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19、第 219 章

　　217.引蛇

　　他是，生气了吗……

　　望着卡洛冷漠离去的孤寂背影，娜娜突然有些懊悔刚刚下意识的举动。

　　他明明一直在帮他们，可是她却……娜娜心中歉疚之情愈发强烈，正在她抬步想追过去的时候。

　　"大哥哥喜欢你。"小安德鲁仰起纯真的小脸冷不丁的笑道。

　　"Si(嗯)……"娜娜眼中夹带着三分愧疚七分不忍，面色复杂的回望向只有她大腿高的孩子，"Lo sapevo(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是了，你们一起出现的那天晚上，确实看起来分外的熟稔。"安德鲁眨了眨漂亮的蓝眼睛，他笑嘻嘻的盯着娜娜，那目光不冷不热，却仿佛洞悉世事，让人无所遁形。

　　"那天其实……"娜娜试图解释当时他们为什么一起出现的原因。

　　"但是他在克制自己的情感。"小安德鲁主动伸手牵住娜娜的手腕，小男孩侧过脸望向宫室的出口，目光中颇有一种荒诞的正经，"因为纵容'天性'的神职人员，大多以悲剧收场。"

　　"我当然知道这些，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娜娜咬了咬牙，心头莫名酸涩，那沉积已久的一团乱麻比陈年的黑醋还浓稠。

　　"为什么，你如此笃定？修院的学生并非都不能踏入俗世。"小安德鲁摇头晃脑的表示不解。

　　"并不是因为这点，而是，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娜娜无奈道，她实在无法开口跟小孩解释太多。

　　"因为Orsini(奥尔西尼)吗？"安德鲁抬起可爱的小脑袋，竟然摆出一幅啧啧称奇的模样，他手舞足蹈的开始比划，边比划边反问道，"若只是因为贵族的身份，难道姐姐不知道大哥哥的姓氏吗？"

　　娜娜眸光微微飘动，她确实对卡洛的家庭背景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在比萨时，玛丽女修院长说过，卡洛的父亲似乎也是一位主教。

　　可是众所周知的是，主教是不可以拥有子嗣和组建家庭的，所以娜娜猜想，卡洛他的父亲大概率已经退出了教廷的任职。

　　"好奇吗？"小安德鲁晃了晃他可爱的小脸蛋。

　　"不……其实我……"娜娜的内心很矛盾，她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害怕再跟卡洛有过多交集，害怕欠下太多人情债终是无法偿还。

　　"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他的母亲姓De Bourbon(德·波旁)。"

　　"什么？！"

　　"我也是波旁王朝的后裔，也就是说，我与他拥有同样的先祖。"小安德鲁自说自话的答道，他微微挑眉，将女孩的震惊神色尽收眼底。

　　小安德鲁的话不亚于在平地忽然掷下一颗惊雷，令娜娜的心绪久久不平，但是她紧了紧自己的手心，依然倔强的矫饰道，"但是，那也无法改变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哥哥会愿意帮助仅有一面之缘的我和奶奶，直到那天大哥哥的老师来了罗马，他还带来了一封盖了鸢尾花印章的信。"小安德鲁一字一句的说道，他明亮的眸子极其敏锐，边说边仔细的观察着一旁娜娜表情的变化。

　　娜娜突然想起在佛罗伦萨时收到的那朵鸢尾花项链，她双眸低垂，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似乎冥冥之中的一切都渐渐有了答案。

　　"我下午就要去比萨，可是相信不需要多久，那些人就会追踪到我去修道院的踪迹，因为兰佩杜萨家族的密约在我手中。"小安德鲁摇了摇娜娜的手腕，突然表现的亲昵起来，像是普通的小孩在跟长辈撒娇一般。

　　"这才是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娜娜微微屏息，她按住他的手，眯起双眼，不敢丝毫掉以轻心。

　　因为娜娜知道，这孩子虽然看起来乖巧，可是小男孩的目光中分明夹带了几分胁迫意味。

　　"是的，你知道，我独身在修道院无法保护密约，但是如果将其藏在另一个古老家族的书橱里，我想那必然会比放在我的身上更加可靠与安全。"小安德鲁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他如此的开门见山，仿佛已经笃定娜娜会同意并应下这件事。

　　"你怎么确定我会帮你？"娜娜冷声反问。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小安德鲁仰头浅笑道，他淡蓝的双眸星光浮动，"那位Orsini(奥尔西尼)身受重伤，无论你的情感是偏向于他还是大哥哥，至少你都不会再与Este(艾斯特)保持友好。"

　　"你……"娜娜莫名噎住，她竟然无法出口反驳，这孩子是在以她私人的情感作为胁迫。

　　"帮我，无论是对Orsini(奥尔西尼)还是对大哥哥都好。"小男孩极具说服力的直视娜娜道。

　　"可是……"娜娜还有犹豫。

　　"你难道不想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吗？"小安德鲁咧嘴笑了笑，稚嫩小脸上透出的老练神色分外怵人。

　　"你的意思是……"要利用密约来引蛇出洞吗？娜娜暗自感叹，不得不说这个建议确实十分具有诱惑性。

　　与其盲人摸象一般原地打转，搞不清楚谁是敌谁是友，不如直接让对方由暗到明。

　　"接下来，就看他们所谓的传统派与改革派，是如何在新教宗的眼皮子底下，展开一幕幕精彩角逐的厮杀大戏了。"说着，目地达成的小安德鲁心情大好，他放下了一直紧抓着的娜娜的手腕，背过身一蹦一跳的朝大殿的出口走去。

　　娜娜目送小男孩离开的背影，那看起来轻快的身影令她不禁脊背生寒。

　　这个孩子在这么幼小的年纪，已经明白了韬光养晦与坐山观虎斗的道理，难道这就是传统贵族教育下长大的孩子的必备技能吗。

　　*

　　回到卡比托利欧山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

　　在街道旁某个不显眼的角落中，面相老实的壮汉桑德罗正坐在驾驶座上安静的等候，正百无聊赖时，忽然在后视镜窥见娜娜下山的身影，桑德罗即刻起身披上了黑西装外套。

　　"Tutto bene(一切都好吗？)"桑德罗走出来打开车门，见娜娜神色有异，他忙不迭的问了句。

　　"Si,a posto(是的，都完成了。)"娜娜没有多言，只是脸上带着些疲惫神色。

　　当娜娜钻进车内，桑德罗也没再多问，关上车门后，她很快就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辆穿行在宽阔的罗马大道上，看着街道两旁一簇簇的伞松，娜娜单手按在靠近胸口的位置，她眉头微皱，显得心事重重。

　　因为一份文件正藏在她驼色外套的暗袋内。

　　他们回到旧宫(Palazzo Vecchio)时已经三点多，正是午后阳光最盛又不会过于热烈的时候。

　　虽然旧宫中还没点灯，但是暖阳照在古建筑的金色窗栏上，整座宫殿都如同笼罩在淡黄色的光晕当中。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踏进二楼的书房，娜娜望着古朴高挑的双层书架，这里的书本数量众多，古籍层层堆叠，浩如烟海。

　　乍一看之下，这么多的书，无论谁想在书房找东西，除非本就十分熟悉摆放的主人家，都必定会消耗掉不少时间和精力。

　　可是即使是这样，娜娜依旧不敢托大，将手中的文件随意的塞在某一本书内，她既然答应了小男孩，就不能辜负对方对自己的信任。

　　就在娜娜在书架旁摸索了一阵子后，走廊传来脚步声，门边的大理石雕塑旁依稀闪过人的身影。

　　"是谁？"娜娜迅速回过头，她敏感的将目光探过去，心中暗道不好，不会是数天未见的伯爵，马可的父亲回来了吧。

　　如果被老乔瓦尼发现她在书房藏东西，那实在是难以解释，娜娜当即紧张的收起手中的文件，稍稍往门边挪了几步。

　　幸好回答娜娜的先是杯碟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是衣裙拂过墙壁的细碎声响，原来是伊莎贝拉正端着一套茶具，站在廊内。

　　"您是在找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吗？"听到娜娜的问询声后，伊莎贝拉踏进了书房，她皱眉疑问道。

　　"不……没什么。"娜娜见到是她，当即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等等……Signorina(小姐)，过些天会有宴会，管家交代我要提前带您去订制衣服。"伊莎贝拉见状连忙叫住了娜娜。

　　"宴会？"娜娜茫然，这些天她既没见到老乔瓦尼，也没有见到公爵，他们都不在旧宫，马可又在养伤，怎么会突然有宴会要举办。

　　"是的，因为Immacolata Concezione(圣母无原罪节)要到了。"伊莎贝拉淡淡的偏头一笑，目光柔和向娜娜的解释道。

　　"到时候伯爵会回来吗？"娜娜抬起双眸，问道。

　　"不只伯爵大人会回来，惯常来说，受邀请的还有几位主教大人和本地的家族以及Orsini(奥尔西尼)的部分旁支。"伊莎贝拉从容的答道。

　　"是每年都有的惯例吗？……"娜娜又问。

　　"是……也不是……是从八年前开始的惯例……再之前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伊莎贝拉老实的交代道，因为在此之前，她还未在旧宫任职。

　　"那就是在你姑姑劳拉任职时期，旧宫里并不庆祝这个节日，是吗？"娜娜乌黑的眼珠子一转，眸光缓缓内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我不清楚，或许您应该去问多曼尼克管家，他四十年前就已经在此任职了。"伊莎贝拉摇了摇头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娜娜看着伊莎贝拉，知道她跟自己一样都是后来者，知道的东西总是有限的，这旧宫中太多秘密，一时根本无法弄清。

　　于是娜娜朝拱门边的伊莎贝拉点了点头，伊莎贝拉即刻会意让出了路口，娜娜侧身走出书房，缓缓朝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