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心》十七曜

81、人心

　　自返回王庭，楚虞便再未见到克烈，算来已有两日，他心中隐隐担忧，按照西凉发来的战书，明日将是最后期限。可此时他已失去前往西凉的最佳时机，护卫宫室的庭卫众多，楚虞心中猜测，克烈是铁了心不会让他和楚淇踏出王庭半步。
　　楚虞不知，克烈原意并非如此。那日返回阿勒坦后，克烈便一头扎进政事中，战火在即，他首当其冲要弄清萨罕城一事的来龙去脉。于是，尚在伤中的博拉被带上廷议会，当众分疏。
　　“臣当日领受叶护之命，前往萨罕城查处走私铁器一事，却不料遭袭。”博拉因腿重伤，几近残疾，只得匍匐于地面向克烈及众臣辩解。博拉很清楚，这场廷议会是定罪的杀场，表面上是让他来陈辩萨罕城的事，实则自己已沦为王权与各方贵族斡旋的砝码，稍说错话即能被任何一方抓住把柄，论罪行处。
　　“叶护之命？”
　　格鲁尚未开口，站在他对面的南设率先开了口。
　　克烈独坐于高台之上，听到阙特勒的声音，微微眯起眼眸。阙特勤曾是阿史德部的王子之一，与死在萨罕毒火的骨咄禄为叔侄；之所以说“曾是“，皆因当年阙特勒之父争权败北，伏罗可汗选择支持更好控制的骨咄禄一支，因此削去阙特勤一家的阿史德姓氏，将这一支流逐至突厥南边的不毛之地；直到狄勒兴兵多年，发觉年轻一辈的王族将领竟无人可用，才想起阿史德还残存这么一支血脉，继而封阙特勤为“南设”，坐拥南镇重兵。
　　“是，南设大人。当时臣接受叶护大人的命令带领狼卫第一箭三十骑，前往萨罕城。”
　　“可汗对此事知之甚少，你应当把叶护大人的命令详细说明。”
　　格鲁听见阙特勤突发此言，开口道：“可汗西征，我摄内政，自然也应由我向可汗禀报此事。”他续道，“萨罕城开市四年，可汗与西凉互市条约中曾言明铁器、马匹，不可通贸，但萨罕城的吐屯官在折子里禀奏有西凉人私贩铁器，亟需明察。吐屯是个监督官，手中无兵无马，臣这才派狼卫前去查探。”
　　“叶护大人的命令确是如此。”博拉立即道，“臣与三十骑狼卫抵达萨罕城时已入夜，臣从玄德门入后遭遇伏击。设埋伏的刺客共有十八人，皆是训练有素的弓弩手。”
　　“训练有素？何算训练有素？”阙特勤的语气中有一分不怀好意，他逼问道：“狼卫也算是军中顶尖的身手，你是第三箭的统领，想来也是个中翘楚，怎么区区十几个弓弩手就能把三十个狼卫难倒了？”
　　格鲁暗中观察着阙特勤，心中打起了鼓，刚才阙特勤话锋刺向自己，现在又转头向博拉开火，既非骑墙，也非对立，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南设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回禀南设大人，那些弓弩手用的是西凉连星弩，纵然狼卫功夫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遇袭，也有四人折损。”
　　听见连星弩三字时，克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听博拉继续说道：“但是，臣可以判定这些刺客并非西凉军！”
　　一语哗然，可此时偏沉默下来。无人敢再言，不少人心中暗叹博拉统领过于耿直；朝中贵族大多乐见西凉与突厥再起争端，那样他们被王庭用以通市的土地草场，就能全权管理，当回自己的土皇帝，不必再事事过可汗之目。博拉这样一说，众多贵族的锋芒自会集中在他身上。
　　克烈终于发出询问，“为何？”
　　博拉言道：“回可汗！当时所有弓弩手都已伏诛，但唯有一人逃跑，萨罕城的百姓有报这一行人取水频繁实属可疑，于是臣决定找吐屯和当地水官，从水政留下的蛛丝马迹入手查找窝点，结果吐屯被人刺杀，死在府中；臣追查刺客，便查到一处酒肆，那处酒肆地下存放大量磷霜火药，刺客趁我们来时点燃火药，以至狼卫死伤二十余人；待到第二日，竟仍有中原人假扮......”
　　“博拉！”格鲁忽然呵斥道，“此事系你私开城门，导致刺客潜逃，又令萨罕城内的西凉人四窜造谣，引得西凉陈兵！此事应当归咎于你查案不利，渎职弄权，才引来如此大祸端！”
　　博拉突然激辩道：“臣确有办案不力之罪，但如今查明那中原刺......”
　　“行了！”克烈打断道，紧盯那两人看了一眼，“今日廷议，不是为定谁的罪。”他侧目望着博拉，挥手示意抬他上来的狼卫，“派重兵暂行看押博拉，下去吧。”
　　众臣相觑，阙特勤睨了格鲁一眼，眼中神采似笑非笑。格鲁被此人看得生疑，因不明是敌是友，他只颔首答意，此时一切小心为妙。
　　克烈可汗手持一卷书信，说道：“西凉提出了新条件，萧猛要我亲自去谈，否则不日开战。”
　　阙特勤听后，冷哼一声，道：“可汗昔日太给萧贼面子，才令他如今敢蹬鼻子上眼睛，不妨打这一仗，赢了才有说了算的权力。”
　　“南设大人还是年轻，岂能如此行事。”格鲁道，“可汗的苦心，还有咱们草原上诸多百姓休养生息，皆系两族和平。”
　　“叶护大人的意思是，可汗应当去见那萧贼咯？”阙特勤语气隐有讽意，目光逡巡在格鲁身上，似乎能打量出他言语下暗藏的目的。
　　“回可汗，臣并非此意。”
　　“罢，西凉新书也是告知与诸位，此事既然有阴谋，那目的正是挑唆两族。”他略顿，“我去见萧猛期间，王庭仍由叶护摄政，阙特勤你暂时不要回南边了。”
　　“是。”
　　“萨罕城是阿史德氏的藉荫，该由你执柄此地。”
　　阙特勤听闻此言，猛然抬头，与克烈相遇的视线中藏着九分不可置信与一分欣喜，他哆嗦道：“臣..... 可是臣与臣父..... 已从阿史德氏除名.... 此事，巫部....”
　　克烈明白他在忧虑什么，氏族之名由君主首肯，但最终要巫部在历年祭祀中呈于长生天，这关乎氏族气运，十分关键。
　　“大喀木。”
　　“臣在。”格鲁身旁的男人低头应答。
　　“阙特勤及其父步真恢复阿史德姓氏一事你去处理。”
　　大喀木是极能审时度势的人，他道：“回可汗，春祭礼即可向长生天禀事。”
　　克烈“嗯”了一声，阙特勤激动地半跪在地，叩行大礼。格鲁神情复杂，他没想到，克烈用这种丝毫不费力气的方法便分走了他一部分朝权。阙特勤原只是报闻南边开春的草场划分、牲畜迁徙的小事，却意外获得实权，况且萨罕城是阿史德的祖荫之地，就算再破落不看，阙特勤也不可能嫌弃自己老家，克烈此举着实收买到了人心。

作者有话说

　　默默给大家道个歉，三次元工作有些忙，回来更新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