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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 2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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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猜想
从巴贝里尼宫回旧宫的路上很平静。
娜娜虽然跟费德里科公爵共乘一辆,但是公爵从城内到城外,一路上一言不发,十分的安静。
他的目光散落在车窗外,那里除了一簇簇的伞盖松还保持绿意,在因为入秋而有些泛黄的绿地之上,高高的古罗马水渠遗址静静耸立,令罗马郊外的深秋多了几分帝国遗辉的古意。
赛琳娜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与他们一同回旧宫,娜娜托腮呆望着窗边不断变换的景象,她猜想,赛琳娜大概是要去将她在巴贝里尼宫看到的一切都提前知会老乔瓦尼。
赛琳娜与其说是伯爵的伴侣,不如说……更像是老乔瓦尼的眼睛。
"你做好准备了吗?"费德里科忽然提问,他以一种矜贵的姿态微微侧过头,深邃的双眸瞬间定格在一身肃穆黑裙的娜娜身上。
"什么?请问是什么准备……"娜娜没有想到公爵会忽然对她发问,她错愕的张了张口,整个人如同一只半受惊的小雀。
"进入……这个古老家族的准备……"费德里科意味不明的撑起手腕,他右手抚在鼻尖,指间戴着一枚嵌了蓝宝的雕刻着家族纹章的戒指,看起来光泽油润似乎很有些年头。
娜娜睁着乌碌碌的大眼睛,以前她从没有注意过公爵身上的贴身配饰,又或许是因为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费德里科才会特地将戒指戴上。
从她早上听那位红衣主教主持的赞颂,到赛琳娜给她安排的这一身黑,又或许今天正好是谁的忌日也未可知,娜娜想到这里,神情微微凝滞。
她呆望着那枚戒指,看的越久,越觉得有些怪异的眼熟,难道她之前见过,或是碰触过类似的饰品?
可是她所拥有的,类似公爵手中这件一般明显有年代感,有着浓重文艺复兴风格的饰品,只有……
"Dimmi(回答我的问题)。"费德里科的浓眉簌地沉下,他冷峻的目光中多了些不经意的威压,在车内这种比较近的距离里,压迫感更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公爵。"娜娜束手在膝上,正襟危坐道。
"你要知道,马可的母亲当初在这里时,可谓是步履维艰,十分艰难……"费德里科说时,他如扇般浓密的睫毛根部微颤,眼中也一闪而过丝丝缕缕幽深的情愫。
娜娜将公爵脸上难得浮现的一抹柔情尽收眼底,她的心头鼓声长隆。
这不对劲,这太奇怪了,眼前这一幕怎么看都是一名曾经愣头青的小子,在经年之后,深切的哀痛惋惜自己昔日的恋人。
娜娜脑袋发懵的摇了摇头,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阿莱娜会与公爵有什么交集,毕竟公爵长期居住在北方,中部并不是他家族的领地。
"Non predere in giro(别敷衍我),回答我的问题,你做好准备了吗?"费德里科眸色略沉,他肃声道。
娜娜半仰着头,她睁着圆碌碌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面前的黑衣绅士。
这次来到罗马,费德里科公爵先是带她去看了旧宫中有关奥尔西尼家族继承人的织物图谱,后来又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语句,现在参加完弥撒后再次连连追问她,问她是不是做好准备踏入这个古老的家族,这几件事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相通之处吗?
娜娜表面安静,但是内里已经陷入了一场头脑风暴。
巴贝里尼宫中公爵的失态,赛琳娜陡然转变的态度,这次的罗马之行,从里到外,从昨天到今天,分明处处都透着些不同寻常。
还记得,上次在曼托瓦的公爵宫时,费德里科公爵对于她和马可的关系,还是较为冷漠的建议和应答,当时的他显然更支持传统贵族之间的结合。
"我无法回答,公爵,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娜娜才张口。
"你……"费德里科稍稍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意味。
"但是……"娜娜抚了抚自己胸口,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我的心里是向着他的,如果真有这个必要,我会为了他而努力。"
"你真的确定你所说的吗?……但愿,你不会改变主意。"费德里科听到娜娜的回答后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他的眸色如墨,里面仿佛浸润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
*
日落平原,晚霞渐浮云霄。
夕阳将落时的虹光总是分外妖娆,旧宫窗外虬髯的老树枝条在屋背的阴影处摇曳,时不时在秋风的低语下被诓骗走几瓣漂亮的枫叶。
二楼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在古典的白色木门内,有一个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或许过于厚重复古的华盖帷幕,底下是位发丝恰好被阳光铺满的年轻人,正在米白色的床褥间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怎样了?"刚踏进房间的伊莎贝拉扫了眼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马可,她扭头看向原本就在房间内的守候彼得医生。
"应该是在西西里过来的途中引发了炎症,不是大的问题,按照常理来看,下午他就应该能醒过来。"老彼得医生带着旧眼镜,他抿了抿嘴,踌躇道。
"如果不能呢?会怎样?"伊莎贝拉睁大眼睛追问。
"那就……"彼得医生的脸顿时不太好看,一阵青白交接。
"咳咳~"正在屋内的两人说话间,由长廊处悄无声息走进来一个人影。
"Conte(伯爵)!"伊莎贝拉和彼得医生见到来人后纷纷异口同声。
尤其伊莎贝拉眼见是老乔瓦尼,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具,即刻扳直了身子。
"为什么还不醒?"老乔瓦尼手持权杖缓缓踏过十字拼接的木地板,他的面色铁沉,连带着屋内的人也都渐渐低下了头。
"伯爵大人,其实做了手术后,麻药的劲头尚未过去,还在昏睡也是有可能的。"彼得医生战战兢兢的答道,他灰白的额头透出些许冷汗,动作也明显的随之一滞。
"哦,是吗?"老乔瓦尼眉头轻挑,给了一道深沉且意味不明的反问。
"那是谁跟多曼尼克说,让他告诉我马可已经醒了的消息?"老乔瓦尼拿起权杖重重的砸了一下地面。
整间房瞬间鸦雀无声,伊莎贝拉呆立在旁,连头都不敢抬,自她在旧宫工作以来,就没见伯爵动过如此大的怒气。
就连伯爵多年以来最信任的私人医生,为这个家族殚精竭虑,服务过奥尔西尼家族至少三代人的老彼得医生,在此时此刻也是大气不敢喘,生怕在气头上触怒老乔瓦尼。
"其实……"老彼得医生举起微微发颤的手抚了抚眼前的镜框,正紧急思索着该如何向老乔瓦尼交代和解释。
"唔……"层层叠叠的床褥之间忽然传来微弱的嗓音,紧接着还有手臂与被单摩擦的声响。
老彼得医生当即快步近前,他拉开遮挡的帷幕,令窗外爬进屋内的夕阳毫无保留的落到了这位正在休憩的年轻患者身上。
"Lu…Luce(光)……"马可似乎恰好双目被阳光刺激到,他伸出右手遮挡在眼睛上,嘴中也一直念着些模糊不清的喃语。
"孩子,我的孩子!"老乔瓦尼激动的跟过来。
"感谢Signore(上帝),因为他说要有光,从此这个世界才拥有了色彩。"见到马可终于恢复意识,老乔瓦尼竟然难得的开始主动称赞起了上帝。
伊莎贝拉本想凑近前看一看,但是她还没开始挪动,便听到了老乔瓦尼的逐客令。
"好了,彼得,你们都先下去吧。伊莎贝拉,你去交代厨房做点好入口的豆汤送过来。"
"好的,伯爵。"
"没问题,我这就去嘱咐。"
随着二人的离场,老乔瓦尼抽了张矮椅坐到了床边,他双手撑着银色权杖,低蹙的眉心不知道正在思索着什么。
日头渐渐从绿色的百叶窗旁溜走,静谧的房间内灯光渐强,日光渐弱。
而一身低调正装,两鬓斑白的中年绅士一动不动,他正用额外温柔的目光紧盯着被褥里的年轻人。
似乎他的专注,已经一度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把你带入这漩涡中,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这何尝又不是一个轮回呢?"老乔瓦尼躬了躬身,他眼底泛出怜爱的神色,给马可暴露在外的右手手臂掖了掖被角。
"可是……我们的家族,总得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份重量,不是你,那就只能是弗朗西斯科。"老乔瓦尼说着,喉舌稍稍紧绷,他哽咽了一下,目光中冷不丁的多了三分厉色。
"我不会再让其他人,有机会去宵想。这一点,即便你的母亲埋怨我,恨我,我也永远不会改变!"
老乔瓦尼难得说出口的内心刨白将将落下,房间内原本均匀的呼吸声渐弱,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内,似乎就连壁炉上钟表的嘀嗒声也忽然停滞。
"Padre(父亲)……"床边响起微弱的人声。
"……父亲,难道……您是在说母亲吗?"马可诧异的睁开了水蓝的双眼。
许多年,他已经不记得是过去了多少年,他终于听到他的父亲主动提及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