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记忆 ...

  •   留楚淇一人在阿勒坦的决定,是克烈自作主张。楚虞听闻楚淇被天狼卫带走时,拿出了自己随身的短刀。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柄短刀,向门外走去,刀刃的锋利藏在刀鞘之下,胸腔里翻涌着强烈的灼痛。门廊两侧的狼卫在他阴沉的目光下皆不敢拦,谁都知道这个清瘦的男子是可汗放在心尖上的人。

      “请您息怒。世子在巫部万分安全,您.....”一名狼卫硬着头皮说道。

      楚虞未看他一眼,径直朝宫殿外走去,因着身子沉重,他的步幅并不大,按在刀柄上方的拇指正在微微颤抖。带走淇儿.....是蒲真的意思,还是克烈自己的决定?是为了防备突厥内政动荡,还是另一种更令他寒意丛生的.....对继承人的掌控与隔离?就像狄勒那样。

      他不敢细想,他刚刚失而复得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方才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却又要被卷入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

      “去告诉你们的可汗。”他的声音冷如冰霜,“我要见他,现在。若见不到我的孩子,我便一把火去烧了祭祀殿。”他并非恫吓,毫无征兆的消失无异于再次撕裂他的心。阿勒坦的斗争风暴、突厥的汗位、甚至克烈的生死.....在他眼中都无法与楚淇的安全相比。

      狼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飞速跑出宫室,向金帐方向狂奔而去。另一人则犹豫片刻,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楚虞身后。

      阿勒坦的雪忽然零落,一朵一朵堆积在楚虞肩头。他衣衫单薄,未着一件御寒衣物。

      “阿虞!”身后是一人忍着怒意的声音。克烈呼吸急促,显然是快速追赶来。

      听见他的声音,楚虞略顿下脚步,身影在密密的雪幕中染上灰白。

      “阿虞,和我回去。”他追到楚虞面前,连忙脱下毛氅裹在楚虞身上,随即去握那双手,希望能让他暖些。可那双手却冷冷抽回,克烈只触到化为冰水的雪粒。

      楚虞凝视着他,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他倏然笑了。他记得淇儿刚出生时,乐康台之祸后,他被囚在将军府的一处小院中,也曾苦苦央求他见孩子一面。自己还记得,但他却忘了。楚虞头一次为他失忆的事实感到心若刀割。

      “为什么你.....”他的声音滞涩,忍住强烈地颤抖,生生咽下那一句伤心之言,改口道:“你要让蒲真带走淇儿?”

      “巫部可暂护他安全。”克烈看着楚虞苍白的面色,心头不禁一痛,那轮圆隆的胎腹此刻隔着衣衫也能隐约瞧见起伏,他慌道:“阿虞!我即刻便叫带他回来,你莫要动气!”

      他看着楚虞那双冷而痛楚的眼睛,声音中的焦急几乎要全部溢出,他想再次去握楚虞的手,却半路落了空。

      “暂护安全?”楚虞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唇边是淡淡的讽刺,“你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他害不害怕,伤不伤心?你把他交给那个只遵从长生天神权和突厥利益的巫部?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全吗?”

      雪落在楚虞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没有理会克烈为他穿上的,此时已滑落肩头的毛氅。寒意从单薄的衣衫蔓延至骨髓,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克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能如何解释?说格鲁的爪牙无孔不入,说王庭并非铁板一块,说他自己即将前往克伦河与萧猛对峙,吉凶难料,说唯有绝对中立且拥有武力的巫部,或许能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楚淇一命?这些理由都显得无情而残酷。

      “我……”

      “是我考虑不周,阿虞。”他最终只能低声承认,所有的辩解都堵在胸口,“我只是……不想你们再有任何闪失。”尤其是你。最后半句,他未能说出口。

      楚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激烈的火焰似乎被沉重的雪压灭了,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烬。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克烈试图再次为他拢紧氅衣的手。“带我去见蒲真,我要亲自接淇儿回来。在他安全回到我身边之前,我哪也不去,包括跟你回的那个宫殿。”

      言罢,他不再留目光给那人,他转身朝着祭祀殿的方向走去。脚步依然不快,却异常坚定,单薄的身影在愈下愈密的雪中,仿佛一座峰峭,冷硬且锋利。

      -----------------

      阿勒坦的雪下得更急。祭祀殿外殿,因有世子与大巫在内,守卫比往时更加森严,驰马而来的可汗与亲兵亦被挡在外殿。

      “请可汗恕罪。大巫正在天狼石处,她命令我们任何人不许入内。”白盔白甲的天狼卫拦住了克烈,他的言语不卑不亢,因为此时在祭祀殿,整个巫部代表的不是突厥王庭的一部分,而是长生天的神权,任何人,包括可汗都违抗不得。

      “告诉大巫,我要见她。”克烈道。

      克烈看着那拦路的天狼卫,双唇绷紧成一条线,他的眼神中透出没有多少耐心的意思,却又碍于乌麦的存在没有发怒。而他身后的楚虞,沉默地站在雪中,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着祭祀殿那扇厚重的石门。雪已落满他眉梢,毛氅也不知何时掉落,他却浑然不觉寒冷,只有按在腰间短刀上的手紧攥成拳。

      “可汗,”那名天狼卫再次开口,他横跨一步,挡住了前往殿内的唯一通路,“大巫正受命于乌麦,此时便是天狼卫自己,也绝不敢惊扰。请可汗与.....”他的目光扫过楚虞,停顿道:“与这位贵人,在此等候。”

      “等候?”楚虞的声音突兀响起,他没有看天狼卫,视线转向克烈,字字诛心,“若他们此刻带走的不是楚淇,而是你巫部视如性命的天狼石,你还能在这里等候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入克烈心头。他回眸看向楚虞,看到他眼中透出的质疑,也看见绝望中几乎要焚烧一切的疯狂。他这番话是警告克烈,他撕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所谓神权、规矩,甚至大局,在至亲骨肉被强行带走的恐惧面前,都是如齑粉般易碎的借口!

      “让开。”克烈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商议,而是不容质疑的命令,“我要见蒲真。若她此刻不便,就让人把世子送出。”

      气氛十分焦灼,天狼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可汗的压迫,也看到楚虞随时可能闯入祭祀殿的冲动。双方僵持着,正在危机渐渐爆发的片刻,那扇紧闭的石门忽然打开。

      蒲真白衣单薄,原本半灰的头发已全然是白发。她静立门内,身后是祭祀殿内殿幽深的光与沉寂,身前是风雪交加中紧绷的众人。她的目光掠过面色铁青的克烈,最终落在楚虞身上。

      “回禀可汗。世子在巫部,并不在祭祀殿内。”

      楚虞闻言,紧绷的身影轻颤了一下,他走几步,迎着蒲真的目光,声音嘶哑:“把他还给我。”

      蒲真仿若未曾见、未曾听一般,神情平静而冷酷,她已知道乌麦接下来的布局。而楚淇是阿史那氏的血统,此时,乌麦不会让她交给任何人。

      “巫部必保世子无虞,但在局面涤清前他必须留在巫部。”蒲真的话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神谕,将楚虞最后一丝期望毙在风雪中。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楚虞看着蒲真那双盛着整个长生天意志的眼睛,又缓缓转向克烈。这股熟悉的、被至亲之人置于绝境的感觉,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这远比阿勒坦的风雪更冷。他遍体生寒,盯着那个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可汗,蓦地想起自己曾在漫天冰雪中寻找他的踪迹,结果失去女儿的过往。

      没想到重来一次,竟还是如此。

      “局面涤清?”楚虞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卷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谁的局面?突厥的?阿史那氏的?还是……乌麦的?”他向前一步,不再看蒲真,目光死死锁住克烈,声音近乎绝望:“我好恨你。”

      “你怎么能再次做出同样的事情,萧慎。”

      天色冰凉,“萧慎”二字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瞬间令克烈胸中剧痛,他微不可闻地闷哼一声,猛地按住额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踉跄着几欲倒地。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焦距,被痛苦和记忆混乱地充斥。他的脑海中略过阮韶真的声音,他透露的过去像是凿开了一条透着光晕的缝隙,而楚虞与他此情此景,却如惊雷凿空,让那道遮住过去的屏障一瞬间碎裂,记忆纷至沓来,无比混乱,接二连三重复着一件事:你不是突厥人,你是萧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