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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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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就着,在沙发上相互靠着睡了一夜。
临近天亮时,钟阳醒来,感觉周兰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一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周兰?周兰?”
周兰已经烧得有点意识模糊,嘴里呢喃着一些他听不清的呓语。
钟阳忙扶着她在沙发上躺平,然后去主屋找房东。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房东听说了周兰的情况,赶紧拿上了车钥匙出门请医生。房东太太则拿了家里不用的凉席凉枕过来,把床上湿了的床品都换了一遍,又帮周兰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等医生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据说现在医院里人满为患,抢劫的、偷盗的、打架斗殴的,还有这段时间游行受伤的,所有医生都忙的脚不沾地。
请来的这位医生也没有多留,给周兰挂上退烧吊瓶,留下退烧药,然后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又匆匆的走了。
房东夫妇也离开了。
钟阳拿了个草垫子,坐在床边的地上,扶着周兰输液的手臂,以防她会乱动滚针。
周兰睡得很不安稳,皱着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电力已经恢复了供应,屋里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带来少许的凉意。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滴下来,缓缓融入她的身体里。吊瓶挂了一个多小时,输完液,钟阳用温度计给她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还是有点烧。
周兰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不过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
午后,房东匆匆过来找他,说买到了回国的船票,他们这就要走了,问他走不走。
周兰还生着病,钟阳不放心留她自己一个人:“我就先不走了,我的那张船票麻烦您帮我退了吧。”
“哎,那好吧。”房东给他写了个电话,“这是我在船舶公司里那位朋友的电话,你买票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我的亲戚,买票能快点。”
“好的,谢谢您。”
房东一家很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只等着船票,如今船票买到了,他们自然一刻也不再等,匆匆忙忙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除了蝉鸣再无其他的声音。
钟阳坐回垫子上,看着周兰的睡颜发呆。她已经不再年轻,岁月悄悄染白了她的发丝,她的眼角下也有了细细的皱纹。
如果他的年纪可以再大一点就好了,再大十岁,他可以成为她的同龄人。大二十岁,那就是比她还要成熟的年纪了,那样他就可以像哥哥照顾妹妹那样,可以很好的照顾她。
傍晚,周兰醒来,正好看到天边绚丽的晚霞。
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有一些痛苦的感觉还留在心里。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心口,这才发现手被人抓着。
周兰侧头,只见钟阳趴在她的床沿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发有点乱,从这个角度看,浓黑的双眉像两把刀,鼻梁高高的,脸部轮廓分明,依稀已经褪去了青涩的样子。
“钟阳……钟阳……”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唔……”钟阳迷迷糊糊睁开眼,“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
“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水?”
周兰摇摇头:“我想去厕所。”
钟阳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
周兰撑着手臂坐起来,只是刚一起身就觉得脑袋头疼欲裂,脑海里强烈的恶心晕眩感袭来,让她又一下子栽了回去。
“周兰!”钟阳忙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我扶你过去吧。”
靠着钟阳的搀扶,周兰去楼下上了厕所,回来后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嗡嗡的,好久才缓过来。
炉子上熬了一天的小米粥,已经熬出了粘稠的胶质。钟阳盛了一碗出来,用凉水隔水把粥降温到可以入口的程度,然后端过去,扶着周兰坐起来喝粥。
周兰没什么食欲,喝粥喝得很慢。
窗外的院子很安静,晚霞的余晖下,只有几道嘶哑的蝉鸣。
“怎么没听见孩子的声音?”她问。
“房东家买到了船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坐船回国了。”
周兰恍然:“这么快……昨天才刚一起吃过晚饭。”
“如果不是种植园的事拖着,他们应该早就走了,早点走也好,街上最近越来越乱了。”
第二天,钟阳去市场买菜,正挑菜的时候,市场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
市场里的人骚动起来,纷纷挤到市场大门口往外看。不同于夜里那些遥远的听不实的枪声,这枪声听起来很近,还带着余音,约莫也就在两三个街区之外。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或者说一片枪响。
钟阳加快手里的动作,快速买好菜和米面,然后就匆匆地赶回了家。
家里的周兰也听到了枪声,虽然枪声传到家里时已经小了很多,但大白天的出现这种声音还是够令人心惊胆战的。
“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有枪声?”她问钟阳。
钟阳把蔬菜放在餐桌上:“不太清楚,市场往西不知道什么地方,军方的车过去没多久就起了枪声。”
市场往西,周兰想了想:“那应该是特里萨克蒂大学。”
从今年三月份起,各地一直在游行抗议,但主要成员还是以大学生为主。现在这个时间有军方参与镇压的,还是在市场西边,只有特里萨克蒂大学了。
下午没再出现什么动静。
周兰休息了一天,晚上时,她的体温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只是人还是很虚弱,脑仁和耳朵里时不时嗡嗡作响,下床依旧会觉得眩晕。
睡了一晚,翌日清晨,本来是和同事约定好去上班的日子,但周兰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太多,起身依旧头晕。
她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请假。
请完假,同事跟她说起昨天的枪声:“听说好像死了六个学生,现在整个特里萨克蒂都被封锁了。”
周兰听得心里突突直跳。
从去年金融危机开始,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失业,动乱,人能承受的压力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现在的民众就像干燥的麸糠,积蓄着,压抑着,只等某个临界点的到来,就能轰地一下全都点着。
“镇压游行不都是以驱散为主吗,怎么死这么多人?”她问。
“不知道,街上太乱了,兰姐,咱们最近的工作先停了吧,等过了这阵再说。”两个同事提议。
周兰也觉得现在的情况出门不安全:“好,那就有事电话沟通,你们也注意安全,关好仓库门。”
“我们你就放心吧,兰姐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早饭钟阳的做的西红柿打卤面,吃过饭没多久,约莫十点,街上渐渐地又起了动静。声音从小到大,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激昂,远在家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Ganyang pemerintah yang tidak mampu!”清算无能政府!
“Gantung Suharto!”绞死苏哈托!
“Suharto turun!”苏哈托下台!
……
“又开始游行了?”周兰撑起身看向窗外,这座房建得不高,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不是说特里萨克蒂被封了吗?”
“可能突破封锁了?”钟阳走过来,和周兰一样,从窗户向外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但那浩大的声势却犹如实质,浪潮般一声一声的席卷过来。
到了中午,动乱持续升级。
只听“轰”地一声!在特里萨克蒂的方向,一股灰黑色的浓烟升腾起来,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听起来像是汽车油箱一类的东西爆炸了。
然后紧接着,一整个下午,各种动乱的声音就没有断过。爆炸声,人群的怒吼声,尖叫声,烧砸声,好几个地方都升起了滚滚的黑烟。
周兰和钟阳心神不宁地待在家里,傍晚六点,周兰放在身边的手机“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先于人声传来的是“哐哐哐”巨大的的砸门声!
“兰姐!街上人都疯了!到处烧杀抢砸,你快想办法躲躲吧!”
周兰震惊:“大学生游行示威针对的不是政府吗,怎么矛头对向大众了?!”
“不知道!看着不像大学生,都是三十岁的青壮年,不知道是普通民众还是什么人!他们目标特别明确,只要是华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少,女的□□,男的开膛,杀人跟杀鸡杀鸭一样!兰姐你……”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兰放下手机,浑身的血都凉了:“钟阳你都听见了,我们拿上证件,拿上钱,我们,我们……”
我们什么,她却说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她说不出究竟是出门安全还是躲在家里安全,出门有可能遇上暴徒,在家里躲着也可能会有暴徒破门。
“我先去收拾东西。”钟阳接上她的话,“天快黑了,到时候我们看情况再说走不走。”
“好。”
“铃铃铃!”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周兰连忙接起来,但这次却不是同事打来的。
来电话的是中国大使馆:“是周兰吗?雅加达西区有些动乱,你在西区吗,情况怎么样?”
周兰曾在大使馆填过一份中国公民登记表,对方应该是从中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对,我是周兰。”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余辉散落的街道上隐隐有传来的惨叫声,她的声音也跟着绷紧了,“我现在在西区的瓦央库利特大街,还有另外一位华人和我在一起,歹徒还没过来,目前我们还安全,我们该怎么办?!”
“西区现在很危险,你们如果有条件的话就尽量离开!注意不要和歹徒遭遇上,可以去就近的星级酒店,也可以来大使馆避一避。”
“我还有两个同事也在西区,刚刚我们电话断联了,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能派人去看看吗?”
“他们在哪个位置?”
周兰报上了具体地址。
“好,我们这边会安排营救,你和同伴也注意安全,大使馆二十四小时开机,有情况就及时联系我们。”
有了组织可依靠,周兰内心稍稍安定:“好的,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