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18、第 218 章

　　217.天性

　　"你的意思是？"娜娜微微一怔，随后很快又勾起唇轻笑，她低垂双眸，眼底有些说不清的氤氲，"你说这些，其实目地还是劝我离开，不是吗？

　　"在罗马进行改革，è come pulire la sfinge di Egitto con un spazzolino da denti(就像用牙刷去清洁狮身人面像)！"卡洛抬起头，他用叵测的神情，沉默的眺望向了窗外。

　　山丘之下的建筑中包含着大片连绵起伏的宫殿遗址，一簇簇残破的石柱，坍塌得只剩半壁的神庙殿宇，长满了杂草与蒲公英的绿道，他们从众神诞生的那一日起，就与古老的城池相伴相生。

　　越过浮光跃金的台伯河，在对岸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之下，历经了数千年沧桑岁月的宗座宫正在弧形广场旁静静矗立。

　　那座建筑所处的是一座小小的国中之国，它看起来非常迷你，但是同时它也很大，在精神领域无可比拟的巨大，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有它，才是罗马城真正的心脏。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那天你出现在巴贝里尼宫不是偶然对不对？你为什么能够突然那么靠近红衣主教们？"娜娜见状一连抛出三个问句，她紧盯着卡洛，仿佛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你知道当一位主教被任命为枢机，并不代表着其成为了教会的'王子'。"卡洛绕过黑色的母狼哺婴石像，步履沉重的朝娜娜走去。

　　黑袍修士的目光沉静，话里有话，似有所指，当他穿过一座座姿态各异的塑像，黑白相间的地面被带起一阵规律的回音。

　　娜娜蹙起眉头，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外乡人，她对于近期所接触到的许多弯弯绕绕确实充满着不解。

　　"那代表着什么？"娜娜问。

　　黑色衣摆一顿，卡洛不动声色的停下脚步，他的面容冷峻，仿若有层层坚冰正在将他包裹。

　　"那…往往代表着他们将要面临'天性'的斗争，很可悲的是……我过早的明白了这一切。"卡洛长长的眼睫毛微颤，里面透出深重的寒意。

　　"Pure dimmi(那就告诉我)，我以为，在这里值得我信任的朋友，是你……"娜娜抬起双眸，坚定的看向他，圆鼓鼓的小脸带着十分的真诚。

　　可是回答娜娜的，是一阵出乎意料之外冗长的沉默。

　　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这沉默来的极其突兀，并且持续的时间很长，就当娜娜以为，他大概不会再开口时，厅内缓缓响起道低沉的男声。

　　"但是对那些人来说，Emozione(情感)无疑是这一切事物中最容易被让步的一种东西。"卡洛似乎有所触动，他薄唇微抿，缓缓别过了头，几乎不敢与她的目光交接。

　　他站在两尊大理石底座中间，整个人显得十分沉闷。

　　"可是，你不会的，对不对……"娜娜哑然低语。

　　不可否认的是，她知道自己始终对于卡洛有一种独特的信任。

　　但是很快，没等卡洛开口，娜娜又踉跄的补充道，"我也相信他，他也不会变。"

　　"……"听到娜娜的回答，卡洛眼底的愁容更甚，他自然知道娜娜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卡洛琥珀色的双眸颜色渐沉，就连下颌拐角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娜娜注意到了他别扭的神色，刚想出言缓解，却被他打断。

　　"又或许，你会认为我是在嫉妒吧。"卡洛侧身微微瞥了娜娜一眼，他瞳底的清辉渐失，勉强举步向前，脖颈上银白的圣十字在他的步伐下一摇一摆，发出一些清透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怎……怎么会，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正直的。"娜娜睁着乌黑的双瞳，急忙辩解道，漂亮的鹅蛋脸上泛起些焦急的红晕。

　　大概是被他那罕见的，与往日的亲和完全不同的，带着压迫感的可怕目光镇住了，娜娜心脏猛地一恸，莫名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和紧张。

　　"……即便我不想承认，但是就算此时此刻站在上帝的面前，我也毫不害怕向他诉说我真正的情感。"黑衣修士冷哼了一声，他停在了一幅巨大的深色画布前。

　　卡洛抬起手伸向乌黑的画面，似乎指尖就要碰触到画布，却始终与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那仿佛象征着禁锢的黑色袖口外，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腕空悬在半空中，卡洛咧嘴苦笑，往日明亮的琥珀色双眸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失神。

　　"但是……当我的老师告诉我，'Amor'（爱欲）本是一体，'Natura'(本性）往往会被其驱使，我才意识到，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悲剧，其实往往都来源自此……"金发黑袍的青年缄默的站在幽深的伦勃朗光线下，仿若今天的他不是一名普通的观众，他已经与这幕中世纪的画作融为一体。

　　"可是我想打破这个可怕的魔咒，至少，我不愿在其中，窥见到你的身影，这沼泽一般令人厌弃的所在，潜藏在其中的无不是沉重而污秽的灵魂。"卡洛将手握成拳，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浮现，他咬着牙掷地有声的说道。

　　娜娜怔愣的望着他，殿内朗朗的回声萦绕，一阵阵的仿佛在敲击着她的心门。

　　沉重而修身的黑袍将年轻人连带他的内心世界一同紧紧包裹，卡洛脖颈上高高的罗马领如同一道坚硬的枷锁，一双朦胧的双眼似乎正透过画布在看着些别的什么。

　　他的眼中的情绪起起伏伏，一时透出些许眷恋与温情，但是更多的还是憎恶与愤恨。

　　娜娜从未见过卡洛这样情绪化的模样，很陌生，很不像他，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关切，担忧，还是嫉妒？……娜娜不确定了。

　　甚至觉得，或许他只是在借口宣泄着别的什么。

　　此时此刻，在卡洛身上，丝毫没有了其在神圣哲学的高塔上浸淫多年的学者模样，反而看起来更像是个在黑暗森林中迷路的旅人。

　　"你或许已经注意到，最近几百年内，中枢虽然并没有直接启用Orsini(奥尔西尼)，可是那些枢机的背后往往会有他们支持的身影。"卡洛来到娜娜的面前，他棱角分明的脸面色霜然，目光犀利如刃。

　　听到他的话，娜娜忽然想起之前在雪城从伽罗教授那里借阅到的资料。

　　中世纪时期罗马城内的斗争非常激烈，甚至外人根本没办法分清，这究竟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斗争，还是源自教会内部的撕扯。

　　"那么，家族在其中，通常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娜娜苍白着小脸沉声道。

　　黑衣修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殿内吊顶水晶灯的光芒，黑色的暗影渐渐笼罩在女孩瘦削的肩上，他微微顿首道，"正如你所知，那些被支持者，'他们'会被教宗戴上四角帽。"

　　娜娜抬起头，她脑中飞速思考，仿佛有什么关键的钥匙已经呼之欲出。

　　"世事就是如此，拿到卷轴戴上权戒，原本应该象征着他们接过圣彼得的权杖与职位，可惜牧人的身份总不令'他们'满足，这大概就是'天性'，人的天性……"卡洛缓缓说道，目色渐深。

　　"天性令'他们'的所行之事，往往是在追寻更多的利益……"女孩娇小的身影被高大的黑影笼罩，侧面的阳光透过圆拱落地窗铺满地面，却没有一丝能够跃进娜娜的眼瞳中。

　　"你应该能够看到，那些在历史中被湮灭的失败者的下场，即便你知道这些，但是，你还是不会听我的劝告的，对吗？"卡洛自嘲的笑了笑，他摆了摆手，似乎终是无可奈何般的感叹道。

　　娜娜鼻尖微红，一时僵在原地，她闷头思索不绝，没有回答。

　　"Attenzione(小心)。"卡洛叹了口气，垂下双眸。

　　"我会小心。"娜娜连忙应道。

　　"我不是让你小心看得见的敌人，我是希望你能够注意到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卡洛的声音明显放缓，又舒了口气才道。

　　"看不见的敌人？"娜娜喃喃，她揪了揪长外套，近来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无不是如同身处浓雾般，令娜娜迷蒙看不清方向。

　　"就像安德鲁那样，诺曼宫真正的敌人其实并不是Este(艾斯特)家族，而是西西里一直身处于较为特殊的位置，与中枢的联系不够紧密。"卡洛的解释如同一道清脆的玉石敲击声，恍然震到了娜娜心中。

　　"但是……"娜娜刚刚张口，卡洛俯下身，他倾向娜娜的脸颊，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道，"而Orsini(奥尔西尼)与中枢的联系过于紧密，只是这种紧密并非一成不变，我曾经在查阅资料时发现，在十几年前有一桩旧事，本笃十六世在位期间……"

　　娜娜猛地抬起头，卡洛的回答使她瞬间顿悟，甚至连带她近期的一些疑惑也忽然有了答案。

　　"可是现在，这个平衡已经被打破，那么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会加速。"卡洛摇了摇头，他语气中带着无法阻止的无奈。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娜娜双手握拳，警惕的问道。

　　"Padre(神父)！"

　　小安德鲁忽然闯进室内，打断了二人的叙话。

　　安德鲁一眼窥到墙边近乎相依的两人，稚嫩的童音带着几分笑意高声呼喊道，"原来你们在这里。"

　　娜娜这才发觉她和卡洛的距离太近了，她的鼻尖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娜娜当即窘迫的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局促。

　　小安德鲁撒丫子在厅内奔跑，很快便横冲直撞的来到他们面前。

　　卡洛见到娜娜的避嫌举动，眼中难掩失落，他默不作声的拍了拍身前的长袍，只敛起眸光淡淡的道，"话已至此，我先回神学院了。"

　　娜娜还欲追问，却被打断。

　　"安德鲁应该还有话想单独跟你说，我在门口等他，你们聊完就出来。"

　　说罢，卡洛头也不回的转身朝长厅的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