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209、第 209 章

　　208.敬告

　　罗马城，午后的圣母大殿。

　　这座堪称金碧辉煌的神圣殿堂在它长纵向的正殿中，璀璨的金饰正在古建筑每个低调与不低调的角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Basilica Papale di santa Maria Maggiore(圣母大殿)这座宗座教堂其实并不位于传统古罗马城的市中心，反而因为建筑年代是四座特级宗座教堂中相对较晚的一座，而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

　　老乔瓦尼拄着权杖，静默的等候在金色花格雕饰的天花板底下，他时不时仰头望向四壁上装饰繁重的旧约与新约圣经故事的马赛克拼贴画。

　　看着眼前一幕幕熟悉的故事与桥段的各式装饰画面，老乔瓦尼皱眉不语，脸上一闪而过思索的神情。

　　他身穿一身棕灰色正装，高挑的身影在华丽的殿内隐隐透出些许孤寂，那淡蓝色甚至有些发灰的眸中微茫闪烁，似乎此时此刻身处的环境，勾起了这位中年绅士记忆深处的一些往昔。

　　他面前正对着的主祭坛是华丽的巴洛克风格，但是因为圣母大殿并不处于梵蒂冈内，所以相比于圣伯多禄大教堂，这座宗座圣殿内部更加空旷和冷清，并没有多少游客的身影。

　　"Giovanni(乔瓦尼)，我的好朋友，你总是出现的如此守时。"主祭坛一侧的红色斑岩柱廊旁，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招呼语。

　　老乔瓦尼听到声响后毫不意外的探向大殿正中心，在看到卷轴状镀金的铜制祭坛边徐徐走出的熟悉身影后，他从嘴角扯出了一抹上扬的淡淡笑意，"Monsignore(蒙席大人)，我谨代表奥尔西尼家族向您问安……"

　　"你已经得到中枢就要下达新公告的消息了？"须眉白发的蒙席主教和蔼的问道。

　　老人一身低调的黑色长袍，唯有腰间的红色腰带和头顶的猩红色小瓜帽在时刻提醒着旁人，他其实是一位地位崇高的红衣枢机。

　　"当然，毕竟我的家族之所以能在这座城长存，离不开像您一样，永远拥有对中枢的忠诚，以及在敏感时期对时局的把控。"老乔瓦尼微微侧过身，回眸轻笑道，他眼中藏锋，眸光锐利。

　　"哈哈哈，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不愧是十六岁便名满罗马社交圈的奥尔西尼……"蒙席主教拍掌大笑，他的黑色薄底皮鞋在教堂红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步伐声。

　　白发苍苍的主教一身长袍摇曳，人也撑起一幅难得的笑脸，不一会，便十分亲厚的来到乔瓦尼身旁。

　　"我听闻，Becciu(贝丘)那家伙就要离开中枢了？"老乔瓦尼双手撑在银色权杖上，上半身一动不动，颜色肃穆的问道。

　　"是的，正式的公告在5号就会对外宣布。"蒙席主教点了点头，他樱桃般大小的褐色双瞳微微扫视了一眼老乔瓦尼手中权杖顶上的母熊雕饰。

　　老乔瓦尼听到蒙席主教的亲口确认，不禁舒了一口气，面上也挂上了三分笑意，笑问道，"那么，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财政的腐败，贝丘擅自挪用了资金，以及……他与伦敦那边的裙带关系……"蒙席主教说时，眼底微微透出些氤氲不明的情绪。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很够Parolin(帕罗林)枢机头疼一阵的了。"老乔瓦尼呵呵道，他仰头再次望了眼殿堂四壁的拼贴画，眼底突然沁出些许悲凉。

　　"我记得，这座圣母大殿于你而言，似乎有些不同的意味。"蒙席主教说着说着，忽然半开玩笑的侧目道。

　　两人同处于细腻的金色雕饰的菱格之下，二层半圆拱型的廊窗正透出明媚的暖阳，石柱长长的斜影被投掷到斑斓的大理石地面上，将冰冷的地面映衬托出玉石般柔和的光彩。

　　"您说笑了，所有的圣殿于我和我的家族而言，都是需要同样虔诚恭敬侍奉的存在。"老乔瓦尼眸光微敛，蓦的背过身直言道。

　　"哦，是吗？虽然我没有参加过三十年前那场所谓荒诞的婚礼，可是在世纪之交时，我听闻，你本人的婚礼，最初也是要在宗座圣殿中举行，只可惜，新娘似乎也是个异教徒……"蒙席主教低沉的嗓音中没有夹带任何情感，仿佛只是平铺直叙的在提及一件平常事。

　　而老乔瓦尼听到蒙席主教的这个说法，右手手掌不由自主的紧了紧银色权杖，他脸颊边的口轮匝肌隐隐抽动，似乎有股难言的怒火隐匿在其中不得发作。

　　"您说笑了，主教……"好半晌，他才开口道。

　　蒙席主教站在原地，即便他的身躯瘦削佝偻，但是那股久在高位历练出来的老谋深算与威严感，还是从他貌似和善的面上析出。

　　"Monsignore(蒙席大人)，我与我的家族都是最虔诚的信徒，所谓异教徒和荒诞的婚礼这种说法，不过是那些保守派鱼目混珠的中伤之言罢了。"老乔瓦尼沉声道，他转过身面对蒙席主教，脸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听到老乔瓦尼的说法，蒙席主教不为所动，他依旧紧盯着眼前的中年绅士，眼底透出些许难以言说的意味深长之态。

　　"您知道，我一直忠诚的支持着新任教宗的改革举措，在罗马的旧家族中能如此豁的出去，鼎力相助的，有且只有只有我一人。"老乔瓦尼见蒙席主教毫不松动的神色，于是也板起脸，掷地有声的驳道。

　　"奥尔西尼，我们现今的这位教宗，眼底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蒙席主教蔚然独立于殿内，他低哑的嗓音如重拳，一击一击的直致心灵，"我必须正告你，一些昨日黄花的往事，该忘却的还是尽快忘却了吧，现今教廷内部风声鹤唳，并不适合再跟其他传统贵族针锋相对。"

　　老乔瓦尼当然知道蒙席主教这是在点他，要他不要过于针对科隆纳家族以及传统派和保守派。

　　可是结合近日发生的诸多诡异状况，只怕不是他主动挑事，而是这罗马城内的一些人早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了。

　　"蒙席大人，这是当然，我完全能够了理解您的想法与担忧，只是在这里，一些旧家族的手伸的过长了。"老乔瓦尼不忿的使权杖敲了敲地面，他灰白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透出些冷酷的迷思，"您别忘了，我的孩子现在还在旧宫中伤势不明的昏迷着。"

　　"这，我怎么听说是与西西里岛的兰佩杜萨亲王相关……"蒙席主教缓缓抬眸，眼神平和而锐利。

　　"恕我直言，主教，您真的相信那座岛上年逾八旬的老亲王，会有魄力来动我们奥尔西尼家族的继承人吗？"老乔瓦尼神情冷漠的说道。

　　"难道，你是觉得……"蒙席主教猛地一怔，抬眼道。

　　"Monsignore(蒙席大人)，这座城中的纷争永远不会止息，无论是教宗陛下还是我，都还没到能凭一己之身，肆意消战止戈的程度。"老乔瓦尼冷声道，他眼中透出寒光，心中无畏的坚定着自己的主张。

　　蒙席主教深邃的目光驻扎在中年绅士的身上，他抿唇不语，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达反对，两人就这样无声的缄默着。

　　但是这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便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

　　"Conte(伯爵)，旧宫传来消息，小主人他，他……终于醒了！"

　　空旷的大殿内忽然传来老管家跌跌撞撞的呼喊声，这道骤然乍现的破空声蓦地终止了蒙席主教与老乔瓦尼的辩论。

　　"Monsignore(蒙席大人)。"老乔瓦尼见到老管家多曼尼克由外殿到内殿，一步步逐渐靠近的身影，当即向主教恭敬的划了个十字，重新作出谦逊姿态。

　　"Conte(伯爵)，祝愿你一切顺利。"蒙席主教沉静的对划了个十字，他花白的眉头微扬，不需多言便已经看出了老乔瓦尼的去意。

　　"Con permesso(请允许我失陪)……"老乔瓦尼说着，抓起权杖就要离去。

　　"Prego(去吧)。"蒙席主教显出一幅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模样，只是不待乔瓦尼走远，他又张口道，"不过Conte(伯爵)，我还是由衷的向你建议，像以前那位Contessa(伯爵夫人)那样的闹剧最好不要再发生了……"

　　蒙席主教的话音未落，老乔瓦尼的脚步便已停下，他缓缓回过头，神色复杂的望向面前一身黑袍，白发苍苍的蒙席大主教。

　　"现今教廷内部风声鹤唳，并不适合再跟其他传统贵族针锋相对，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那位的意思。"蒙席主教背过身，踱了几步，缓声道。

　　"我……明白。"老乔瓦尼顿了顿，好半天才应道。

　　"无论是保守阵营，还是改革派阵营……在罗马城中，在教宗的心中，我们这些陈旧的物什，只有去拥抱新的世纪，才是真正能够长久的生存之道。"一袭黑袍的白发老头朝正殿中央的四角祭坛缓步走去，边走边有意无意的提醒道。

　　"但是，主教大人……"老乔瓦尼背对着蒙席主教低声喃喃，他单手握拳，背影挺拔如松，"如若真的发生危及我的家族，又或者是我的家人之事，我作为一家之主也势必不会袖手旁观。"

　　听到老乔瓦尼的回答，蒙席主教步伐微顿，他虽然稍有诧异，但是还是浅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当然，教廷也必然不会抛下最真挚的盟友不顾。"

　　"但愿，如此便好……"老乔瓦尼微微侧过身，目光悠远的眺向了祭坛的方向。

　　在蒙席主教的正前方，四角祭坛底下侧殿的中央，正放置着一座全身雪白的大理石像。

　　这具极富故事感的雕像是教皇庇护五世。

　　在底层地面上，教皇正以虔诚的姿态俯身于象征耶稣诞生的摇篮前，他的长袍铺满地面，双手合十，仿佛在默祷或忏悔。

　　而在雕像的底座上还刻有一句拉丁文，意为，"我愿以生命守护这圣洁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