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12、第 212 章

　　211.山丘

　　"我明白了，父亲……那么，我会让你看到我真正的决心。"

　　马可沉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它轻轻穿透窗棂和墙面，飘入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娜娜耳中。

　　娜娜睁大了黑亮的双眼，她用双手紧紧得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多余的声响，被屋内的人发现她正在旁听。

　　回旧宫后不久，她就见到从扶梯匆匆而下的伊莎贝拉和彼得医生，但是由于实在担心马可的伤，于是她没想太多便直接踏上了二楼。

　　谁知到了近旁，她才发现，老乔瓦尼正在马可的屋内。

　　听着两人的交谈声，娜娜不敢贸然闯入，于是站在墙边等待。

　　不知不觉听了这许久，倒是也令她愈发好奇，究竟二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费德里科公爵在巴贝里尼宫时询问的，也是那段时间的教廷旧事，娜娜掐了掐时间节点，或许那也是教廷内部权力交迭的一个关键节点。

　　"好了，你刚醒来，本不应当跟你说这么多无关的事，你先安心休息吧。"目睹窗外的日头渐沉，老乔瓦尼往室内挪了几步。

　　马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静默的凝视着老乔瓦尼的一举一动，就在刚刚过去的某一刻，这对许久未交心的父子俨然默契的交换了自己的想法。

　　屋外一直靠着墙根站立的娜娜听出了老乔瓦尼口中的去意，她连忙从墙边往后退了几步，女孩四下张望，周边并没有开放的空房间。

　　唯一适合她暂时栖身的，大概只有之前伊莎贝拉给她准备的卧房。

　　正在她在长廊中快步奔走，尚未到达转角的尽头处时，身后蓦地响起老乔瓦尼威严的一喝。

　　"站住！"

　　随之而来的，还有老乔瓦尼逐渐逼近的权杖的敲击与脚步声。

　　听到伯爵的呵斥，娜娜顿时整个人都僵直的站在了房门边，她颇紧张的扭过头，一时之间有种偷听正好被捉包的尴尬，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是谁给了你这个房间的钥匙？"老乔瓦尼站在长廊的正中央，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娜娜刚刚掏出，还尚未来得及打开房间的门钥匙。

　　"Conte(伯爵)，mi scusi(我很抱歉)……"娜娜见老乔瓦尼的脸色有异，一张俏脸生生憋的通红。

　　娜娜心里猜到三分这间沙龙或许对伯爵有特殊含义，但如果她直接说是伊莎贝拉的安排，又怕伊莎贝拉会因此受过。

　　女孩低垂下脑袋，双手不自然的抓了抓黑色的裙摆，就在她试图说明之时，楼下又传来了老管家多曼尼克的呼喊声。

　　"Conte(伯爵)，罗马城内有紧急会议，需要您现在去一趟！"

　　不得不说，管家来的正是时候。

　　老乔瓦尼听到是紧急会议，他眉目顿沉，当下也顾不得跟娜娜细纠，即刻大步流星的沿着扶梯直下，边走还边嘱咐道，"近来事多，但是也得小心。"

　　"是的，伯爵。"

　　"Domanico(多曼尼克)，你要仔细提防生面孔。"

　　"Perché(为什么)？难道您是在担心……"多曼尼克原本躬着的身子稍稍抬起。

　　"别让生人出现在旧宫，再过些天……教廷会有公开活动，到时候我或许要离开一段时间。"老乔瓦尼沉思道，说完，他的浓眉冷肃，灯光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淡色的双眸。

　　"明白了，您放心，我会负责好一切的。"多曼尼克一边从容的跟在伯爵身后，一边老练的应道。

　　老管家眼角的余光轻轻的扫了眼还在楼上干站着的娜娜，他明白在伯爵的嘱咐当中，除了担心马可的伤势，也在担心着她会被有心人利用。

　　望着老乔瓦尼和多曼尼克离去的身影，娜娜一人站在晶莹剔透的水晶顶灯之下。

　　在长长的拱窗外，太阳渐渐被遥远的山丘与平原淹没，华丽的旧宫中灯火逐渐点亮，仿佛是一个永不落幕的经典剧场。

　　"娜娜，是你在屋外吗？……"在距离娜娜不远的白色门框旁，传来短切的一声问句。

　　马可撑着包裹着纱布的左臂，稍显虚弱的探视向门外。

　　"是的，是我在……"娜娜知道或许是老乔瓦尼方才的一喝音调太高，让马可听到了动静。

　　于是她连忙转身回到走廊的尽头，停在门板旁礼貌的轻轻敲了敲。

　　"Permesso~"

　　"D'avanti(进)~"

　　女孩一身素衣黑裙踏进房间，在古典装潢的沙龙套间内，二人一黑一白，一坐一立，对照分明。

　　"Cos'è(这是)……"马可立时注意到娜娜身上明显不属于她日常风格的黑纱长裙，他皱了皱眉头，目光关切的问道。

　　"早上我去听了一场弥撒，这是赛琳娜给我的衣裙。"娜娜看出了马可眼底的疑惑，当即近旁解释道。

　　"在哪？"马可眸中的困惑不减。

　　"在巴贝里尼宫。"娜娜只好将早上发生的事跟马可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不过娜娜隐下了前一晚费德里科公爵带她去看奥尔西尼的家谱，以及她在树冠处同时见到了索戴罗和乔瓦尼的名字这一件事。

　　因为娜娜觉得，那时候马可还尚未出生，应该也不会对于二三十年前的旧事有多少了解，再加上他现在术后刚醒，需要安静养伤，实在不宜分神。

　　"费德里科叔叔的表现是有些反常，我似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马可犹疑的说道，他不禁低眉深思。

　　"你呢……你怎么样？现在感觉好吗？"娜娜经过混乱的一天，眼中稍显疲态。

　　毕竟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好好的休息过，这会子见到马可苏醒如常，娜娜难得的放松下来，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Amore(亲爱的)……"马可从娜娜眼下有些发青的黑眼圈中看出了她的疲态，他露出带着暖意的笑容，朝娜娜递过来一只手。

　　娜娜自然的握住他的右手，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一刹那，听到他张口。

　　"我想……我们得在罗马暂住一段时间。"马可专注的盯着娜娜，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是为了养伤吗？你的伤……"娜娜注视着马可近段时间明显瘦削了的脸颊，多番周折令马可原本很有少年感的脸轮廓愈发分明。

　　甚至有时一恍惚间，娜娜觉得，马可向来温柔的目光，似乎也随着骨骼量感的加重，而显得愈发深邃凌厉起来。

　　马可牵着娜娜，感受到女孩的手心冰凉，他略略的摇了摇头，紧接着就用目光示意娜娜在旁坐下，并将她的手腕放到了柔软的床褥上。

　　马可一边帮她暖手，一边淡淡的笑道，"或许，你有听说过关于罗马的起源，那Le sette colle(七座山丘)的故事吗？"

　　"Si(嗯)，我听说过一些……"娜娜糯糯的答道，答时她抬眸望着马可的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些古老传说。

　　"其中，Palatino(帕拉蒂诺山)是古罗马的心脏，它的名字源自Pales(帕勒斯)女神……"马可稍显怅然的说道，他干眨了眨明亮的双眼，眸色微动。

　　因为Pales(帕勒斯)这位象征着田园的女神，在古罗马时期也代表着保护性的力量，而那种坚韧的，'神圣母性'的特质，总是令马可不禁忆起阿莱娜和劳拉。

　　在她们二人身上，马可都可以感受到，她们对他充满着以公正方式表达的爱，以及她们对他严格的教导所传递的"真理"。

　　"我知道，Palatino这个词也代表着古罗马人牧羊，以及古罗马时期信仰的神祇相关。"娜娜在学习公元前的艺术作品和雕塑风格时，曾听课上的教授讲解过一些古罗马时期的众神信仰。

　　听到娜娜的回答，马可神色稍缓，他微微勾起嘴角，又继续道。

　　"是的，而环绕着帕拉蒂诺山的，分别是Aventino(阿文蒂诺山),Campidoglio(卡比托利欧山)，Quirinale(奎里纳尔山),Viminale(维米纳莱山)，Esquilino(埃斯奎里诺山)和Celio(切利奥山)这六座山丘。"

　　马可解释的颇为耐心和专注，娜娜静静的在旁聆听，听了片刻，她的神思也逐渐翩飞，仿佛随着他柔和的声线，跨回到了古老的纪元。

　　眼看着一丛丛的木桩扎在水中，勤奋的人们整肃河道，排干沼泽的淤泥，建筑茅屋草舍，修建城墙，逐渐兴起一簇簇散乱的城邦。

　　最终又在伊特鲁里亚人统治时期，这片散乱的城邦逐渐从茅屋聚落，发展成为了空前宏伟的，由砖石垒造的巨大城市。

　　"这七座山丘的职能不同，自从远古时期到现在，所被附属的象征意含也不同，但是……"说到这里时，马可神情微滞，他微微侧目，剔透的双目中闪烁着微芒，如同被跳动的火烛照耀一般。

　　"其中的Aventino(阿文蒂诺山)，对我们的家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块战略要地，可以说，它的存在象征着Orsini(奥尔西尼)在这片土地上的传统权威。"

　　"Aventino(阿文蒂诺山)？"娜娜看着马可罕见的露出异常谨慎的神情，她以前只是大致听说过古罗马城诞生也涉及众多古老的家族。

　　"据传说，每一任Orsini(奥尔西尼)的家主，在成年并被选定为家族继承人之后，在他执政第一年的那个复活节，他需要在众元老院议员的见证下，带领……"说到这里时，马可忽然面露难色。

　　"带领什么？"娜娜不明白马可为什么突然停顿，她不解的望向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异常静谧。

　　似乎是又做了些思想工作，马可深吸了一口气，才再度缓声道，"必须带领他……贵族出身的妻子，在Aventino山上的圣阿德里亚诺教堂举行弥撒，由此才算是正式的被承认。"

　　"只有这样做，你的名字才会被写在橡树的树冠上，是吗？"娜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之前费德里科带她去看Orsini(奥尔西尼)家谱时，公爵面对她的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出现在那张橡树图谱的必要条件并不止是联姻。

　　还必须是要能够得到众议院中元老的认证，只有同时得到这二者，成为家主，那个人的名字才会被绣进橡树图谱的树冠上。

　　可若是这么说，Sordello(索戴罗)的名字已经被绣进了那颗橡树蜿蜒的树冠上，那么他当时应该已经达成了所有的条件，可惜却英年早逝于一场交通意外，平白的让后来者乔瓦尼填上了这个缺口。

　　可是二者在时间上实在太巧合了，如果……不是因为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