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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十日 ...

  •   大雪在天蒙亮之时渐渐弱下,三人相对而立。

      他不知萧猛的佩刀是一把卷刃的残刀,那是西凉的旧样式。那刀随他征战十余年,整个朔方的武器师都说刀刃已磨不利,萧猛这才放弃修复它的念头。但由于这把刀杀过太多敌人,萧猛已视它如手足,时刻带在身边。他亦不知萧猛早已笃信佛法,随身带着把卷刃的残刀,警示自己勿要妄造杀孽。也许是早已在中原和胡虏的厮杀中厌倦,萧猛才会同意来自敌人的盟约,而这份厌倦的产生,则与萧慎的失踪息息相关。

      萧猛看着那柄金刀,他见过。伏罗可汗当年曾抽出金刀割破西凉来使的喉咙。那个来使是萧猛的父亲,他死在克伦河畔。

      冰河上的沉默比刀锋更冷。萧猛的视线从那柄染着父亲鲜血的金刀上移开。他掐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又再次收紧。那把卷刃的残刀,此刻仿佛比千钧更重。萧猛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自己的选择……”萧猛重复着他的话,目光却越过克烈,投向远处影影绰绰的突厥营帐,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过去,“是啊,每个人都有抉择。”

      “我父亲死时,我也有过抉择,是放下仇恨,还是复仇。”他顿了顿,“我选了后者。从此,刀再没离开过我。”他缓缓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纹路,那上面浸染了太多人的血,也包括他自己的。萧猛说着,呛啷一声拔刀出鞘。

      “血海深仇,萧猛放不下。”他的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但目光却十分坚定,“给我一个交代。”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他听见萧猛的话,目光黯黯,方欲拔刀,便看见远处一女子的身影正急急向此处走来。

      “将军!”

      冰河上寒风卷起一阵雪沫,迷了人眼。白沅思听见那声刀鸣,她辨出那是萧猛的佩刀,于是只身赶来。她知萧猛对摆在面前的真相心中难挨,但她同样担心克烈如今的立场。

      女子站在那人面前,双臂平齐,俯身向他行了礼。

      “将军,我还是想这样称呼您。将军。”

      克烈对她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与白沅思有关的记忆仍是模糊的,他看不真切模样,只听见记忆中女子唤他的声音与现实重叠。

      天色无月,无星无光,可白沅思的眼眸却异常明亮,她开口道:“所有人都忘了当初将军为何起兵,人们都说萧慎是为了自保。现在.....将军自己恐怕也想不起是因为什么。可沅思还记得。”她的语气稍顿,又道:“整个天枢府还记得。”

      天枢府三字入耳时,楚虞想起当年那些为营救萧知颍而毙命的死士,忠诚而执着。

      那女子续道:“所有的,将军所遇到的,为两族所不容的人,您全部纳入麾下。你说过.....他们有活着的尊严。”

      楚虞听她讲述萧慎的旧事,方才知道他的第一支军队,竟是这样来的。

      “是将军给了这些人希望。”

      立在她身侧的萧猛,听见妻子如是说,眼神不由一怔,他握着残刀的手并未放下,只静静听着白沅思的话。

      “如今,可汗已与我夫妇二人各从其志,但无论如何,沅思希望可汗能将这份希望留给更多的人.....更多的如我们一样曾在泥淖深陷,行之将死的人们。”

      “沅思,”萧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此番话,对突厥可汗说,莫不是痴傻。”他的话语中并无责备之意,反而是对妻子透着淡淡的无奈。

      “不。”白沅思侧首,迎着萧猛的目光微微笑,随即看向克烈二人,言道:“将军,楚先生。沅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或许被血仇、被时间、被身份所掩埋,却从未消失的事实。大将军当年能给世间饱受欺辱之人尊严,如今的克烈可汗,仍有能力给予。当下,西凉与突厥之间,需要的是一个令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

      克烈没有回答。他立在那里,看着夜色衰退,黑暗的草原要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是了,白沅思的话让他记起更多,萧慎曾经执着于一个令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但那时的他远比如今满足。小小兵卒,当上屯长便觉快活。后来,即使进了尔虞我诈的帝京,也从未把那些朝斗真正放在心上。刀尖舔血走过来的萧慎,没什么更大的野心,满心满眼只觉所爱之人珍贵。但后来他亦知,一个令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是多么难以实现。

      半晌,他开口:“我给不了你关于萧慎的交代。他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五年之前。”他抬起眼睛,深蓝色涌动着与记忆搏斗后的疲惫,以及深思熟虑后的冷静:“萨罕城....乃至整个草原,无辜之人的血必须由真正的凶手来偿还。”

      “至于萧夫人所言的‘可能’,我自是记得。”克烈看向萧猛,眼中思绪难辨,“也希望西凉主帅愿与我同心同德。”他将那柄象征突厥王权的金刀拆下,横在两人面前。

      “以此为凭。”克烈的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十日,我会让凶手伏诛。若届时证据确凿,指向幽州,我要西凉军与我同剿此獠,至少,在动手时,你的刀锋不要指向我的后背。”

      萧猛的目光从面前横陈的金刀,缓缓移向克烈的脸。昔日共赴生死的袍泽,如今隔了五年光阴,以及一个突厥可汗的身份。往昔的那些在朔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这柄刀横亘在二人的旧谊与信任之间。

      克烈可汗的视线没有闪避,他迎着萧猛审视的眼神,“我会让所有为两族所不容之人,在草原上皆有所居、皆有安乐,哪怕我为此自戮其身。”

      “萧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沉郁,“你给的,从来不是选择。而是不得不走的路。”

      楚虞站在一旁,心头蓦地一紧。他听懂了萧猛话里的意思。无论克烈是真心联手,还是另有图谋,摆在西凉军面前的,似乎都只剩下“暂搁血仇”这一条路。他们都明白一旦主动开战,代价便是西凉和突厥无数军民的性命,正中居心叵测之人下怀。而若是彻底退让,既无法对自己的良心交代,也无法对西凉军交代。

      白沅思的目光在萧猛与克烈之间流转。萧猛的话,已是一种极不情愿的退让,默认了这份以金刀为凭,以十日为限的脆弱约定。

      克烈沉默了片刻,才道:“路从来不止一条,但有时,最不想走的那条,偏偏是唯一两全。”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猛,眼神褪去了片刻前因记忆而泛起的波澜,重新归于一片冷寂。“十日之后,克伦河畔,再见分晓。”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冰河对岸。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誓约的金刀,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在初升的朝阳下划出一道光弧,最终没入突厥营帐方向的雪幕之中。

      萧猛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融在远处。许久,他手腕一翻,呛啷一声,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残刀归入鞘中。声音在空旷的冰河上回荡,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又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

      “回营。”他低声说道。

      白沅思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依旧紧攥的拳。萧猛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楚虞望着克烈消失的方向,与萧猛夫妇道别。十日之期,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悬在了克伦河的上空。而这根弦的两端,一端是血海深仇与不信任,另一端,是渺茫的真相与更加叵测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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