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克鲁恩塔(12)
...
-
从有记忆的时候起,这片天空上的阴霾就很少会散去,就算是在天气最好的时候,那枚高高挂在天际上的太阳也朦朦胧胧的不够真切。
赛勒涅曾经试图伸出手,去触碰那枚太阳,将那并不温暖的阳光握在手心里。
可是光芒是无法被握住的,就像她不曾拥有和娴一样的灼热理想,也没有像法厄同那般的狠厉野心,不像莱索恩那扭曲恶毒的执念,阿卡夏那样令她不安的真心。
最开始,那名年幼的金发孩子,她只是想要变得更强大,变得能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并不是那家主的位置,而是家人的陪伴,贫穷也可以,一无所有也可以,抛弃克鲁恩塔的一切也可以。
她想在一个有春天的地方生活,和自己珍惜的人们。
仅此而已。
当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她想要的是克鲁恩塔,将王冠当成她的理想的时候,那关于春天关于平凡的愿想早已被赛勒涅搁置在了心底最深处。
被烈火焚烧过的焦土,无法开出漂亮的花。
虚假的表象早晚会因为其他事情而被狠狠戳破,属于赛勒涅的小世界早已支离破碎,陪伴在她身边的是无法释怀的过去与憎恨。
克鲁恩塔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疲倦,厌恶,对权力的角逐她全都随着娴的想法去做,因为娴答应过,会帮她复仇,帮她给蒂儿和无辜死去的孩子们交代。
可是她无法完成娴交给她的任务,无法对女皇露出亲切的笑容,无法向图斯克表达自己的忠诚,对帝国没有荣耀感与归属感。
除了对过往无法放下的执念外,赛勒涅一无所有。
对于阿卡夏,无疑是复杂的。至于现在,自然是憎恨掩盖过了一切,她们不该踏过那一条线,不应该在有着血缘关系的情况下还做出那种事。
她可以和娴光明正大的戴上对戒,却不能在人前多看阿卡夏一眼,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出超越血脉的情愫,让旁人发现她们之间不正常的关系。
如果爱情是错误的,那恐惧与私欲也会翻倍增长,在赛勒涅将对方珍惜地藏在心里时,现实却交给了她最正确的答案。
她不怀疑阿卡夏的真心,可是她做不到像对方那样坦然,她无法看见那种画面。
自己特别想知道阿卡夏在看见她和娴走在一起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和她一样妒忌到想发疯吗,还是说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才从不为此置气呢?
她喜欢阿卡夏的性格。原因是阿卡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出席聚会,不喜欢和人交心,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人费口舌。
阿卡夏是孤独的,她独来独往,夜晚的枕边只剩下赛勒涅,除了赛勒涅以外,阿卡夏说过她可以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这是给予了赛勒涅踏实安全感的原因,因为阿卡夏的世界如此狭小,那双黄金瞳自始至终都愿意只注视着赛勒涅。
而赛勒涅也真心实意的希望阿卡夏永远如此的孤独,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在那灿烂的阳光底下,赛勒涅感觉自己那丑陋的阴暗无所遁形,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刺眼。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其他什么也听不见,目眩的感觉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蜷缩在马车上,在那黑暗的空间里不断喃喃自语。
“是你先说你爱我的。”
为什么是和图斯克的人牵扯到一起,那令我深恶痛绝,虚假的伪善者。
在如此庄严肃穆的重要节日上,克鲁恩塔缺席了。第一天的时候,还能看见陪伴在娴身边的赛勒涅,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对方就没有再出现了。
很多人起过好奇心,都来找娴打探消息,多数问题都她以巧妙的话术搪塞过去了。
“妹妹,你是没有告诉她日冕礼的重要性吗?”
闻言娴沉默了会儿,她把视线移向身旁空着的位置,半响才慢慢开口。
“没关系,很多贵族都只参加最后一天的圣火礼法,她只是缺席几天,并不影响什么。”
“我从来就不看好你们,到现在也是一样的。与你不同,我认为婚姻并不能只是冷冰冰的交易,那样的话对你,还是对克鲁恩塔的千金,都是漫长的相互折磨。”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从位置上退下来,但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娴听完哥哥的话,若有所思,她微笑着,回忆起什么。而后她看向他,“像哥哥这样多愁善感,将感性放在第一位的人,也许比我更适合……她。赛勒涅,也是个情感很丰富的人,根本就不像克鲁恩塔能养出来的好孩子,她的底色是善良的。”
停顿了一下,娴语气轻柔,认真地说:“待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地,我也愿意重新和这样的她接触。”
假设拥抱会带来痛苦,那么就先用对视,用话语来缓解情绪。等噩梦睡醒,等冬天的雪化开,她心底的执念也许会有放下的一天。
娴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想法不曾改变。
[我要在她心中的焦土上,种满耶格莱德的白花。]
“日冕礼还有九天,真正重要的是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不要操之过急了。”
娴还是放心不下,私底下让人去找找赛勒涅,她则是继续留在会场附近,密切关注着其他大家族的动向。
——
附近几座雪山都是克鲁恩塔的领土范围,除了他们的家族以外,并没有普通的百姓会在这寒冷的高山上居住。
赛勒涅从出生时起就一直住在雪山上,偶尔的外出也只限于山脚下的小镇,她的世界是狭小的,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大家族小姐都是吃金用银那样的奢靡无度。
赛勒涅走在雪地上,脑海里想起年幼时自己睡不着,或者做了噩梦,母亲总会给自己哼的歌。
一边回忆,一边轻轻哼着和母亲一样的音调,熟悉的童谣仿佛真的能抚慰她此刻的心情。
她并没有回洋房,目的明确地走向后山,負責领地巡逻工作的骑士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如同见了鬼般的跑了,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一看就是去通风报信。
也不是没有侍女想帮助她,只是没有人敢上前,她们如同看见怪物般,露出惊惧的神色。
娴给她定制的礼服裙已经出现了凌乱的地方,原本华贵繁缛的服饰现在布满了大块凝固的深色血痂,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般可怕。
公爵小姐的眼神也很奇怪,冷漠之余又像是对某种事情的释然感,她哼着哄小孩睡觉时的童谣一步步走向雪山深处。
那张脸的五官虽然令人惊艳,可是太苍白,而且赛勒涅小姐此刻的气息非常古怪,给人一种很不舒服很不祥的感觉。
那冰冷的魔力从他们身前路过,万幸的是公爵小姐的视线和注意力从不在他们身上。直到她的背影走远,大家才敢大声喘气,后背浸满冷汗,他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又都不约而同的升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
直到负责伺候泰拉的侍女反应过来,她忙提起裙摆往相反的地方跑,期间不忘回头告诫同事:“要出大事了,你们快点去汇报啊!我现在先去找夫人,得让她赶快离开才可以!”
“你说出大事?”
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好像看见了莱索恩大人一样,我都要吓死了……”
骑士的声音克制不住的颤抖,可是刚才他看见公爵小姐的表情和气息,真的有一种仿佛自己正在面对公爵大人一样的窒息感。
不过那个方向并不是公爵的府邸,那条小道,通往的是后山的元老院。他们反应过来后都大惊失色,脚步却是一动不动,不明白现在应该先去做什么,因为没有命令,他们不知道要不要阻止她。
大贵族的元老院组成的是由一些影响力比较高的旁支组成,他们的工作是辅佐家主,为家族的发展延续出谋献策,必要的时候也得为远征军出力。
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旁支取代了主家的事情,不过那种情况,一般都是主家没有可延续血脉的极端情况下。
赛勒涅抬起头,她是一次近距离观看这栋灰色的建筑,它简直就像堡垒,密不透风,高大的院墙企图给人制造压迫感。
身后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她侧过视线,几十名穿着盔甲披着黑色披风的骑士拿着剑把她团团困在了中间。
“你不在王城好好待着,突然回来是想做什么?日冕礼是重要的节日庆典,这种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事,赛勒涅,你想让家族背上更多的骂名吗?”
在骑士的包围当中,穿着深色西服的长老走了出来,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他身形依旧高大挺拔,面容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
看得出来没少在保养上下功夫。
赛勒涅没有说话,回过头冷冷地向四周扫了一圈,眼神最后定在长老身上。
“不回答吗?难道……”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赛勒涅用笑声打断了,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他立马就冷了脸色。
等赛勒涅笑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冰冷。像嘲笑又像是对家族本末倒置的极尽讽刺:“我还以为是谁在教训我呢,原来只是一个旁系的野狗啊,你在冲谁吠呢?”
“你!”
他恶狠狠的锁眉,压抑着怒气警告道:“元老院拥有仅次于家主的权力,你算什么,难道一个普通主家小姐也能对我们颐指气使?看在你能讨好耶格莱德的份上,这次只要你态度诚恳的道歉,我也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
顿了下,他富有深意的警告赛勒涅:“我知道耶格莱德打的什么主意,也知道你这一年忙里忙外,不就是想向我们证明你的价值,想得到我们对你的支持吗?”
“我过去实在是太愚蠢了,就因为我拥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太多情感。”
赛勒涅情绪低落,她这沉重感慨的声音就像是在后悔,这让长老面上一喜还以为她接下来就是道歉的话。
结果下一秒,赛勒涅语气骤然转厉,冷得像冰:“正因为我的软弱,才会让你这种货色对我们的命运肆意践踏!”
乌黑的火焰凭空出现,以极快的速度缠绕上沉重的盔甲,炽热的灼烧感霎时让他们发出痛苦的嚎叫。
赛勒涅无名指上的白花戒指幻化成了一柄利剑,在长老反应过来想跑的时候,她狠厉的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待到四周一切安静,雪地上只剩下一片骇人惊闻的惨状。赛勒涅直勾勾盯着那个死去的老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良久,她才颤抖着嘴唇慢慢说。
“居然是这种家伙……这种不堪一击的废物,能左右我们的命运,甚至需要讨好他们才能得到家主的位置,太好笑了吧。对不对,蒂儿?”
践踏了无辜者的命运,折磨了她一生的不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只是一群虚伪又弱小、傲慢的蛀虫。
荒诞的绝望感不断刺激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接着她也下定了决心般,提着剑往身后的元老院走。
在飘落之森遭受重创后的赛勒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喜欢着自己那漆黑的火焰,因为那力量会将她烧成灰烬。
那四年的时间里,每一天每一夜,她都被灵魂深处燃烧的灼痛感折磨到苦不堪言,
阿卡夏实在是太自私了,她不希望赛勒涅死去,所以要她再怎么痛苦也得活着。
新生的皮肤过于娇嫩,光是被衣料摩擦都会发红,然后重新剥落,她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和阿卡夏说过自己好痛,每个细胞都特别的痛。
她不是想向妹妹撒娇,她要的是阿卡夏愧疚,那份爱要与愧疚无法割舍才行。背着满身狰狞疮口的不是阿卡夏,不是法厄同更不是莱索恩,身心都被折磨到崩溃的是她赛勒涅。
如果当初能就那样烧成灰烬,并不是坏事,至少她能杀死法厄同为死去的人报仇。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用狼狈不堪的状态苟延残喘,将爱情视为自己仅剩的东西,痴心妄想有一天会好起来,那样的自己实在太可悲了。
苦难不会消失。
只要束缚自己的东西从不消失,她就无法得到真正的救赎。莱索恩是罪魁祸首,法厄同是杀死血亲不折不扣的恶种,图斯克高高在上的纵容罪恶,那群该死的元老院的蛆虫们更加虚伪!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令人讨厌。
当她登上高阶时,身后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起了尸山,曾经厌恶的黑火,此刻屠戮起人来简直高效极了。
助纣为虐的恶徒们都要用生命体会曾经灼烧她灵魂的痛苦。
看见她已经如此疯狂的嗜杀状态,很多人被吓得丢盔卸甲,争先恐后的逃向大门口,可那里早就被倒塌的墙壁堵死短时间里根本清理不出来。
在那凄厉的求饶声里,黑炎如海潮般淹没了整个大厅,生命在此刻如此的脆弱,轻易就会消逝。
“蒂儿,你看啊,这些了不起的家伙都在向我们求饶呢。”
元老院的墙壁上挂满了克鲁恩塔的旗子,墙壁上也刻着家徽,现在它们都被火焰灼烧得变形,化为乌有。
红色的眼泪从赛勒涅的眼眶中滑出,苍白的面颊,勾起笑容,却毫无释然,只有更深更沉的灰暗。
她见人就杀,把这座元老院里的所有人都用烈火烧为了灰烬,因为赛勒涅太过强大,显得元老们太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主家里没有了合法的继承人,那么旁系的你们就能合理上位了,这才是你们帮助莱索恩折磨我们的理由吧?”
赛勒涅一脚踢翻了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着他在火焰里痛苦挣扎,有气出没气进的可怜样子,她心中非但没有痛快感,反倒是厌恶无比。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恶人做到底,对我们一视同仁呢?为什么要对法厄同如此的偏心,莱索恩一消失,你们就迫不及待的去舔他的脚趾,我怎么想都不明白啊。”
“咳咳……哈,哈哈哈,理由就是这个,你们都是劣质品,咳咳咳…克鲁恩塔需要…需要血脉的净化,王族介入的那一刻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断气了,所以现在也根本不愿意向赛勒涅求饶,不愿意向她低头。
这傲慢了一辈子的老头用着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狠狠揭开她的伤疤:“你以为我们就会真心辅佐莱索恩吗?不,他和你一样,你们父女是如出一辙的恶徒,杀亲灭族,篡权夺位的劣质血脉!咳咳咳……我们,我只相信,法厄同会给我们报仇的,把你这恶女……!”
赛勒涅左手微抬,利落的的剑光划破了空间,
长老那吵吵闹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从肩膀上掉落,从台阶上滚落到火堆里,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
黑色的火海,将整个元老院烧的墙倒屋塌,将罪恶掩埋。
赛勒涅的声音平静,冷得彻骨。
“我等着。”
“等着你们心爱的救世主。”
本咪已经氵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