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17、第 217 章

　　216.保守宫

　　第二天一早，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的扫过七座山丘。

　　古老的城池在远古神话与现实之间界限模糊，两千年来永恒不变的大概只有这座象征着朱庇特最高神权威的Campidoglio(卡比托利欧)山丘。

　　因为它时至今日依旧是七座山丘的核心，无论是客观上傲视七丘的海拔高度，还是山顶曾经屹立着朱庇特神庙的象征意义，都是罗马七丘中最高的所在。

　　上山之后娜娜才发现，卡洛留给她的地址是保守宫，是卡比托利欧博物馆的入口。

　　卡比托利欧广场建立在公元前五世纪的神庙遗址之上，现存的部分其实是由文艺复兴时期三杰之一的米开朗基罗重新主导设计的。

　　而其中的卡比托利欧博物馆虽然不如梵蒂冈博物馆著名，却是罗马城内最古老的博物馆。

　　沿着长长的登山阶梯，娜娜脚踩着暗色的石块踏上矗立于斜坡之上的卡比托利欧广场。

　　即便是个工作日，广场上的游客依然络绎不绝。

　　围绕着广场，三面环绕着古典的建筑群，分别是元老宫，保守宫，以及新宫，广场的正中间耸立着一座姿态健朗的青铜雕塑，据说这也是罗马皇帝骑马铜像中保存最好的一座。

　　山顶上的风很大，特别是娜娜站在广场边缘，正倚着台阶旁雪白的大理石扶手。

　　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的羊绒长外套，内搭了条浅灰色长裙，一头黑色长发如瀑，青丝飘逸，蓦然回首，娜娜回望向上山的漫漫长路，山丘之下是一片接连不断的典雅建筑群。

　　女孩独立于山丘之上，她望着山下，仿佛化身为空中飞舞的白鸽，瞬间拥有了上帝视角，正在俯瞰这座壮阔的城市森林。

　　沿着曲折蜿蜒微微泛着金光的台伯河，地面上最显眼的是几座大教堂的巨大穹顶，除此之外星罗棋布的街道旁，错落有致的公寓楼房与各种殿堂林立，古罗马遗迹旁的绿植被瑟瑟秋风染上金黄。

　　古典与现代，传统与摩登，不同时期的建筑风格并存，如同时间之神赐予罗马的礼物，显示出罗马独一份的新旧交融。

　　在这一刻，娜娜切实的感受到，罗马的宏伟与伟大确实不是一日一夜可以完成的。

　　可是在这座充满着各种历史，各种不同象征意义倾轧之下的古老都城中，明里暗里千百年来延绵至今的斗争也没有尽头。

　　"Ciao~Buongiorno~"

　　正当娜娜被山丘之下的美景分了心神之时，一道稚嫩的童音在她身后响起。

　　伴着安德鲁的小小身影，黑衣金发的修士沿着广场的黑灰色石砖缓缓来到娜娜面前，他们步履从容的越过广场中央的铜像，颇有一种闲庭信步的优雅。

　　"久等了……"卡洛的语气很轻，听在娜娜耳中却又显得有些飘渺。

　　"没，没有等很久，你很准时……"娜娜当即回过身，在见到小安德鲁时，微微错愕。

　　小男孩虽然牵着卡洛的手，依靠在黑衣修士的身旁，但是娜娜敏锐的发现，与在Mondello(蒙代洛)的海滩告别时不同，小男孩的眼中似乎多了许多不属于他年纪该有的内容。

　　"这个孩子想见你。"卡洛低头望着乖巧靠在他腿边的小男孩，眯了眯眼淡淡的笑道。

　　"我？"娜娜半蹲下身面向小男孩，心中不免琢磨，听卡洛的意思，难道小安德鲁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可是他们在西西里时相交并不深。

　　"今天下午他就要同我老师一同前往比萨了。"说这话时，卡洛神态柔和，他眸光内敛，一身传统的修士长袍被山风拂动。

　　娜娜望着他颈上的银白十字在明媚的太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连带着他深邃的眼眸与睫毛都被淡淡的金芒笼罩。

　　比萨？难道是要去神学院？娜娜心中惊奇，可是小小年纪就被禁闭于修院，无论怎么看，都不能算是太好的选择。

　　娜娜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她用略带惊诧的神情俯下身与小男孩对视，温柔的问道，"Andro(安德鲁),你是要去修道院吗？"

　　"是的，今天就会离开。"安德鲁仰头看了看仅有一面之缘的娜娜，鼓着可爱的小脸乖巧的答复。

　　"真的吗？可是如果你去了修院，难道你就不回西西里了吗？"娜娜的秀眉微蹙，她不太明白小安德鲁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又或许这是其他人引导下的抉择。

　　想到这里，娜娜下意识的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卡洛。

　　"Si,è il mio consiglio(是我的建议)，但这也是他个人的选择。"卡洛感受到了娜娜的困惑，他低头俯视小男孩，幽幽的说道，"因为现在并不是他回西西里的好时机，而让他同我一起留在罗马也并不合适……"

　　"你要留在罗马？不回法国了吗？"娜娜更加诧异，她心中接连许多困惑不解之处，但是临到口中却只剩这一句话。

　　"暂时不了，我会留在罗马……"卡洛说着伸手扶在小安德鲁窄小的双肩上，他微微沉吟，这显然是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后的回答。

　　"……"娜娜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忧切神情，谆视着眼前既熟悉又显得陌生的俊朗青年，顿时不发一言。

　　在他们叙话的过程中，三人亦步亦趋的穿过广场中央的青铜骑马雕像，来到卡比托利欧博物馆的入口。

　　与热闹的广场相反，保守宫中并没有多少游客，大概也是因为工作日而显得冷清，踏进这座黄白相间的宫殿建筑，入目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天井。

　　在保守宫底层，庭院窄小的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许多巨大的大理石构件，那极其生动罕见不符合正常雕像规格的石构件很快引起了娜娜的注意。

　　一座巨大洁白的大理石头颅被安放在墙边，在周围还放着一只巨手和一只巨足。

　　娜娜先一步进到院中，她站在中庭的碎石地上，距离巨大的石像只有半米。

　　她看的很仔细，一时有些职业病上头，竟然陶醉的忘了神。

　　"这是什么？"娜娜端详着身边破碎不完整的巨大石构件，这些碎片虽然不完整，却有着令人惊异的完美比例与线条。

　　"是君士坦丁一世的塑像，据说原本或许高达12米。"卡洛牵着小安德鲁的手，站在廊边，他微微眯眼，视线随着娜娜的动线一同探向庭院内的雕塑，眸内隐有微茫闪烁。

　　"是古希腊时期的雕像吗？"娜娜感觉到石构件粗砾明显不同于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又道。

　　可惜这一次，娜娜没有等到卡洛的回答，反倒是从耳边响起男生略正经的问句，"你接下来，还要继续留在罗马？是吗？"

　　"Si(是)……很明显，是的。"娜娜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瞬间与他炙热的视线撞个满怀。

　　明亮的日光从庭院的一角洒进天井中，黑衣修士沉默的站在柯斯林立柱下，虽然一手牵着懵懂的小男孩，可是他脸上分明闪过几缕忧虑神色。

　　娜娜当即有些怯怯的，也顷刻间收起了继续探究石像和历史的闲情。

　　感受到娜娜的突然拘谨，小安德鲁主动抓了抓卡洛的长袍，小男孩摇了摇头，卡洛也抿唇不语，只是携着他朝殿内去。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再出声，三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

　　当他们跨过中庭走进室内，第一间宫殿内同样摆满了各种不同材质的大理石雕刻。

　　穿过地下层又进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厅堂，这间厅堂四通八达，同时连接着多个大厅，四面墙上还挂满了不同时期的巨幅油画。

　　又过了一会，当两人不知不觉的停驻在象征罗马起源的母狼哺婴的黑色石像前时，娜娜才后知后觉，安德鲁似乎对之前某个厅内的湿壁画感兴趣，没有跟上他们的步伐。

　　两人之间持续的低气压，和诡异的沉默，令本就没有多少游客的大厅气氛凝滞，正在娜娜犹豫要不要主动打破平静时。

　　该来的总会来，不出所料，卡洛再次重拾了方才未完的话题。

　　"为什么选择留在罗马？"卡洛冷面注视着身前极具象征意义的石像，音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因为马可受伤了，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娜娜答道。

　　她用眼角的余光稍稍瞥了一眼身旁高挑的黑衣修士，越靠近所谓的由精神主导的国中国，她越明显的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鸿沟不可逾越。

　　"不要留在这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卡洛明显的顿了顿，他喉结微动，显然咽下了半句未言尽。

　　黑衣青年略有些不自然的背过身，他沿着母狼哺婴像走了几步，绕了一圈后停在窗台前，又沉声道，"或许，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准备？"娜娜询声抬眸，似乎想从他的眼中得到答案。

　　"娜娜，或许你听过，在古埃及曾经有一个传说，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卡洛摊开双手，他摆出伸手丈量的姿态，仿佛此时此刻正手握一把透明的天秤在进行'审判之秤'的量度。

　　"如果灵魂的重量与羽毛相当，意味着该灵魂的善行与恶行达到了平衡，死者将获得永生。反之，如果灵魂过重，表明其恶行多于善行，那么将被投入永恒的Buio(黑暗)之中……"在黑暗这个词的尾音出现时，卡洛将他的左手摆在了右手之下，肉眼不可见的天秤由原本的平直逐渐倒戈。

　　"你这是什么意思？"娜娜忍不住脱口，女孩干瞪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看向金发黑袍的青年。

　　"或许我可以换个问法，娜娜，……在你眼中，你所了解到的La chiesa(教庭)又或者中枢是怎样的？"卡洛站在母狼哺婴的黑色石像前，他的动作令他看起来如同一个人形十字。

　　阳光穿透玻璃投掷到屋内，黑衣修士正背着光，他面色不定，唯有一双灿如星辰的琥珀色双眸摄人心魄，在娜娜心中扣下重击。

　　"我不了解，我只知道现任教宗是一位罕见的，亲民的好人。"娜娜回忆起在阿西西时，与露娜夜谈下所了解到一二的现任教宗。

　　"那么，你以为他是自由派，传统派还是保守派？"

　　"……我……不知道。"

　　"不，其实都不是。"卡洛的声调明显提高，他盯着娜娜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位教宗是一位前所未有的领导者，他是一位成长于革命中的激进派，是一位在中枢掀起滔天巨浪的先行者。"

　　"可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娜娜直白的反驳道，女孩眼底毫无惧色，镇定的与他目光交接。

　　"别小瞧了在这片土地上，一些所谓'传统'的存在。"卡洛兀自收起双臂，他的目光逐渐暗沉，深重的眉眼仿佛瞬间被墨色浸染。

　　"奥尔西尼……他们现今几乎已经与激荡的改革并驾齐驱的站在了同一辆马车上，而这架马车正充满着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它会将'我们'带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