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11、第 211 章

　　210.交心

　　偌大的室内突然沉寂，围绕在二人周围一切繁冗的家具陈设，都被明媚的丁达尔光束切割出格外清晰的黑白轮廓。

　　"Papà(父亲)……"马可稍显苍白的面颊稍稍抬起，他怔怔的望向老乔瓦尼。

　　年轻人湛蓝的眸内情绪驳杂，在他如画般深邃立体的五官中，总有些特别的角度能让人在一瞬间感受到曾经阿莱娜的存在。

　　"我不再反对你们在一起，如果你真的喜欢她……"老乔瓦尼皱了皱眉，他的薄唇微抿，颇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道，"曾经我希望你能够不再重蹈我的覆辙，将家族带领回到传统的道路上去，但是很可惜……"

　　"这种一厢情愿还是低估了他们对我们的虎视眈眈，是我的错，E colpa mia(是我的错)……"老乔瓦尼说时缓缓向前探出右手，他似乎是想检查马可肩膀上的伤口，但是临到身前又微微发颤的停顿在了半空中。

　　老乔瓦尼的面色冷肃，眉心深锁，在他看向马可的目光中，多了许多往日里不太明显的深邃暗涌。

　　"我知道，也明白自己的责任，这不是您的错，父亲……"马可眸内隐有晦色，他低垂双目，将将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了些许。

　　"还疼吗？"老乔瓦尼发现马可起身时不如往日顺遂，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几个不太正常的小停顿。

　　"会好的……父亲。"马可咬了咬牙，没有多说什么。

　　年轻人眼神坚毅，面上不喜也不悲，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老乔瓦尼将一切望在眼里，他浅灰蓝色的双瞳透出星星点点的晕色，似乎越发明显的从这个孩子的身上窥到那个，他心心念念却早已触手不及的明媚身影。

　　"唉……"老乔瓦尼轻声微叹，"Este(艾斯特)家族敢如此放肆，背后肯定还有别的推手，只是近期教廷内部有些局势不太明朗……"

　　老乔瓦尼略微沉吟，他背过手暗暗握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蒙席大人重复再三的敬告，在这个节骨眼，表面的团结显然是无法避免的。

　　马可大致也猜想到了这一层，从最初他上西西里岛，在诺曼宫面见亲王时，他已经觉察到一股莫测的不同寻常。

　　只是按照常理猜度，马可没想到Este(艾斯特)家族会完全不顾及Orsini(奥尔西尼)家族在罗马城，在教皇国自古以来与Chiesa(教廷)，与Santa sede(圣座)密不可分的，亲厚的特殊关系。

　　这其中，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在曼托瓦的公爵宫中，他与克拉丽丝在舞会上的些许不快和龃龉只不过是个导火索。

　　'他们'……必然有更深的谋求。

　　或许，他们已经在教廷的内部有了新的'盟友'，又或许，是与新教宗在教廷内部的改革相关。

　　这些迹象，即便马可并没有长时间呆在罗马，就算他常年身处于遥远的北方，在阿尔卑斯山下，在雪城，依旧有所察觉。

　　"父亲，奶奶她……知道我们回罗马了吗？"马可想起还孤身呆在雪城，被娜娜的突然失踪吓到惊慌失措的瓦伦蒂娜老太太。

　　那天娜娜失踪的时候，老太太原本急得差点要去警局报案，还好桑德罗及时根据线索指向提示了众人童谣与西西里岛的特殊关联，这才促成了他决定直接登岛的西西里之行。

　　"您将我受伤的事，告诉了奶奶吗？"如若奶奶知道自己受伤，大概不免更加忧虑，马可略低了低头，颇有些歉疚的说道。

　　"你想现在回雪城？"老乔瓦尼不动声色的问，他的面色不详，眼中意味不明。

　　"不。我这样回去，奶奶肯定无法接受……"马可僵直的坐着，他尝试性的抬了抬左手的胳膊，刚一抬起臂膀，便猛地一抽痛，那极强烈的撕裂感让他的嘴角忍不住的抖动。

　　看来暂时无法离开罗马了……

　　马可低头望了望肩上以及手上厚重的包扎，眼中不免失落，举止不便，以及繁重的包扎也确实会让他有段时间无法自如的行动。

　　"知道就好，先在家中修养一段时间吧。"老乔瓦尼颇有些吹胡子瞪眼睛的盯着马可，他虽然面带不悦，但见到马可这副憔悴的模样还是心疼多过于苛责。

　　"你们学校的课程，我会派人去跟秘书处打招呼，最近梵蒂冈的事情不少，你既然回了家，不妨多听多看。"说到梵蒂冈时老乔瓦尼的嗓音微有些变化，他闷了闷声，不禁语重心长的道，"但是……我的孩子，你要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老去……"

　　"……"马可静静的听着，一时缄默不语。

　　老乔瓦尼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马可，颇有些额外的感怀，"当我老去，这份责任，它始终会落到年轻人的身上，你明白吗？孩子……"

　　"Ho capito tutto,padre(我明白，父亲)……"马可眼中有些濡湿的微光，他不是不能够体量父亲的难处。

　　老乔瓦尼沉默的望着半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深沉，其中暗含许多深邃情感，仿佛在望着小儿子的同时，也在注视着另一个灵魂。

　　"你还是那么像她，或许弗朗西斯科更加像我，所以才会选择留在那片充满挑战的冰原上……"老乔瓦尼忽然显得怅然，他别过头，无端端的眺了眼窗外。

　　马可鲜少听老乔瓦尼主动提及到弗朗西斯科，他眨了眨湛蓝的双眸，少年侧过脸，半是不解的循着老乔瓦尼的目光探过去。

　　高耸的落地窗外是红褐色的平原，三三两两如伞的松冠点缀在平整的大地上，夕阳的光晕令到一切色彩愈发浓烈。

　　屋外一切景致对他来说，都十分熟悉。

　　不一会儿，马可的脸上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因为他惊讶的发现，在这片平原的尽头，在他与老乔瓦尼视线汇集之处，在那以天为盖的穹顶上闪烁着一颗璀璨的明星。

　　那是北极星，那是正北方。

　　老乔瓦尼正不声不响的注视着北极星的方向，不久，他赫然站起了身。

　　在马可目光的追随下，老乔瓦尼拿着权杖踱步到了窗边，身形高大的中年人他深褐色的鬓发微微发白，柔软的发丝被室外送来的秋风拉扯，迎风寰动。

　　令老乔瓦尼驻足良久，张望不止的地方，是北方，是拉丁平原与波河平原的尽头。

　　是需要翻越阿尔卑斯与大片广袤的森林与绿地，是需要跨过德涅斯特河与第聂伯河所处的肥沃黑土地，才能够到达的这片大陆的尽头。

　　而那里，正生活着他们最牵挂的人。

　　"父亲……"马可似有所感般念道，他心中隐隐有个神奇的念头。

　　即便老乔瓦尼一直表现的，对北国的一切极其的冷漠和漠不关心，可是分明，他刚刚分明从父亲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不同。

　　"十一月份的北国，天气已经降至零下，希望'他'所执行的任务能够一切顺利，愿上帝保佑我的孩子……"老乔瓦尼神色内敛，他半是感慨般的说道，说时握着权杖的手也不知不觉抚上了杖顶银色的雕饰。

　　仿佛此时此刻，站在巴洛克式的拱窗边，临窗远眺的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慈父。

　　"等等……父亲，这个'他'您是在说谁？"马可大惊失色，"难道您指的是哥哥？"

　　马可从未听闻过有关弗朗西斯科在北国执行任务的具体所在，但是看老乔瓦尼的神态，他分明知晓一切，甚至比他知道的要多的多。

　　难道这许多年来，父亲并不是毫无对母亲和兄长的关心。

　　马可睁大了双眼，他呆呆的望着伫立在旁的中年绅士，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愈发迷茫，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或许你会觉得我冷血残酷，丝毫不关心他们在北国的境遇，正如你多年前恰巧窥见得那样，这个世界很复杂，人人都有许多面……"老乔瓦尼的声音很轻，姿态也很快就板肃的调整回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之前那难得一见流露心迹的好父亲模样不过是马可的幻视。

　　"……"听到老乔瓦尼的话，马可眼中似乎有不堪的回忆被勾起，他的面色逐渐暗沉，不言不语。

　　"而我为了守护Orsini(奥尔西尼)家族，也必须要做许多我不想做的事。"老乔瓦尼边说边仰头望了望屋顶天花板上纷繁美丽的天国绘画。

　　如此繁复美丽的天堂胜景，可是要到达'它'，却必须要一步步从地狱里历经残酷，将己身的一切罪恶放到炼狱中去洗涤。

　　即便如此，他的灵魂将来还能够与阿莱娜在天堂相遇吗？他自己都无法笃定。

　　"所以，当年……并不是母亲主动想要离开罗马的对吗？"马可的右手蓦然握紧了手中的被单，他不顾身上新伤的疼痛倾身向前，仿若在对老乔瓦尼质问一般。

　　年轻人湛蓝的眸如宝石般剔透，这显然是一个沉积在他心间多年的疑问。

　　"不是……"老乔瓦尼背对着马可答道。

　　"你……"马可赫然愣了一瞬，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个答案来的如此轻巧。

　　马可带着疑虑望了半依在窗边的中年绅士一眼，他的薄唇紧紧抿着，沉默了许久才又试探性的问道，"那么，是你将她赶走的，Non è vero(是，还是不是)？"

　　老乔瓦尼在窗边安然的站着，没有回答，屋内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还有那个夏天，在迷宫内发生的荒唐事，也是你的刻意为之？"马可稍稍抬起下颚，他的眼中渐渐沁满难言的悲伤。

　　听到迷宫这个单词，老乔瓦尼身形一顿，他皱眉沉思了片刻，半晌后才缓缓答道，"因为……当时的形势，我想让你离开……"

　　"Laura(劳拉)阿姨知道吗？"在得到了老乔瓦尼确定的回答后，马可俊俏的脸上多了几分明显的冷意。

　　残阳的虹光泼洒到地面，将老乔瓦尼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独，他手中权杖的长长侧影正沿着地面，一寸寸蔓延上马可雪白的床褥。

　　"她知道一切。"最终，老乔瓦尼阖上了双目，淡淡的答道。

　　"所有的一切？"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