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交代 ...

  •   天际渐渐发亮,变成一条浑浊的光带,极目远山那几乎要同天空融为一体。从真珠海方向疾驰而来的火光渐渐靠近克伦河,马蹄踏破雪层,露出冻黄的衰草。一骑马在最前方,奔至河岸边,来人迅速勒马,跳下马背的动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萧猛!”

      声音从近处传来,萧猛依稀认出那人是谁。自前周景熙五年一别,除却听闻楚氏在兴州乱军的强攻下全族尽墨,楚虞便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无音讯。

      楚虞踏过克伦河厚厚的冰层,他压着擂如鼓点的心跳,不断回想着蒲真所言之语。那个诡秘莫测的乌麦,正在恢复着他的记忆。楚虞不敢想象,如果萧猛对他此时说出了什么,那人又该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他压住剧烈的喘息,一想到此心口微微有些疼,是那种针尖戳下去的刺痛。靠近二人时,又唤了一声:“萧猛将军!”

      克烈听到声音,乍觉不够真切,他微怔,低声道:“阿虞,你怎会到此。”

      楚虞望着他,面容是游移不决的神色,答道:“我去巫部见到了淇儿。”他的话语停顿片刻,“让他留在巫部,却是比在我们身边更安全。”他没有说出蒲真所告知的真相,他知这是徒劳之举,可仍希望那些记忆回来的要慢些、再慢些。

      “楚大人,自景熙五年阔别.....未曾想还能再见到你。”萧猛的目光落在踏冰而来的楚虞身上。时间并未在这张清俊的面庞上留下太多风霜,只是双目中的光,比当年分别时更加沉寂。然而此刻,这双眼睛却翻滚着不容错辨的焦灼,他的视线掠过楚虞苍白的脸色,扫过那身显然不属于突厥式样的衣衫,最后望见他下意识护于身前的手上。这与当年楚虞在西凉军中有孕在身时一模一样,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当年你告知萧慎在瑟珠山坠崖,让我把那孩子的.....”

      “将军!”楚虞心头重重一跳,他打断了萧猛,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言道:“将军,我今日来,并非为私事。”他顿了顿,将话题转向更紧迫的层面,声音清晰而急促:“眼下克伦河两岸剑拔弩张,将军与克烈可汗在此对峙,绝非明智之举。萨罕城中的西凉百姓遇害时,我正在城中,也追到了那些凶手留下的证据。他们并非西凉军,而是幽州派来假扮西凉军的刺客。”

      楚虞向前一步,续道:“吴质的目的根本不是杀几个狼卫,而是要借混乱散布‘突厥可汗亲军屠戮西凉百姓’的谣言,彻底毁掉克伦盟约。萧将军,你仔细想想,若真是克烈可汗下令屠杀,何必派自己的亲军去商旅聚集的萨罕城,又在事发后立刻追查真凶?这分明有人蓄意挑起两族矛盾,诱使开战,好坐收渔利。”他言辞恳切,试图以大局和旧谊斡旋。楚虞知道萧猛重情,更知萧猛对西凉三十万将士的责任。

      克烈的目光压在面前单薄的背影上。他料到楚虞匆忙赶来是为解两族之围,但听见他慌忙阻止萧猛提及当年之事时,心中猛地一沉。

      然而,萧猛只是沉沉地看着他,和楚虞对视的目光更加锐利几分,说道:“楚大人既知真相,那请告诉我,他为何变成了突厥人,还成了他们的可汗?”他猛地抬手指向克烈,声音中有着压抑的愤怒,“比起幽州的阴谋,我更想听克烈可汗亲口说,这五年,他究竟是萧慎,还是一个突厥人。”

      楚虞呼吸一滞。他隐约猜到萧猛不会轻易被萨罕城之事干扰。萧猛的痛从来不在边衅,而在“背叛”。

      克烈站在楚虞身后,沉默如石塑。萧猛的话像一把凿刀,一击击凿入他混沌的记忆。萧慎.....那个名字带来的剧痛又在颅骨深处隐隐发作,可这一次,某种尖锐的东西正在冲开迷雾。

      沉默如同层层冰封的河流。面对故友愤怒的质问,克烈没有解释一字。冰面上的风似乎都凝固了。楚虞听到身旁的人压抑的呼吸声,那是一种极力克制某种剧烈冲动的征兆。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克烈紧绷的身体和周身濒临破碎的痛苦。

      萧猛的目光不可能放过他,仿佛要在眼前这张面容上挖出那个他曾熟悉的大将军萧慎。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不想回答?”萧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冷,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好,那我们换个问题,正巧这世上唯一能回答此事的人也在你面前。”

      他的目光从克烈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楚虞苍白的侧脸,最终落回克烈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真正致命的问题:“萧慎,或者,克烈可汗。”

      “你的母亲,萧知颍,”萧猛的声音在这旷野风雪中清晰得可怕,“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虞突然感到浑身骤然冰寒。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然转身,正对上克烈失神的双眸。素来冷峻而克制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只留下一种近乎惊恐的茫然。

      “萧……”楚虞失声,他想唤他萧慎,想要伸手扶住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克烈没有握住他的手,也没有看萧猛。他的目光低垂,仿佛刺透冰层,落在一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脑海里无数破碎的光影如雪崩般席卷而来。

      他记起,那个声音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好孩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河之上,死寂无声。只有克烈破碎的呼吸,和远处寒鸦掠过天际时,几声凄厉鸣叫。有什么过去被拼凑完整......克烈抬起头,转向楚虞,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陈述道:“她因我而死,”那双深蓝的眼眸中蓄满惊异、痛苦和悔疚,再次轻轻问道:“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那个过去的自己正在渐渐复活,带着过去的记忆、爱和悔恨,突然紧密而有序地回到神智之中。他推断出母亲真正的意图,时隔多年,他才真正理智而清晰地确定。

      萧猛向前近了半步,审视着面前的突厥可汗。他声音很稳,却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调查长姑母的死。她是被突厥人害死的,而你却为自己的杀母仇人卖命!”

      “萧猛!”楚虞上前半步,几乎挡住克烈半个身子,“萧夫人的死并非如此!他若是你说的那般,此时便不会站在这里!”

      “那他该在哪里?”萧猛猛地抬手指向冰河对岸的突厥营帐,眼中赤红,“该在那里!穿着可汗的袍子,受着突厥人的跪拜!楚虞,你告诉我,长姑母难道不是被狄勒害死的吗?而他为何偏偏变成突厥人的可汗?!”

      风卷着雪沫,扑在三人之间。

      楚虞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知道萧猛问到了最残忍之处。对于萧慎来说,失忆可以是托辞,但“成为克烈可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道无法洗脱的烙印。

      正在此时,克烈忽然抬手按住了楚虞的肩膀。他往前走了半步,与楚虞并肩,深蓝的眸子望进萧猛眼中。克烈注视着萧猛,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痛苦与茫然翻涌,但他很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覆上一层近乎冷酷的理智。他向前微不可察地挪了一步,并非为了靠近,而是将楚虞更严实地挡在身后。

      他的声音是一种陈述口吻:“萧将军,多年前狼卫大营一别,我已非你口中的萧慎。”他的目光落在萧猛腰间的佩刀上,是西凉的旧制式。“我为何成为突厥可汗,如何成为突厥可汗,都是突厥王庭的内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微微侧首,避开了萧猛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语气沉缓:“将军今日率军压境,不为解决萨罕城一事,难道欲以西凉将士的性命,来要一个物是人非的‘交代’吗?”

      风袭来,冰河上寒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

      “若萧将军今日非要一个属于萧慎的交代……”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放在那柄金刀上,“那我亦可奉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