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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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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内到雅加达很容易,但从雅加达回国的票却非常难买,钟阳连续两天去售票处排队,都没有买到船票。
中午,他去接周兰下班。
经济萧条,街上很多商铺都倒闭了,华人社区里还有很多华人家庭正在打包东西,应该是要准备回国。最近房东夫妇也是,也在忙着解散工人,打包行李。
接到周兰后,两人去市场买了些挂面和蔬菜,然后就匆匆回了家,没有在街上多逗留。
午后天气短暂放晴,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一束束金灿灿的,衬着漫天的乌云,显得异常美丽壮观。
屋里风扇呼啦啦地转着,钟阳坐在餐桌边写论文,周兰靠在床上看书。
午后人容易犯困,她看着看着书,渐渐就睡着了。
手里的书滑落在枕边,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是飘飞的雪,一会是绚丽的日光,她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候,记忆的光影交错着、重叠着,蒙昧迷乱的画面混杂在一起,令她有种天地颠倒的眩晕。
“兰姐……兰姐……”
模模糊糊间,肩膀被人轻拍了拍。
周兰迷糊的睁开眼,看到钟阳俯身看她的眼眸。眼前的眼眸和梦境里的眼眸重合在一起,周兰一时有些迷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来了,还是仍在梦中。
“兰姐。”钟阳又轻轻喊了她一声,“该吃饭了,晚上再睡吧。”
周兰看看外面的天色,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你已经做好晚饭了?”
钟阳摇头:“下午房东太太过来,说晚饭让我们过去一块吃。”
周兰这才注意到,钟阳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身上也清清爽爽的,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茉莉花肥皂味。
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饭菜香味,钟阳应该是掐着时间把她喊醒的。
“那你在外面等等我,我换身衣裳就过来。”她道。
“好。”钟阳关门出去。
周兰下床洗了把脸,换下汗湿的衣裳,然后重新扎了头发,开门出去。钟阳正弯腰手肘撑着栏杆在看院里的孩子,暮色沉沉,他的身影也跟着有些模糊。
周兰端着脸盆,凌空把水泼在小院的地上,把脸盆放回屋里,然后和钟阳一块去主屋。
钟阳把时间算的很好,到的时候饭菜已经差不多做好了,两人帮忙端菜、布筷子,再把院子里的孩子叫回来,很快就开饭了。
“嘻嘻,叔叔和姨姨好像情侣哦,还穿情侣装。”最小的小男孩羞羞地刮脸蛋。
周兰上身白衬衫,下身格子长裙。也是巧了,钟阳上身穿着白体恤,下身是同色的长裤。
两人笑笑,都有些尴尬。
房东太太好笑地训斥了一句:“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情侣不情侣的,快吃你的饭。”
房东先生对他们道:“雅加达这边的事我们基本上处理的差不多了,快的话就这两天,我们就回国去了。”
周兰吃有些惊:“这么快?”
“这已经是慢的了。”房东太太说,“主要是现在票不好买,不过我们已经托船舶公司的朋友帮忙了,只要买到票我们立刻就走,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周兰:“我还要在雅加达呆一段时间,总部还没给确切的消息。倒是钟阳最近要回国,但他一直买不到票,能拜托你们帮他也买一张吗,他去排队总是排不上。”
“这没问题,一会儿我就给朋友打电话。不过你自己还是要早做打算,你来一年了应该也知道,印尼这边,本土人对华人历来就有些敌视,更何况现在失业人口这么多,总归有些不安全。”
“我明白。不知道您的房子打算怎么处理?是不是我得另外租房子?”
“不用不用。”房东先生摆手,“我们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个事。你要是不回国就还住我们这吧,房租我们还是按原来的标准来,说实话,房子有人看着我们还更放心呢,总比没人料理的好。”
“就是就是。”房东太太接话道,“我们就是图能有人给看着房子,做熟不做生嘛,咱们认识也有一年了,也算是熟人了,让你住着总比让房子空着好。”
周兰放下心来:“这样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我在这里也住习惯了,搬家怪麻烦的。”
吃完饭,已经接近夜里九点。
周兰和钟阳告别房东,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两人在走廊看了会雨,就回屋洗漱,各自睡了。
周兰白天睡得多,晚上就有些睡不着。
床畔约莫半米之隔,就是钟阳打的地铺。
屋里空间有限,他们把沙发挪到了北墙的衣柜前贴放着,原来沙发所在的位置则用来给钟阳打了地铺。两人的床位并列,中间隔着半米多的距离,正好可以供人走动。
钟阳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周兰躺在床上,室内风扇“呼啦啦”地转着,窗外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她辗转反侧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不过她睡得依旧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巨响!
周兰惊醒过来!只见窗户一下子被狂风吹开,外面电闪雷鸣,哗啦啦的雨水全都灌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去关窗户。
“出什么事了?!”钟阳也被惊醒了。
“窗户被吹开了!”
钟阳忙起身去摸电灯拉绳,但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意识到是停电了。
周兰那边尝试了好几下,却始终关不上窗户。
钟阳摸索着过去:“怎么了兰姐?”
“不知道怎么回事,关不上窗户!”周兰急声道。
屋内屋外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钟阳跪在床上,顺着湿漉漉的窗缝摸索了一会,勉强把窗户推了进去。然而仅仅撑了不过两秒,又是“哐当”一声,窗户再度被狂风吹开,风雨毫无阻拦地都扑在了两人的身上!
钟阳连忙揽着周兰的肩膀往后退。
窗户撞在墙壁上,衔接处直接被惯性抻断,半掉半不掉地挂在窗框上,彻底没法关了。
周兰叹气:“算了,明天再弄吧。”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周兰的床铺上、地上,全都是雨水,钟阳的地铺也被殃及。
这下是没法睡了。
两人站在屋中央,一时都是无言。
“兰姐,我去外面避一避,你把湿衣服换了吧。”钟阳道。
“别了。”周兰拉住他,“外面风太大,不安全。”
只要出门,人就被会雨水浇透,除非他们其中一个人能在屋里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换衣裳,否则他们之间总会有一个人要穿湿衣服。
如果是普通朋友,借着这么黑的夜色,或许还能换。但偏偏他们之间并不是那么纯洁,换衣服这个行为就显得十分微妙且尴尬了。
两人默契的都再提换衣服的事,好在这个季节的气温高,穿着湿衣服也不太冷。
“离天亮估计还要很久,我们去沙发里坐会吧。”钟阳道。
“好。”
沙发是竹制的,为了纳凉,上面也没有铺任何东西,虽然坐起来硬邦邦的,但很清爽。
外面暴雨如注,天空时不时闪过紫色的树状闪电,仿佛狰狞的根蔓从天而降,又没入漆黑无垠的大地中。窗口的雨水还在不断的扑进来,小屋如大海中的孤舟一样,在自然的伟力下飘飘摇摇的。
“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雨了。”周兰望着窗外漆黑的暴雨。
钟阳道:“是啊,城市里雨水小,在山里倒是经常能见这样的大雨。”
“小时候我和父母住在深山,父母采药卖药经常不在家,每逢下雨天,我就常坐在门口,对着雨一看就是一天。”
黑暗里,钟阳望向身边的周兰,但是天太黑了,他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
仿佛依稀间又回到了那个山洞里,她还是那个沉默的少女,它坐在她旁边,他们一起对着山洞外的雨发呆。
“小时候我也在深山里住过一段时间……”他道,“其实不刮风下雨的时候,山里还是很有趣的,可以跑来跑去的,采蘑菇,采果子,还可以捉小动物。”
“是啊……我那时候养了一只猫,它常给我捉鱼,也捉其他的动物。那个年月很多穷苦人家是吃不上肉的,托它的福,有它在的时候我倒是从没断过肉吃。”周兰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不过后来它死了,我就回到了村里。”
钟阳心中作痛,有种被思念渐渐侵蚀的痛苦,哪怕周兰就在他眼前,这种思念也完全无法减缓,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如果它当初没有死,它会不会和周兰在一起更久呢?但应该也不会太久吧,她总要回到人类社会,况且一只老虎的寿命不过十年左右,对比她漫长的生命,它只是她人生里的一小段插曲而已。
“也不过是只猫,死就死了。”
“是啊,是该这样的。”周兰呢喃着,望着外面的雨,“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梦里也总是梦见它。可能最近没事可做,总是睡了醒,醒了睡,浑浑噩噩的,有时候连梦和现实都经常混淆,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霹雳”一声,天边又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
闪电的光亮短暂映照出她的侧脸,她的脸上带着种迷茫的追忆,她在思念着另一个他。
钟阳顷身过去,在闪电灭尽的那一刻,低头吻住了她。
周兰在一瞬间睁大了眼,陌生的颤栗感迅速传遍了全身。她下意识想推开钟阳,却在钟阳更紧一步的拥抱后,不知不觉就卸了手上的力气。
好温暖的怀抱啊,好像被深深爱着的感觉。
她缓缓闭上眼,耳畔是瓢泼的大雨、滚滚的惊雷和闪电,在这个被思念深深裹挟的雨夜,在唇齿的缠绵和颤栗感里,清醒已经不在。思维被完全地侵占,变得混沌,遥远的记忆和唇齿的酥麻交互冲撞着她,脑袋里嗡嗡的,好像做梦一样。
当钟阳的舌头侵入的那一刻,周兰浑身一颤,幻觉般地躺在了那个简陋的山洞里,小老虎把她压在床铺间,长满倒刺的舌头强势地钻进了她的口中。
一片绚丽的白光在脑海里炸开,可怕的真相就以这样不期然的姿态横临在了她的面前。
小老虎从不这样吻她,因为它的舌头会伤到她,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不敢言明的肮脏的幻想。
迟来的顿悟比凌迟的酷刑还要残忍,周兰觉得自己的心被割成了千块万块,每一口呼吸都令她痛不欲生起来。
李玉珍说的没错,是她太懦弱,不敢面对爱它的真相,她恐惧于自己的变态,恐惧于自己龌龊的不为世俗所容地爱上了一只老虎,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自欺欺人地骗了自己二十多年。
只是这顿悟来得太晚太晚了,她再没机会能见到它了。
钟阳尝到咸涩的味道,他轻轻放开她:“对不起。”
周兰摇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钟阳很想问问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但他刚才的行为已经很冲动了,他怕问多了她会不开心,于是只能说:“你困吗,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离天亮还有很久。”
“好,那我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