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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克鲁恩塔(11)      ...


  •   当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时,就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不愿意享受当下的和平。

      “十年一次的日冕礼就要到了,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会紧张吗?”
      娴在慢悠悠地写着贺卡,头也没抬,用很闲谈的语气问她。

      日冕礼是雪国最特殊的日子,从建国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三万年,那座长城守护着身后的故乡,却唯独把最好的盟友精灵族拦在了城外。
      为了感恩建造长城的先辈与精灵族的付出,所以雪国才会一直流传着这样特殊的节日。到那时候,无论是多么了不起的大贵族,都会到场参加。

      赛勒涅明白娴话里的意思,她这一年里也积累了许多,尽管看起来仍有欠缺,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势单力薄毫无竞争力的公女。
      现在也是她能合法合理接近其他图斯克成员的时机,“比起紧张,我更希望早点见到他们,掌控这个帝国的主人。”

      “女皇陛下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会喜欢她的。”
      娴将写好的贺卡先放一边,她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我倒是在想,法厄同会以什么名义参加这次的聚会。日冕礼不是普通的场合,如果王族想帮助法厄同获得黑主的继承权,没有比日冕礼更合适的契机了。”

      信封的烫边用着白花的图案,一眼就能让明白它是来自耶格莱德的邀请。
      赛勒涅也笑了下:“那不是正好吗,法厄同在莱索恩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也跟着消声灭迹了,如果日冕礼他能赶回来,我也很想见见。”

      “真是一对不省心的父子。”对这件事,娴只能简短的评价。

      她同时收到了三份邀请。

      赛勒涅喝着娴亲手泡着的茶,心里琢磨着自己是要接受哪一方的邀请才更妥当,坐在她对面的娴并不催促,这方面她一直很坐的住。
      随着她放下茶杯,赛勒涅开口了。
      “我想要接受耶格莱德的邀请,和你一起出席这场聚会。”

      “我很高兴你能选择我们,这是当下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只不过克鲁恩塔那几个元老们知道了该坐不住吧。”
      从一开始娴就知道赛勒涅手里有三份邀请函,一个是王族,二是耶格莱德的同行,三是克鲁恩塔家族义务。
      赛勒涅如果想继承克鲁恩塔,那么选择自己家族确实很正常,可惜那些家伙不是真心实意的,而是因为法厄同不在,以及阿卡夏对聚会毫无兴趣。

      她也可以应下家族,以公爵千金的身份去出席聚会以最完美的演出获得认可,可那说实在的会很无趣,稍微想一想赛勒涅就会感到十分反感。
      这一年里靠耶格莱德的暗中帮衬,她已经富得流油了,今后哪怕是远走他乡她也能过上相当富裕的生活。
      赛勒涅用微笑回望娴,她们之间的合作过于顺利,没有争执没有不快,如对方所说的那样彼此是天作之合般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耶格莱德和她都需要这样的舞台,要让世人更清楚的明白,克鲁恩塔并不是只有那对有着一半王血的双子。

      办公室里,她们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除了偶尔的对视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交流。

      离开圣城后才一个小时,马车外面就开始出现了雪花,空气也在逐渐变冷起来。赛勒涅拉起帘子,坐在舒适的车厢里闭眼假寐,身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暖手炉。
      根据现有的情报来分析,法厄同最开始是为了找到莱索恩才会离开雪山领地,至于后来为什么失去联系,原因没有人知道。

      如果那两个家伙能就那样凄惨的死在路边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是那样绝对不行,比起自己遭受的事情来说,他们必须死的更加凄惨,更痛苦。
      自己并不希望他们悔罪,而是真心实意的恳求上帝,让恶徒们都得到不亚于生剥活剐的下场,在滚烫的地狱里重逢。

      在回到洋房之前,赛勒涅先遇到了她。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家伙,本以为对方会一直一直躲着不肯和自己见面呢,今天真是猝不及防。
      即便已经年近四十岁,她的样貌也如二十岁时那般年轻,被岁月遗忘在角落里在黑发美人,泰拉·图斯克。

      赛勒涅并没有直视泰拉,而是从她身旁走过,片刻都没有停留。
      然而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里,赛勒涅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笑声,让她不由蹙眉,面色微冷。

      在赛勒涅走出几米远了,泰拉才慢悠悠开口:“看来圣城耶格莱德,比我想象中的要擅长养孩子。”

      她一定是来找阿卡夏的,毕竟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赛勒涅在雪地里轻轻呵出一口白雾,碧绿色的眼眸半掩着,凝望前方已经隐隐可见的洋房一角。

      心里怀揣着多种疑问的赛勒涅回到房间后就想询问阿卡夏母亲的来由,可是回应她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阿卡夏早就离开了,这里只有壁炉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难道是什么很要紧的任务?日冕礼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图斯克这节骨眼下还要对哪个贵族动手。

      令赛勒涅意想不到的是,直到一个月后日冕礼提上了行程,她也没有再见到阿卡夏,甚至一点关于对方的消息都没有。
      娴也调查过,她推测阿卡夏这次的任务很可能和那对父子有关,因为当下时间特殊,没有什么比克鲁恩塔严重的缺席更令帝国人心不安。

      第一天的舞会已经开始了,赛勒涅换上了从没有穿过的正式礼服裙,和娴跳了第一支舞。带着亲切温和的笑容,在贵族圈里应对自如,慢慢的,她又结识了许多之前没接触过的贵族。
      还答应了要与她们保持书信的往来。

      “你看,左边的就是红之塞德里克家族,而右边是蓝之阿多特家族。”

      在晚会那浓厚的贵族氛围里,娴拉着赛勒涅轻声的唤她。赛勒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两面极具特殊性的红色旗帜和蓝色旗帜相互对立着,那群家伙在这场聚会里太过扎眼了。
      塞德里克家族是战士家族,他们保护着长城负责抵御抗敌,阿多特则是国事,他们陪在图斯克身边,参与核心政务,辅佐并保护图斯克。

      女皇陛下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场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矜贵的皇子皇女,赛勒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直到身边的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赛勒涅这才和身旁所有贵族一样,向女皇低头行礼。头顶那重达万斤的菱形水晶在这个世上仅此一块,它散发着昂贵的微光,那些光亮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又被女皇踩于脚下。

      随着她轻轻抬手,众人才敢慢慢抬起头。娴拉着赛勒涅的手,问她:“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不能退缩,即便再如何不情愿,再如何偏见。赛勒涅沉默了会儿,收敛了那冷色,向娴轻轻点头。
      “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的。”娴握紧了对方的手,用半是揶揄的声音:“记得不要在这种地方直呼女皇陛下的姓名。”

      闻言赛勒涅愣住了,旋即想起自己过去多少次在娴的面前直接喊图斯克成员的名字,她再怎么不清醒也不会傻到在正主面前这样干的好吗。
      赛勒涅被逗笑了,她心中那深重的灰霾也渐渐散开了些,和娴一起往前走。

      可是现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愉快,当她近距离面见女皇,向她俯首,与她虚情假意的攀谈……
      那本来散开的灰霾又以数倍的形式疯狂的吞噬着赛勒涅的内心,图斯克女皇的声音,她的举止,无一不是在刺痛她。
      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可内心已经快要塌陷,曾经她对图斯克的不满,对于他们漠视了克鲁恩塔其他孩子的做法都非常的厌恶。
      女皇的视线在她与娴的无名指上转过,她知道对方看的是那两枚同款式的白花戒指。

      好不舒服。

      尽管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憎恶蔓延,她也必须和对方保持着良好的君臣关系,必须向对方低下头。

      娴注意到了赛勒涅手心的薄汗,虽然还有些事得和女皇寒暄一阵子,她立马找了借口离开,带着赛勒涅出了舞会的中心。
      她知道女皇的温和,体面,荣光,都在刺激着赛勒涅,那是对降临在克鲁恩塔身上的不幸的一种讽刺。
      娴一刻也不敢松开赛勒涅,生怕对方会迷失在这场晚会,即便是娴,她也无法预测那样的后果。

      赛勒涅突然甩开了娴的手,朝着舞会外的方向跑,尽管娴在她身后喊她,她也没有回头。

      她表面的温和顺从,终于还是被憎恨烧穿了,现在的赛勒涅简直一触即溃。

      在娴想要去追赶的时候,她的父亲又突然出现,并阻止了她,耶格莱德家主的视线还停在不远处的阿多特身上。
      语重心长的劝阻娴:“看来那孩子的心理阴影从没有消失,你得连着她的份一起努力,娴。阿多特那些家伙已经露出很不满意的表情了,黑主如果不能爱女皇的话,即便再优秀,也是无法坐稳位置的。”

      今天的事情,娴并不认为是毫无收获,在正式面见女皇之前,赛勒涅的表现无可挑剔。她长得本就很漂亮,在精心打扮过后就更美了,言谈举止都透露着她与恶女传言完全相反的矜贵得体,与她交谈过的贵族名流都希望和她交好。

      唯独、图斯克,偏偏是最重要的。

      娴斟酌着,脚步不肯向前或后退。直到父亲再次出声警醒,她才放弃去追赛勒涅,现在也只能希望赛勒涅早点调理好,然后赶回和她汇合了。
      半响她才颔首,将那份牵挂藏起来,和父亲一起回到会场。

      她提着裙子一路逃跑,那华丽的深色长裙在空中划过逃亡般的仓促痕迹。直到来到一处静谧的花园才停下,赛勒涅扶着树干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呕吐了出来。
      直到胃里不断抽搐,传来痛苦的灼烧,她才慢慢停止干呕,起伏剧烈的喘息声也反应了她那疯狂不安的心理。
      那不息的黑火也在这个时候,悄悄的爬上了她的脊背,它们并没有点燃赛勒涅的衣物,而是在绷带的包裹下,蚕食着肌肤。
      “不,不,现在还不可以……!”
      赛勒涅抱着双臂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安定,可是她身旁只有自己,没有人能让她依靠。赛勒涅越想克制那刺痛的内心,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记忆就不断冲破束缚,将鲜血淋漓的过往展露在她面前。

      赛勒涅的憎恨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放下,她只能竭力隐藏,不去想,不去看。
      克鲁恩塔家族的荣耀与特权,以及帝国主人图斯克女皇的善意,从来都没有真切的落在她身上过,她没有享受过谁的恩情,却要不断承受着剥夺。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里,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不是娴及时把她带离了中心,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鲜血顺着她深色的裙摆滴落,砸在那片瓷白的地砖上,而后是越来越多的血将整块地砖晕染。剧烈的痛觉席卷神经,让赛勒涅的喘息声加重,她抓紧自己的胳膊,已经分不清流过面颊的是汗水还是血。
      赛勒涅咬紧牙关,骇人的血丝向着她绿色的瞳孔蔓延扩散。
      她的膝盖跪在了地砖上,视线里一片模糊,再如何拼命的克制,那些记忆也没有从眼前消失。

      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抓着她,要将她拖入深渊。
      比起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的凌迟更令人难以忍受。

      直到感官里飘来一缕熟悉的魔力波动,赛勒涅意识忽然一惊,她抬起头想寻找来源,仔细辨识后发现是来自花园的更深处。
      抓着树干颤抖着起身,赛勒涅喘了几口气,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个血印地前行。

      举行日冕礼晚会的地址是宫廷,所以她不熟悉这片地方,走了约莫五六分钟,那熟悉的黑色魔力更清晰了。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隐约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小亭子,在众多的花朵的簇拥中,美得很是梦幻。

      那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亭子里,而她身前,那个黑发绿瞳的女人很眼熟,是刚才在晚会里见过的皇女。
      她微笑着用手抬起对方的下颚,接着闭上眼睛,用嘴唇印了上去。而被她亲吻的黑发女人并没有躲闪的动作,像是心甘情愿被皇女亲吻肌肤那般。
      没多久皇女和阿卡夏拉开了一点距离,笑着和她交谈着什么,而阿卡夏抬起手摸着刚才被亲过的地方,好像也回答了对方什么。

      赛勒涅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过,她逃离了那里,呼吸真的好痛苦,活着真的令人好绝望。
      她逃出很远,直到再也感应不到那抹黑色魔力,抱紧着双臂不断颤抖。
      华丽的长裙上遍布血痕,她知道自己身上肯定很狼狈,那些包裹在绷带下的丑陋伤痕被烧得更痛,细密如针扎般痛感将她包裹。

      赛勒涅可以感觉得到,自己脑海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彻底的断了,与周遭的一切分离,意识愈发飘远。
      在最后节骨眼上,她想的不再是阿卡夏,而是娴,是对方曾经的承诺。

      心中的绝望终于演变成无尽的黑暗,再也不剩下一丝希望。

      她离开了为期十天的日冕礼,远离了权力中心,情绪没有起伏了之后,身体上的痛苦也在减轻,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

      脑海里那清晰的认知,使得她对眼前的苦难渐渐放下。

      【终究还是,无法走上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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