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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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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稳稳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克烈说的那话变成一根刺,深深扎入楚虞喉间,令他难以开口去往西凉的事。他们二人静默无言地坐着,克烈伸出手臂揽住他腰身,垂眸望着那抹隆起的弧度,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想什么呢?”楚虞向前倾一些身体,腰脊的酸胀渐渐明显起来,移开了腰肢。
“累了?”克烈的手贴上去,追问道:“还是腰酸?”
“是有些酸了。”
克烈轻轻揉上他的腰侧,言道:“回去让王庭的医师看看,阮大夫虽然厉害,可西域医术说不定也有偏门的方法可一试。”
楚虞闻言,微微笑了,摇头道:“身上的老毛病太多,怕是一样一样....治也治不完。”
“我会想办法的。”他忽然这样说。面前的人身上清瘦,克烈揉着腰际,只能摸出薄薄一层皮肉;他想到,正是这具单薄的身体住过三个生命,可分明还是年轻的岁数身体却江河日下,如燃烧的灯烛般已近乎枯竭。
“阿虞,一切以自己为重。我会好好保护淇儿,你只需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他莞尔,苍白的手搭在腰腹上,揶揄克烈:“那它呢?”
克烈不敢告诉楚虞,自己后悔让他再度有孕,只是凝肃的神情已泄露心绪。楚虞宽慰似地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道:“被命运抓住了,不妨就让它抓着吧。可至少此时此地,它还没发现我们。”
风悄悄掀开马车木窗的一角,他们已走进阿勒坦。从窗的缝隙间可窥到,一列列商队停在塘边卸货饮骆驼,楚虞听见他们交谈间山南海北的口音。水塘边的一峰骆驼驮着伎乐女,面颊涂着洁白水粉,口若含朱,她正怀抱琵琶用细细的嗓子唱着,入耳是凄迷渺远的歌声,竟是云中洲的乡音。
......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
曲子拌着凛风裹上身体,重得能听见丝弦破裂的声音。
克烈用手指拂去他面颊上忽然滑落的泪水,楚虞侧首目光仍循着歌声的方向,但早已看不见那伎乐女的背影,他握紧克烈的手,声音有一分哽咽:“那名女子竟然是云中洲人.....”他言罢,便想起面前的可汗不是当年那人,自不明白这袅袅而来的乡音有多么凄清。
克烈当以为他是闻歌而伤怀,岔开话问道:“阿虞,起个名字吧。”说着手掌便贴上他腹底,温热的触感穿过衣衫,楚虞感到紧贴着自己的掌心滚烫,他忽然不安到了极点,什么也没有说。
“生当复来归....”克烈思忖着,他恍惚间轻轻念出一个字:“归。”
轻轻一字压到楚虞胸口却有千斤之重,他慌乱垂下目光掩住愕然,呼吸突然有些轻喘,记忆中痛入骨髓的伤口被陡然撕开,他双臂交叠沉重地佝偻起身子,仿佛胸前还藏着小小的女儿。
马车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车帘翻飞间漏进一线天光,窗外已经飘起细碎的雪珠,楚虞摇摇头,终于开口:“不,流离辗转方盼归..... 我此生再不想如此。”
克伦河东岸,兵甲辎重、军需粮秣正在浩浩荡荡沿着朔方向西北的官道运承,一队车马绵延数里,道路烟尘未息,一骑棕红马便自前方疾驰,停在主帅身边。
“将军,天枢密报!”那人跃身下马,将密报双手奉在萧猛面前。
与几年前相比,萧猛形貌已有大异,他颊面有伤,唇上已生出髭须,锋利的眼尾也多添几道纹路,气宇上稳持许多。
他览过密报所绘之图,眉头皱得很紧,牢牢攥住布帛,询道:“夫人没别的话带来?”
“回将军,祭酒大人让卑职回禀:‘今是昨非,万请主帅三思。’ ”
萧猛闻言心头一紧,颦蹙的眉并未松开,他按着剑的手有些微微抖动,继续问道:“她这次派谁去查的?”
“七杀、破军和贪狼。”
他道完这几个字,萧猛便明了白沅思为何带这样一句话。破军、贪狼、七杀是萧慎还未建立天枢府时就带在身边的影卫,他们对萧慎的熟悉程度甚至远超萧猛,而此时他手中揉皱的帛书正是出自破军之手。
他点头道:“回去告诉祭酒,和谈可以,但唯一的条件是让他们可汗出现。”
“是!”影卫应声,策马离去。
萧猛捏紧了手里的布帛,掌心沁出汗水。五年前,楚虞曾对他说萧慎坠崖,尸首无存;可萧猛不信,五年间,他和白沅思暗中属意天枢影卫和死士四处寻找萧慎的踪迹,从瑟珠山到漠北、陇西、中京、幽州、汉州、云中...... 天枢府走遍了整个能够抵达的疆域,却没想到他真的变成突厥人,变成了西凉的宿敌。白沅思提醒他“今是昨非”,言语中亦不免有劝说她自己的意思,毕竟从头至尾......整个西凉都认为萧慎背叛母族,投身突厥,只有他们二人笃定萧慎必不是如此。可现在证据凿凿,他们夫妇二人倒是宛如一对单纯的傻瓜。
“传令。”他开口,对自己的副将道,“加速进军,明日天亮时必须到达金山北麓大营。”
“是!传令——”副将高声发令。
西北天边,整支队伍卷甲倍道,疾快前进。暮日余光中,兵戈相拨,寒光如昼,一声鹫鸟的鸣叫穿梭在兵戈相击的声音之中,黑色的影子振翅飞过暮色,恍若死亡的影子追上前去……快些,再快些,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