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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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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两人决定离开。
周兰的头还是有些晕眩,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切的不适都被压下去了。
收拾好钱和证件,两人出了屋门。
漆黑的天幕下,附近着火的地方又添了好几处,炽烈的火焰在黑暗里冒着灰黑色的浓烟,空气里都是刺鼻的味道。
钟阳熄灭了家里所有的灯,伪造出无人居住的模样,然后扶着周兰下了楼。
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却并不安静,凄厉的惨叫声在黑夜里来回的回荡着,昭示着暗处的危险与动荡。
两人出了家门,顺着小巷一路往东跑,东边是雅加达的中心行政地带,最近的星级酒店也在东边。他们打算先去酒店避一避,酒店里各国人士混杂,如果这群暴徒的目标仅仅是华人的话,应该不会攻击酒店。
周兰身体虚弱,跑了没多久就觉得头晕眼花,冷汗淋漓。
她咬牙坚持着,黑夜里,渐渐有机动车嗡鸣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人忙躲进岔道里的暗处。一辆轻型卡车从岔道前驶过,车斗里坐着一群精壮的青年,各个手持撬棍砍刀。
驶过岔道后,卡车很快停下,车斗里的人跳下来,三五一组的分散开,看到门就撬。
“Buka pintunya!”开门!
“Babi!Buka pintunya!”□□猪!开门!
“干什么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啊——”
“Curi kekayaan orang Indonesia dan bunuh kamu!”都是你们偷了印尼人的财富!杀了你们!
“爸爸救我!爸爸!啊——”
周兰耳朵里嗡嗡的,体内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快的令她四肢都有些麻痹感。
“往里走!我们换条路!”她又快又轻道。
两人顺着岔路跑到尽头,尽头是一条新的居民路,和最开始的路隔着一条街,他们沿着新路继续往东跑,一点也不敢停。
周兰的呼吸又粗又重,跟拉风箱似的,他们跑到路口,忽然一辆摩托车载着一家五口,速度极快地从路口拐了进来,两人忙躲开。
“轰”的一声,摩托速度太快,一下子撞到了墙上。
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辆轻卡紧跟着拐了进来,车斗里十几个青年壮汉,拿着砍刀撬棍跳下来,装束和刚才那伙人如出一辙。
钟阳和周兰头皮发麻!
“快跑周兰!”钟阳一个猛拽,拖着周兰就往回跑。
匪徒分成了两拨,一拨去解决骑摩托的五口人,另一拨朝着周兰和钟阳就追了过来。
周兰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但死亡的恐惧还是越来越近,近得她的心都快要跳出了胸膛,近得她的血液奔涌的都要从皮肤里迸溅出来!
“啊——”
一阵剧痛从脊背上传来,周兰惨叫一声,就被撬棍狠狠砸在了地上。
“周兰!”
钟阳回身去拉她,另一名暴徒拿着砍刀直接就冲着他的前胸就砍了过来!单薄的T恤脆弱的简直像纸一样,一刀砍过,下一刻鲜血就像地下泉一样喷涌了出来!
周兰猛地睁大了眼睛,就像天灵盖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耳朵都跟着耳鸣了几秒。
钟阳痛的面目狰狞,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踉跄着从掏出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全都扬到了天上去!
淡绿色的美钞飞扬出去,飘飘洒洒,比旁边的路灯还要耀眼。匪徒们立刻就被吸引了目光,再也顾不上他们,都朝着那些钞票捞去。
钟阳趁机过去将周兰拉起来:“快走!”
周兰忍着剧痛站起来:“等等,手机。”
手机刚才被摔在了地上,周兰捡起来,两人一刻也不敢停,相扶着朝最近的岔路跑去。
命运就像有轮回,他们刚刚才拼命从这条岔路跑出去,现在又跑了回来。
出了岔道口,入眼几乎是地狱一样的景象。炽烈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道,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诡异的扭曲着,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墙上、路面上、甚至路边的电线杆上都糊着大片暗红的血迹。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烟尘味弥漫在整条街上,周兰胃里一阵翻搅,钟阳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但现实没有给他们时间去适应,钱是有数的,那伙匪徒很快就会捡完。而钟阳伤口的鲜血已经快要把衣服都染红了,他不能再走了,他们必须要尽快找地方躲起来。
两人在街上扫了一眼,迅速找了最近的一家院子,院落的二楼上,明亮的灯光下,几个凶悍的剪影还在屋里粗暴地翻箱倒柜,这波人还没有走。
周兰扶着钟阳,两人迅速钻进房屋下的承重柱之间。下面的地面上有一个被攻破一半的地下室入口,周兰让钟阳顺着木梯先下去,自己则走在后面,把被破坏了一半的盖板盖上。
地下室里血腥气弥漫,应该之前就有人藏在这里,只是被楼上的匪徒揪了出去。
钟阳按着伤口靠墙坐下,一张脸白的可怕。周兰也没好到哪去,后背疼得像要断了一样,脑袋里也嗡鸣地厉害。
杂乱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方“噔噔”地响,一声声就像踩在两人的神经线上。
周兰冷汗淋漓地跪坐在钟阳身边,一手扶着他,一手紧紧按着他的伤。两人的呼吸都轻轻的,即便疼痛也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只怕惊动上面的匪徒。
“Pergi dan lihat ke sana!”去那翻翻。
“Banyak uang haha!”好多钱哈哈。
“Ini enak!”这个好吃。
“Ini juga dipindahkan!”这个也搬走。
“haha!”哈哈。
“TAyo pergi,idak ada yang baik。”走吧走吧,没好东西了。
“噔噔噔”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沿着台阶跑了下来。
透过残破的盖板,周兰眨也不敢眨眼的盯着外面,几对长腿在承重柱外走来走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心里不断的祈祷,千万不要来地下室,千万不要来地下室,求求了……
匪徒们上上下下搬了好几趟,始终都没再往地下室看一眼。
就在周兰稍稍放下一点心的时候,忽听“嗤”的一声,一股火药味弥漫开来。她定睛看去,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只见房屋地板的边缘外,一双手拉开了一颗拳头大的手榴弹,然后轻轻往承重柱里一滚——
“轰”的一声!
巨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
周兰忙抱住钟阳的头部,地下室跟着地动山摇,内部支撑的柱子纷纷断裂,带着崩塌的泥土和各种杂物,一齐都塌陷了下来!
上面的房屋不能幸免,全都轰隆隆地塌陷下来,成了一片废墟。
“Apakah mereka semua dimuat?”都装车了?
外面的人交流着。
“Sudah terpasang。”装好了。
“Ayo pergi ke rumah berikutnya!”走,去下一家!
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这一次,这帮人是真的离开了。
周兰放开钟阳,怀里的人无声无息的,像是死了一样。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了,颤着声音轻喊:“钟阳?钟阳?”
四周静悄悄的。
好一会,钟阳终于有回应:“在……我还醒着。”
周兰猛地卸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倒在地:“你再坚持坚持,我给大使馆打电话,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好。”
他们的身体几乎都被埋住了,只有心口到头顶这一小片,借着墙壁的支撑,有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
周兰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机身已经裂了,屏幕也碎的不成样子。
她试着往外打电话,一连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终于又一次拨号时,电话终于拨通了。
“嘟——嘟——嘟——”手机里的盲音简直像天籁之音一样,盲音过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是中国大使馆吗!我叫周兰,是中国来印尼工作的华人,我和同伴在雅加达西区的在芭果莫大街,我们受了伤,可以来救我们吗?”
然而电话里一片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喂!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对面依旧寂静无声。
“我们在芭果莫大街中段的一个房子里,房子被炸毁了,我们被埋住了,你们能来救我们吗?”
电话里是令人绝望的安静。
周兰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房子在芭果莫大街中段的一个岔路边,房子被炸毁了,我们被埋住了,大门是白色的铁网门,如果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如果大使馆有空闲的人手,请一定派人来救救我们好吗?”她最后恳求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的地址。
电话被挂断了。
她再尝试拨打,却再也打不出去了。
没多久,电量耗尽,手机彻底沦为废铁。
头顶上,微微的灼热正蔓延过来,那是爆炸引发的火势在向下蔓延,带着“噼里啪啦”的木料灼烧声,如同死神降临的脚步。
钟阳望了望头顶,感觉身体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无力。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吗?”他轻轻问。
周兰干涩的眼里流下泪来,她轻声安慰他:“不会的,大使馆的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我觉得也是。”他虚弱道。
尽管如此说,可他们都知道,希望很渺茫了。
火势会越来越大,浓烟会令他们窒息昏厥,高温会把他们炙烤而死。而大使馆,或许从始至终都没听见周兰说了些什么。
周兰轻轻抱住他,只觉得心如刀绞:“都是我连累了你。”
钟阳靠着她的身体,摇了摇头:“或许你不信,其实我一点也不怕死。”这两世在死之前都有她陪着,他一点也不怕。
“可是我很怕……”周兰的声音颤抖,她已经失去过一次爱人,她不敢想象她又要失去第二次,“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回国了,那时你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
黑暗里,钟阳感觉有温热的水珠滴落在脸颊上,是她的眼泪。
“噼啪”的燃烧声越来越近,烟气也越来越浓,或许今天真的就是他们的死期了。
他费力直起身,伸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轻轻靠近她耳畔:“兰姐,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周兰其实没什么心情听他说什么秘密,她全部的心神都在担忧两人的安危,担心钟阳的身体会撑不下去。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他道。
周兰一愣。
“记得是在一个秋天,我那时候刚出生没多久,你年纪也很小,我藏在灌木丛里,是你把我捡回了家。”
一瞬间,周兰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小老虎……不,这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小老虎已经死了,它怎么会变成人,它怎么还会回来。
“你在洞口种的那棵杏苗,我回去看过它了。它现在长得很粗壮,亭亭如盖,夏天能乘凉,秋天能吃酸酸甜甜的杏子。”他轻道。
这样细节的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兰眼里的泪汹涌地流了下来:“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会觉得恶心,一只畜生,却对主人有了非分之想,你一定会很讨厌我吧。”
周兰重重哽咽一声,垂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为了让自己活成普通人的样子,不敢尖叫不敢再把自己缩进角落里,她压抑着自己的本能去学习微笑,学习融入群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上学、工作,最痛苦时只能靠吃药来维持正常的生活。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没能成为大众眼里的平常人。
她为此错过了年少时的小老虎,也不敢面对成年之后的他。如果她勇敢一点,她早就该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和小老虎是那么的相似。
“你真是个傻子……我也是个傻子……”她泣不成声。
头顶上的火越来越大。
高温伴着浓烟,钟阳体力流失的厉害,已经渐渐有些撑不住。
周兰刚开始还能喊钟阳的名字,好让他保持清醒,渐渐的,她自己吸入浓烟过多,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两分钟,一两个小时,昏迷中的他们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就在那模模糊糊中,仿佛有脚步声过来,伴随着重物的搬运声,还有焦灼的人声。
“……里面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遥遥的,仿佛有人在喊。
两人挣扎着睁开眼,抬头看去。
只见漆黑如永夜的空间里,不知在距离多远的上方,一个小孔被破开,炙热的火光从外面射进来,就像破晓的初阳,撕开了大地的黑暗。
光明与希望照进来,直透进人的心底,再无任何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