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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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疾驰在雪原中。没有任何一人敢跟在这位可汗身后。他像个迷失的孩子，在记忆汹汹的波涛里寻找锚点。
初夏时，克伦河的水会涨。一夜间，从不足五尺的水洼变为数十尺宽的河流，逐渐漫到他们的毡房里。他记得年幼时扎在克伦河边的白毡房和五匹枣红马，父亲、母亲带着骑上小马的他行走在浅水洼，马驮着家，往更高的草丘行走。而那些流水已经先人们一步奔向它该去的地方了。
记忆是碎片状的焰火，从一个中心散射，七零八落地为他抛洒些过去的事。譬如这时候，他想起年幼时在克伦河畔生活过，可下一瞬便想起母亲躺在他怀中流血的模样。
“吁——”他用力勒紧缰绳，黑马前蹄仰起，急急停下。对岸是西凉的金山北麓大营，克伦河此时冰封，横亘在两军之间。兵甲不越克伦之水，旌旗不渡金山之北，这是两族的盟约。
“可汗。”追来的狼卫亲军已提前收到巴尔斯的信函，他胸前背着信函的包袱，跃下马背，将巴尔斯的密报呈在克烈面前，“巴尔斯将军的密报。”
“什么时候送出的？”
“是前日夜晚送出。”
克烈打开密报，还未看完，转而拆开那只原封未动的信匣。忍冬纹的漆印.....他暗忖，药葛罗氏等不及了。他将两封信拆阅完后，随即命人烧掉了巴尔斯的信。无边无垠的夜色马上迫近，此刻他听见风传来的金柝声，风中携着雪、战马还有泥土的气息。克烈翻身上马，问道：“找到他了吗？”
那狼卫恍惚一下，即刻反应过来可汗询问的是谁。
“回禀可汗，楚公子追着天狼卫往真珠海方向去了。”
克烈“嗯”了一声，目光深有爱惜之色，他眺着真珠海的方向，道：“保护好他，巫部若是不愿交世子出来，不必硬争。”他思虑几番，又道：“你们再迅速派人把那名中原医师带在身边，楚虞若身有不适，便找他。”
“可是可汗.....”狼卫似乎有些犹疑。
“怎么？”
“若是楚公子见不到世子，想必会有过激之举，到时属下该怎么办？”
克烈的心突然重重往下一沉，回道：“若他有自伤之举，就将他打晕送到我身边。”言罢，他续道，“若巫部说服了他，也请他到我身边来。”
狼卫听闻他的可汗如此言语，不禁一怔，“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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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与西凉相交之处，正在克伦河的南岸，两军会面之处正在南边的畔边。黑色的军帐勾着银色卷草纹样，帐前的两排火焰照亮白色的冰河。萧猛立于帐中，白沅思自阴影处走出，火光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如同刀削。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声道：“再有一个时辰，他该到了。”
白沅思声音低了几分：“将军他……真会来吗？”
萧猛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他会的。”萧猛的声音沉重，“依他的性格，既然已到了克伦河边，就一定会来。”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白沅思走到帐边，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突厥苍狼王旗轮廓，“他现如今是克烈可汗。”她转过身，眼中忧虑分明，“若他与我们当作不尽相识，我们又能如何。”
萧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低喊道：“那也得问清楚！”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长姑母不能白死，西凉三十万将士不能白等这五年。”
“破军来了新消息。”白沅思走回火盆旁，伸手烤火。
“突厥前军的军情？”
“不。”她回道，“幽州本就在草原上埋藏了一小股兵力，现下，吴质仿佛有异动，他带的人都往雅达山深处去了。”她抬起眸，喃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幽州侯竟对突厥人的地方如此熟悉......”
萧猛正欲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同时转身看向帐门。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将军、祭酒，对岸有动静。突厥可汗……已到河边。”
“多少人？”萧猛问。
“只有十余骑亲卫，停在冰河北岸约百步处。”斥候顿了顿，“可汗独自一人，正向冰河走来。”
白沅思目光暗暗，低声道：“我去见他。”
“不。”萧猛按住她的肩，“这次，我来。”他松开手，整了整身上的黑色鳞甲，快步走向帐门，却又在掀帘前停住，回头望向白沅思：“若我们二人未能谈拢，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沅思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微微笑道：“你尽管去，我知道应当如何。”
萧猛颔首，掀帘而出。帐外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两排火把在夜色中摇曳，将冰河照得一片惨白。对岸，一道身影正独自走过冰面。
克烈没有戴盔，长发迎风扬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要将脚下这片冰河丈量清楚。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露出腰间那柄象征突厥王权的金刀。
萧猛站在南岸，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五年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再见时的场景——在商路的驼队，在战场上的某处，甚至是在城池的废墟中，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萧猛却从未想过，会是在祖辈父辈厮杀的克伦河岸上，隔着这条冰封的河，等一个不知该称之为什么的人。
克烈在河中央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五十步冰面，沉默对视。
风声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火把的光在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颤抖的影子，一道在南，一道在北，在河心几乎相接，却又终究隔着一线。
“萧和曦。”
萧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风声。
对岸的人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
“你还记得这克伦河吗？”萧猛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那年春天，河水暴涨，我们连夜撤营，你背着受伤的我，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整整一夜？”
克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记忆的碎片让他忽然想起那情景中的触感。冰凉的河水浸透毡靴，铠甲拖着身体往下沉，背上的人呼吸微弱，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水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
“看来你还没忘。”萧猛停下脚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十步，“你还记得离开前，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克烈的手猛地收紧。
三十步近的昔日同袍，再也不近前一步，萧猛的声音中有微弱的颤抖：“大将军，不要变成突厥人。”
克烈闭上眼睛，萧猛的质问终于扯开那黑色幕布的最后一层。风声，马蹄声，远处模糊的厮杀声袭向他，还有萧知颍躺在城门前时，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无力地垂下。还有他自己，跪在血泊里，对着天空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那些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他颅内剧痛。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跪倒在冰面上。
“可汗！”北岸传来亲卫的惊呼。
克烈抬手制止了他们，撑着膝盖稳住身体。再抬头时，额上已布满冷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萧猛。”他直起身，声音依然不稳，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你今日来，是想听一个答案，还是想……要一个交代？”
萧猛看着眼前这人，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眉眼却仍如旧日的人，“我要真相。”他咬着牙说，“你为什么变成突厥人活着？！这五年，你究竟是谁？！”
克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对岸的亲卫已经开始焦躁，久到南岸西凉军阵中传来不安的骚动。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真珠海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无法回答你。”他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传到对岸。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十步的距离。
“萧将军，无论你我旧谊如何，我都不会回答你这些问题。”
萧猛哂然，唇角露出淡淡的讽刺。这些年来他和白沅思锲而不舍的寻找，被这两句话轻而易举地击碎。
远处，真珠海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火把依次燃起，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正朝着克伦河的方向，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