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太妃有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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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红色丽影穿廊过殿，风吹起宽大的衣袖与裙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双眼直视前方，廊柱的阴影时不时在她白皙的脸上划过，更显得她的目光深邃，你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此刻的心绪。唯有裙摆下的那双精致的绣鞋不时从裙下探出落在地上的超快频率，显示出她的内心绝不平静。
走到宜春宫前，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宜春宫的绿瓦。她觉得在进去之前，自己应该好好想想，进去后该如何面对李隆基，她的好侄儿，好三郎。
帝后二人在长安城里遇袭的事情冲击了太平公主平静的生活。她没料到竟然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次事情和她有关。这个黑锅就这么生生砸在了她的身上，心中的窝火懊恼无处发泄，最后还扔出了一个宰相来平息事端。这几十年，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本决议，既然要平息事端，那就把姿态降到最低，进宫好生安抚皇帝和皇后，让皇兄李旦看到她的诚意，重新挽回皇兄的信任。可是，一路从立政殿走到这里，她又犹豫了。她那好侄儿李隆基是这么好相与的人吗？这一次的刺杀，以他那激烈的脾气竟然在没有抓到真凶的情况下轻轻放下了？她确定这件事不是萧至忠干的，可一个萧至忠就能让三郎鸣金收兵了？或许，这次的刺杀背后另有猫腻，更有可能这是三郎自己设下的一个套……如果是这样的话……
“太平妹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太平公主正低头深思，耳边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豆卢太妃带着赵丽妃、刘华妃等一干妃子走了过来。
太平公主本能地在脸上堆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容，姿态袅娜地迎了上去，说道：“太妃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带孩子们来探望三郎么。听说他伤还没好就到处走动，我有些担心就赶过来了。太平妹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豆卢太妃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回答道。
“我也是来看三郎的。”太平公主眉头微皱，露出烦恼的神色，说道，“只是三郎那脾气，太妃你也知道。我怕他误会我太深，不肯相信我的话语，反要给我难堪。因此上犹豫了。”
豆卢太妃当然知道皇帝受伤之后的情况变化以及太平公主身上的巨大嫌疑，她疼爱李隆基如己子，对于太平公主自然也有不满，但是她更清楚这位皇妹绝非省油的灯，如果对她有任何的轻忽，她的反击绝对狠辣得超出你的想象。所以，豆卢太妃根本不会让自己心中的怨愤在太平公主面前展露一分一毫，她上前一步握住太平公主的手，说道：“妹妹说的是哪里话。你对三郎的疼爱我是最知道的。三郎小时候和武家人冲突，若没有你这作姑姑的回护，他早没了。单凭恩情，他也没资格给你脸色看啊。” 李隆基幼时聪明早熟，小小年纪就敢和当时气焰嚣张的武家人硬碰硬对辩。太平公主当时觉得满朝李氏男儿里只有这个七岁侄儿的倔强强硬类似自己，对他自然十分喜爱。只是，没想到20年后，命运的峰回路转会让他们姑侄二人因为同样强硬的性格而成为势不两立的对头。
“三郎聪明伶俐，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侄儿。”太平公主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这次受伤，我真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有些人偏偏要挑拨离间，让我们不得安生。”
“我和妹妹一块进去，三郎要是敢胡来，我定帮你收拾他。妹妹念着他从小的顽皮，切莫与他计较什么。说到底，你是姑姑，他是侄儿，你们是至亲。”豆卢太妃牵着太平公主一起跨过宜春宫的门槛，一派相亲相爱的姿态。
太平公主、豆卢太妃带着赵丽妃、刘华妃、皇甫德仪、郯王李嗣直、郢王李嗣谦以及万安公主李惠敏驾临宜春宫，当即打断了张九龄主簿的蹒跚学车。她们进来的时候，王沅刚刚放开手，让张九龄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自己骑车，因此就站在了最外面，成了迎接众女到来的第一人。李朗本坐在轮椅上笑看张九龄学车，见到豆卢太妃一行过来，便挥了挥手，示意张九龄带着王根等人一并退下。
太平公主对王沅微微点头致意，可先前和蔼非常的豆卢太妃却反常地对她视而不见。赵丽妃经过的时候，趾高气扬地扫了王沅一眼，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别以为你拦着不让我们见皇帝，我们就没办法了。现在你可拦不住了吧，没辙了吧。皇甫德仪则横了她一眼，透露出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有豆卢太妃撑腰了。你可别妄想再找个借口把我们打发出去。
这两位丝毫没有了十五那日在亲子茶话会上对皇后的尊重，看来嫉妒的力量果然会让女人失去理智。只有刘华妃轻轻给她这皇后行了个礼，不过眼神却也幽怨得很，声声控诉着：皇后娘娘，你咋变了，你咋不让皇帝陛下雨露均沾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沅对于后宫女子一个眼神能泄露出如此丰富的信息，而自己居然都读懂了，表示压力很大。
擦，这关我什么事。拒不见客明明是李朗自己下的命令。结果现在要我帮他背黑锅，为他变成后宫公敌。她不满地扫了李朗一眼，意思是：臭小子，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我不陪你玩了。
李朗反过来冲她拼命眨眼睛，然后还秀自己的胳膊，意思是，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有难同当。我还是伤号呢！
“三郎，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今天感觉还好吧？”豆卢太妃完全没注意到几个小辈之间的小动作，她走到李朗跟前，关切地询问。
“已经好多了。太妃娘娘不要担心。若让您一直操心，那岂不是三郎的不孝吗？”李朗半抽筋状的眼角立刻恢复原状，他冲着豆卢太妃微微一笑，谦虚有礼地说道。
“那就好。你这次可吓坏了你父皇，也吓坏了我。”豆卢太妃拉住李朗的手，展现慈母关怀，“你太平姑姑也特别关心你，特意来探望你。”
“三郎，到现在才来探望你，你不会责怪姑姑吧？”太平公主上前一步，对着李朗轻轻一笑，笑容明媚而自信。
“姑姑是父皇如今唯一的手足，身份不比他人。侄儿怎么会责怪姑姑呢。”李朗也回之一笑。
“听说，那刺客至今没有招认，三郎觉得幕后指使之人，会是谁呢？”太平公主越过李朗，走到在她看来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旁边，背对着李朗，问道。
“侄儿不做无谓的猜测。审案破案那是大理寺的事情。大理寺查出来是谁，那就是谁。”李朗耸了耸肩。
“哦。三郎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太平公主转过身，凝视着李朗，目光如炬。
“姑姑希望三郎是什么想法？”李朗哈哈一笑，说道，“如果姑姑是担心予会相信那些谣言，那大可不必。旁的不说，以姑姑的手段，真要置侄儿于死地。予哪里能如此轻易活命。”
太平公主听他如此豪爽地挑明了话题，心中倒有三分佩服，她冷冷一哼，说道：“你既然知道不是我做的，竟然还敢……”讹诈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李朗打断了。
“姑姑，我不过是因势利导，你呢，愿赌服输。现在再来计较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李朗不赞同地看着太平公主，令她一阵气结。
的确，萧至忠已经被贬黜长安，远配永州，他的中书令一职也已拟定由张说代之。且不说，被放弃的萧至忠心中的怨气是否能够消融，想让睿宗朝令夕改马上废去张说的中书令之职也是不可能的。况且，太平公主自己也明白，她的这份退让，与其说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次刺杀事件中的清白，不如说是因为睿宗希望通过她的这份谦让，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正确姿态。所以，只要她还不想造反，她就不得不退这一步。
理智上虽然明白，可看着李朗有恃无恐的样子，还是让一贯高傲的太平公主心中愤懑。她冷冷一甩袖子，说道：“三郎好算计，好手段。不愧是青出于蓝。”
“妹妹，三郎，都是一家人。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就别再提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相信上皇也不希望你们为此再起纷争。”豆卢太妃见一个不好，连忙插进来说话。
她的面子，太平公主自然不能不给，她本欲忍气吞声，没料到，李朗却偏偏还不肯放过她。他眉毛一挑，说道：“太妃娘娘放心。我自然是不会和她计较的。只是有些人明着说来探望予，这般姿态却不知是想来气死予。”
“竖子！”这话立即让太平公主当场蛾眉倒竖，一甩衣袖，对豆卢太妃说道，“太妃，你可都看到了。这番到底是他无礼，还是我的问题。这宜春宫看来是没有我说话的份了。告辞。”
“太平妹妹！”豆卢太妃见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忧心地回过头，对李朗说道，“三郎，你怎么可以对姑姑如此无礼？你这下可惹了大麻烦了。”
“太妃放心，予自己会处理。”李朗抿唇一笑，似乎毫不在意。王沅在一旁看着，觉得微微有些奇怪，李朗对上太平公主似乎有些刻意嚣张？莫非他心中有什么谋划，却未和自己商量。
“你是不知道她的厉害。你这样早晚得吃亏。”豆卢太妃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朗不欲再和豆卢太妃继续这个话题，他眼珠子一转，对着赵丽妃身边的郢王李嗣谦说道：“嗣谦，你手上拿着什么？是送给父皇的吗？”
话题焦点忽然落到自己身上，小毛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娘在他身后一推，他才展开手心，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儿，儿臣昨日到慈恩寺求的灵符，保佑父皇的伤快些好。”
“是吗？嗣谦好孝顺。”李朗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对豆卢太妃说道，“太妃，你看嗣谦都知道心疼予了。”
豆卢太妃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方知道孩子担心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直儿，谦儿这几个孩子还有丽妃她们就孤苦无依了。”
赵丽妃见自己儿子打开了场面，伺机插话道：“就是嘛。太妃娘娘，您也劝劝陛下，以后不要随便出宫，就算出去好歹也要带几个护卫在身边。你看这次遇险，身边就皇后娘娘一个人，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听说陛下肩上这伤还是为了保护皇后娘娘而受的。这成什么事了。”
“陛下肩上那伤口裂得，妾都不忍看。就算是从前做临淄王处处受韦庶人猜忌的时候，陛下也不曾吃过这种苦啊。”皇甫德仪也跟着抹泪，一派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么轮番打击下来，要是王沅再不知道自己不被豆卢太妃待见的原因，那就是智商问题了。敢情，这几天后宫群妃见不到皇帝，转而改用曲线救国战略，跑到豆卢太妃那里告她的黑状了。
“三郎如今登基了，身份不比从前，不能再率性而为了。你们，”豆卢太妃的目光往身后一扫，然后王沅身上停住，“你们这些做妃子的，要体谅他爱护他。有些小任性今后不可再提，知道吗？若有下次，那你就是家国罪人。”
王沅原本对李朗受伤之事充满愧疚，被这么明枪暗箭地横批竖批，看着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李朗，被突然出现的这么一群人团团围在中央，自己却被远远隔绝开来，仿佛她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外人。王沅心中很不是滋味。
“太妃娘娘，予这几日伤虽然好得快，只是太医煮的药太苦，什么时候太妃娘娘给三郎做碗红枣粥甜甜嘴就好了。”李朗一看情况不妙，连忙拉过豆卢太妃的手卖乖，“您亲手做的红枣粥，上次做给予吃，还是在予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伤那次。一年多没吃到了，可想念了。看在予这次又受伤的份上，您什么时候再屈尊降贵下一次厨吧。”话说到末尾，还拉着豆卢太妃的手甩了甩，撒娇意味明确。
豆卢太妃有心调教皇后一番，可见皇帝急切地打断自己，联想到这些天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知道他不欲自己在众人面前落了皇后的面子。她转头见皇后颔首低眉，默不作声，心中也起了怜惜之情。原本对她就喜欢知书达理、陪同玄宗共患难的王皇后更胜倡家出身的赵丽妃和大小姐脾气的皇甫德仪，只是这一次皇帝受伤之事实在令她心中恼怒，才受了赵丽妃等人的挑拨，来寻皇后的不是。
现在这样嘛，也罢，不聋不哑，不做阿翁阿姑。既然皇帝喜欢，那就随他去吧。
“你这孩子，想吃红枣粥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还巴巴地等着伤了病了才开口。一会儿，我回去就给你做，你伤好之前，每天给你做一锅温着。”豆卢太妃收回了放在王沅身上的视线，转而冲李朗轻笑。
“哪里敢每日劳累太妃。”李朗连忙摇头，说道，“那可太罪过了。”
“做娘的给儿子煮一碗粥算得什么劳累。我倒是想多照顾照顾你，只是上皇身体也不好，又离不得我。”豆卢太妃幽幽叹了一口气，“三郎，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今后，万万不可再行险。出宫之前，务必把一切安排妥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道吗？”
“三郎知道。多谢太妃教诲。”李朗乖巧地低头应允。
赵丽妃眼看着豆卢太妃的一腔怒火湮灭无踪，心中暗暗不满。只是她也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机，只得收敛了挑拨的心思，乖乖把精神专注到关怀皇帝这件事上。
“太妃娘娘莫担心，陛下这伤看来是好得快。你看今天都可以出来游园了。要不然下次，由我来组织，我们一大家子去汤泉宫待几日。一则孩子们可以出去玩耍嬉戏，二则陛下和上皇都可以过去调养身体。”赵丽妃手持小团扇，在那摇啊摇。
豆卢太妃微微想了想，转而对王沅说道：“阿王，丽妃的这个提议不错。不过，毕竟你才是皇后，我看这事还是由你来主持比较好。”
王沅被排斥在外，正郁闷地蹲在那儿画圈圈，忽然被点名，猛地一抬头，就看到豆卢太妃正慈祥地冲着自己微笑。她一下没反应过来，回答道：“啊，好的。”
赵丽妃见自己的提议被豆卢太妃这般处置，她撇过头去，咬着下唇，心中不忿：到头来，太妃还是厚此薄彼，无论皇后做了什么，始终还是护着她。
豆卢太妃装作没看到赵丽妃的愤懑，只对王沅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汤泉宫那边也有好一阵没去过了，皇后就好好打理此事，待月末我们就起程去汤泉宫。至于照顾三郎的事情，我看就由丽妃、华妃和德仪三人代劳吧。”
这招釜底抽薪，峰回路转打得王沅和李朗一蒙，却让三个妃子喜出望外。
“太妃娘娘！”李朗连忙开口，企图挽救局面，“予觉得没必要……”
“三郎。”豆卢太妃截断了李朗的话，说道，“你受了伤，需要人照顾，可总不能都让皇后一个人操劳。她也需要有别人为她分担这副重担的。我看就这么办吧。”
“可是，丽妃他们还要照顾嗣谦……”李朗垂死挣扎。
“嗣谦他们都有奶娘和宫女。若你不放心，就让这几个孩子到千秋殿陪我几日吧。”豆卢太妃笑了笑，见招拆招。
李朗傻了眼，他怔了半晌，回道：“可是孩子们还小，您一个人照顾起来多累啊。”
“哪里会累。我是巴不得你再生十个八个皇孙出来。这才三个皇孙两个孙女算得了什么。皇后、丽妃、华妃你们都要好好努力才是。”
“是，太妃娘娘。我等会好好努力。”这会儿，赵丽妃等人的回声整齐一致。
“其实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李朗泪流满面，拒绝无能。豆卢太妃身份不同，他绝对不能对着她耍横。可她这道求孙心切的命令，却让李朗头大不已。他已经可以想见自己接下来的悲摧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太妃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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