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第 2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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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思辨
直到当天深夜，卡洛孤身一人在神学院空旷无人的长走廊中静坐。
身穿黑袍的年轻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端正的坐在长廊雪白的石凳上，他将双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托着下颌，仿若沉思者一般专注。
他虽然目视着前方，但眼中却空无一物。
卡洛漂亮的如同琥珀般透彻的瞳孔内没有一丝明显的波动，他眸光内收，心中还在不断重复着朱塞佩神甫临行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我想你需要认识到，Amor et libido transformantur（爱情往往与欲望交织），即便爱神Aphrodite(阿佛洛狄忒)实现了银鼠的祈求，可是'天性'依旧会被欲望所驱使……"
伴随着不断回溯，萦绕在耳边的老神甫的话语，卡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偶然一恍惚的瞬间中，他仿佛回到了佛罗伦萨的老桥边。
还处于盛夏时节的托斯卡纳的艳阳光下，明媚的异国少女正在开心的与他分享古老的故事与传说。
娜娜如同小鹿般灵动的双眼，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各色情绪，总是能够轻易的牵动他的心，即便是在西西里的海岸边，痴望着他时的那一瞬恻隐之心。
到罗马的这段时间，卡洛并不是没有扪心自问，他答应王妃救助安德鲁这件事，始终是要涉及到贵族间的争斗，又或许，会牵动教廷内部的派系变革，他这样置身其中是否过于冲动了些。
可是当他踏上西西里岛的土地，鼻尖嗅着第勒尼安海湿润的冷空气，在那个星夜的沙滩上注视着娜娜含泪的双眼。
他无法说服自己置身事外，更何况，那个孩子，安德鲁与他小时候的遭遇无比相似。
看着小男孩懵懂的淡蓝色眸子朝他投以希冀的目光，卡洛很难从口中说出拒绝的话语，即便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谨慎与理性。
想到这里，卡洛无声的紧了紧双手，他其实并不是感到害怕，相反，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是能够令他害怕，害怕到会彻底失去的了。
"……可是，Maestro(老师)。"寒意凌人的中庭蓦地响起一道银子般纯净的嗓音。
"生灵的所谓'天性'，就必然会被欲望所驱使吗？"卡洛紧紧抿着唇，眼中流露出一丝不驯，他用几乎最小的弧度，从嘴中生硬的挤出这个问句。
很明显在老神甫之前留下的话里，引用了一个经典的哲院思辨题，那就是“Amor”（爱）与“ Natura”（本性）的冲突。
同时这也是古罗马时期，人们对于“爱欲”与“天性”的辩证与思考。
"哼……"过了一会，卡洛发出一声冷笑，他微微抬眸，眼中似乎已然有了答案。
"不……'白鼠变形而不化性'①的悲剧，来源于他没有受过理性的教化，而我与安德鲁不同，又或许……能够在修院长大，也并非不是一种真正的幸运。"卡洛喃喃自语，他的话音很轻，连带那深邃眼眶内，也仿佛有一瞬的波光隐隐浮动。
黑衣修士自问自答般掷地有声的话音空空落下，明亮而惨白的月色，如同水银倾泻在四角中庭。
已经过了晚祷时间的神学院内，早已没有勤奋的学生与忙碌的修士的身影，除了图书馆或其他特殊功能的区域灯火未熄，庭内大概只有模样斑驳依稀可以辨认出人影的湿壁画在倾听卡洛的回答。
卡洛凝眉抬首望了望天边的明月，乌蓝色的天幕下，残缺的弦月倒挂。
庭院内由细石子和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一半被月光点亮，一半则沉寂在永恒的黑夜里，四周白色的爱奥尼石柱与一扇扇半圆形的罗马拱，使得整个天井有一种天然冷冽的秩序感。
方才朱塞佩神甫离开时，还留下了那封带着鸢尾花纹章的信件。
望着手里的信，卡洛的神情愈发凝结。
即便他明白老神甫留下信件只是为了告诉他，如若无法依靠圣座的力量独善其身，那便重拾起他的母亲与那旧家的渊源。
只是，卡洛他自小在神学院长大，对他来说那道美丽的鸢尾花纹章何尝不是另外一道深重的枷锁。
"不，老师，您错了，我相信'理性'终会驯服激情与欲望，'变形而不化性'的悲剧也注定不会发生在我和安德鲁的身上。"说着，卡洛垂下双眸，他将信件收到了衣袍内，起身就要离开庭院。
"Padre(神父)，原来你在这里~"一道稚嫩的童音在卡洛的耳侧响起，接踵而至的是安德鲁穿着背带短裤和衬衫远奔而来的小小身影。
"Andro(安德鲁)，你为什么不在宿舍休息？"卡洛见到小男孩，原本严肃的脸上略微一松，露出几分不常出现的温柔神色。
"因为您一直没有回来，整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可是您还是没有回来……"小男孩飞快的跑到卡洛身边，他抬起小脸怯生生的说道，面颊上还有些因为说谎而浮起的绯红。
安德鲁出来找卡洛的真实原因完全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毕竟他第一次远离爷爷和奶奶，还来到了从未踏足过的巨大都市罗马。
是，因为第一次远离家人，而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吗？
卡洛虽然没有开口问，可是他已经看出了小男孩内心真正的顾虑，他稍稍躬身低下头轻轻的摸了摸安德鲁的小脑袋，仿佛是在给他一些力量安抚他的心灵。
"过来时我听院长说，您今天是去见您的老师了，他是外省人，离罗马城很远对吗？"安德鲁眨着水蓝色的双眼，眼中夹带有一丝好奇。
"是的，他的教区不属于拉齐奥大区，但是……也离得并不太远，我老师的教区在托斯卡纳的边陲Pisa(比萨)。"卡洛微微一笑，很是耐心的解释道。
"Pisa(比萨)？是古老的比萨共和国时期的比萨吗？"
"是的。"卡洛笑答。
"我知道了，所以，您是不是想将我送去那里，那里会比罗马城更安全对吗？"安德鲁的声音非常稚嫩，但是他对于自身所处环境的敏感程度，显然并不像是一名七八岁的普通孩童。
"Hai capito tutto(你都知道了)？……"卡洛与安德鲁对视，两人眼底都有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他们在罗马只共同生活了短短的一周。
"Si(是的)，您答应过奶奶，会照顾我，所以您送我离开罗马，选择了比萨一定也是为了我好。"安德鲁仰着稚嫩的小脸，他的面上没有一丝面对无知未来的恐惧，反而有种过尽千帆的早熟与淡然。
"Però(但是)，你去比萨有一个前提，那便是你需要在修院学习，期间不涉红尘直到你成年。"卡洛微微屏息，他心中的坚硬外壳微微松动，略有些动容的说道。
"只是要舍弃凡尘俗世，他们便不能再借机伤害我。"安德鲁的目光很纯净，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
"是的，但是代价……便是这十年你都无法回到西西里。"卡洛郑重的点了头，他眼中有些歉疚神色，按照西西里亲王夫妇的年纪，十年时间不得相见不亚于是生离死别。
"兰佩杜萨家族的密约在我手上，如果密约同我一起被束之高阁，他们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也就没办法来借此伤害我的爷爷和奶奶了，是吗？"安德鲁比意料之外的更加懂事，他只一会便明白了卡洛的良苦用心。
"是的……这是我能够帮你选择的，最好的休战止戈之所。"卡洛目光微凝，又叹了口气道，"十年以后，你会成为兰佩杜萨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到那时候你再登岛，重新取回诺曼宫的权利也更加名正言顺。"
卡洛目光深重的盯着眼前这个还没他一半高的孩子，未来的路他已经帮他铺就，但是这一路上的艰辛自不用言说，想也知道必定是无比困难，十分的难以名状。
卡洛只希望，安德鲁在修院学习的那几年，能够从古老先贤的哲理与历史中有所领悟，找到帮助他立身处世的真理与答案。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的学习，留在修院远离俗世凡尘，您……您希望我什么时候离开罗马？"安德鲁目光炯炯，他小小的身子中仿佛蕴含着极大的能量。
"明天我的老师就要返回教区，你将同他一同回去。"卡洛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柔声道。
"那，在西西里岛上的那个姐姐呢，她是不是现在也在罗马？"小男孩忽然眨了眨明亮的双眼，对着卡洛稚声稚气的问道。
卡洛略有些吃惊，不解道，"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因为我感觉到，她对于神父您来说，有些许的不同，你们呆在一起时的那种氛围，就好像我的父母还在世时一样温馨。"安德鲁人小鬼大的一番话，竟然将卡洛堵的哑口无言。
"又或许，亲爱的神父，我在离开罗马前，能再见一见她吗？"
顿时，中庭一片寂静，就连晚风也莫得没了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第 2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