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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 2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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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幸运
旧宫屋后,有大片的阔叶灌木丛,它们在夜色沉沉中发出层层叠叠的沙沙声。
古罗马传说里的人物塑像错落的安置在林荫道中,在柏树枝干阴影交叠的草坪上无声伫立。
旧宫二楼的某处灯火通明,人影错落,而娜娜一人被困守在房内,她心中仿佛被压了块重石,那块石头不讲道理的煎熬着她,将其压迫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一位穿着鱼尾长裙的窈窕美人经过楼下花园,她踩着双黑色细高跟从容掠过平阔草地。
赛琳娜步履缓慢的穿过一人高的灌木迷宫,来到了藏在高大的树墙迷宫内,摆放了雕饰贝壳底座的,漂亮的三层喷泉的圆形空地。
原来,老乔瓦尼还未休息,他正拄着银权杖,呆呆的望着美丽喷泉上姿态各异的小天使,以及被他们环卫着的高大神祇。
"Conte(伯爵)。"赛琳娜的到来打断了伯爵的出神与沉思。
老乔瓦尼修长的背影如乌黑松木,只见他轻轻抚了抚手中的权杖,两鬓间夹白的发丝被晚风拂动,随着夜风寰动。
"费德里科公爵应一位主教的邀约,已经离开了旧宫,去了Palazzo Barberini(巴贝里尼宫)。"赛琳娜面无表情的说道,但她的姿态却不如以往娇柔,显得非常的谦卑和恭敬。
"他去那里见谁?"老乔瓦尼微微侧过头,他眉眼间不动声色的威压令得此间的气息都仿佛瞬间凝滞。
好在赛琳娜跟了老乔瓦尼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勉强摸清楚了与他的相处模式,于是她低垂双目,缓缓答道,"据说是应一位枢机主教的邀请,明天巴贝里尼宫内有小型祝祷仪式,所以公爵提前去了。"
"嗯……"老乔瓦尼低鸣不语。
"但是,考虑到Barberini(巴贝里尼)家族与Colonna(科隆纳)家族的关系……"赛琳娜稍稍抬头,看了看老乔瓦尼的面色,又小心翼翼的补充道。
"是哪一位枢机?"老乔瓦尼漫不经心的问道,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即便Barberini(巴贝里尼)家族的位置较为尴尬,又与Orsini(奥尔西尼)的死敌Colonna(科隆纳)家族关系斐然,不过同为罗马的旧家大族,表面的平静祥和还是需要维持的。
老乔瓦尼沉默了片刻,随意的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徐徐坐在了贝壳喷泉的大理石底座上。
他两手撑着冰冷的银色权杖,杖顶闪着辉光的母熊印章,在黑夜中仿佛活兽睁开双目,正在冷冷旁观。
他从喷泉的这处低洼平地抬头看向旧宫的二层,一双灰眸隐蕴忧思不断,在眼下,显然他更担心楼上之人的情形。
"是Salvatore(萨尔瓦多雷)枢机。"赛琳娜缓声答道,她顺着老乔瓦尼的目光探视向楼上,但是很快还是垂下头收敛姿态,恭敬如初。
"哦~是那个老家伙,他快七十五岁了吧……"老乔瓦尼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浅声含笑道,"我记得他是Barberini(巴贝里尼)家的分支,与现任教宗的指导方向相悖,是个比较极端的保守党。"
"是的,所以我们明天还要派人继续跟着公爵吗?"赛琳娜低声问道,她脸若冰霜,在蓝调的夜里韵味非常。
"但是我记得一贯以来,费德里科与巴贝里尼家族并无过多交集,怎么会突然邀请他过去。"老乔瓦尼说着,脸色微肃。
"Salvatore(萨尔瓦多雷)主教在升任枢机之前,曾长期负责佛罗伦萨总教区的事务。"赛琳娜说时,微微抬眸,见老乔瓦尼面色如常,才又继续接着说道,"而费德里科公爵的姑姑,玛利亚伯爵夫人曾经在佛罗伦萨长居,甚至,伯爵您的哥哥,Sordello(索戴罗)出生后也是在圣约翰八角洗礼堂,由Salvatore(萨尔瓦多雷)主教亲自给他做的洗礼……"
"Sordello(索戴罗)……好久没再听到这个名字了……"老乔瓦尼的侧脸被月色映照的骨骼分明,他炯炯有神的双眼蓦地爆发出星芒,在夜幕中格外明亮起来。
"Conte(伯爵)。"赛琳娜躬身道。
"但是,你知道的,马可现在的情况,我懒得过去交际周旋,不如……明天你替我跑一趟吧。"老乔瓦尼说着便站起身,他轻拂了拂外套上沾染的些许水珠,灰蓝色的眼底不着痕迹的隐着三分冷意。
"好的,Conte(伯爵)。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赛琳娜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脸上竟然还有些喜色,她仪态周正的答道。
就在赛琳娜即将要转身离开这个灌木迷宫内的平阔空间时,老乔瓦尼忽然叫住了她,又补充道。
"明天我要去一趟圣母大殿,旧宫里的那个女孩,你可以一并带过去,反正……以后她也要学着适应这些杂务……"
赛琳娜听到老乔瓦尼的话,双目骤然紧睁,她结结巴巴的追问道,"Conte(伯爵),您的意思是?"
"你不明白吗?照做就是了。"老乔瓦尼目光森森的一瞥,这一看,吓得赛琳娜即刻噤了声。
赛琳娜俏脸生寒,瞬间低头不再多语,只是她的脸颊上有些飞红,不知道是被深秋的夜冻红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直到赛琳娜身姿窈窕的离开了灌木迷宫,在旧宫建筑入口的白色沙地上,她仰头望向宫殿的高处,面上终于忍不住的生出不忿来。
赛琳娜的双目紧紧的盯着浅玫瑰金色的宫殿,她眼底的红血丝喷张而出,如同久藏在她心底的野兽般,正在剧烈的嘶吼咆哮。
"凭什么!同样都不是贵族,同样都是平民……"
"凭什么!她就可以跟阿莱娜一样被接纳!"赛琳娜有些歇斯底里的咬牙道,她双手紧握成拳,手臂上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血管颜色。
"难道只是因为那张看起来像那个婊子的脸吗?!"赛琳娜气急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要继续隐忍下去。
她忍受了如此多的不公,歧视,欺辱与折磨,凭什么?那个女人就可以后来者居上,轻而易举的得到认同,她,她不甘心!
怎能甘心!赛琳娜的后槽牙紧绷,可是她却不能在明面上表达出不满,她只能够继续的隐忍,隐忍下去。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将更难得到她想要的。
平原上的风散乱了她蜷曲的秀发,赛琳娜一对媚眼如丝的大眼睛在内心魔鬼的引导下,正显得异常阴森可怖,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俊秀灵动。
凉风习习,夜沉的更深了。
*
第二天一早,娜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是枕着床凳睡了一夜。
当清晨的启明星随着晨曦点亮褐色大地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东方闪耀,金黄色的暖阳从外投射入室内,整个紫色调的沙龙套间都瞬间明亮了起来。
娜娜半眯着眼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颈,和酸疼的肩膀,她正要站起来,忽而听到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谁?"娜娜连忙起身,"伊莎贝拉,是你吗?"
房门打开,迎面踏进室内的,却是娜娜许久未见的美妇人赛琳娜。
"Buongiorno(日安),没想到伊莎贝拉居然将你锁了起来,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赛琳娜面带笑意的说道,她呵呵的娇笑着举起手中放着早餐糕点的银托盘。
"赛琳娜,许久不见……"娜娜被她突然的热情整的有些错愕,毕竟上次两人碰面时的记忆并不十分美好。
"你也别在那里站着了,女仆不懂事,竟然私自将你关了一夜,一会吃过早餐你赶紧梳洗一下,晚点跟我去罗马城内办些事。"赛琳娜动作优雅的在圆桌放下餐盘,随后又十分亲切的扶着娜娜坐下,仿佛二人无比熟络,形同闺蜜一般。
娜娜紧紧抿着双唇,她强按下心中对赛琳娜的不信任,忍不住担忧的探问道,"马可现在怎样了?"
"……"听到娜娜的问句,赛琳娜的肢体动作稍稍停顿,她默了默,过了一会才偏过头淡淡的答道,"子弹取出来了,但是麻醉的药效还没过,他还在自己的房间内昏睡没醒。"
娜娜听到后,眼圈刷的一红,当即坐不住了,就要拔腿去看他。
"Tranquilla(冷静),你现在过去他也不会醒,还不如先随我入城,因为这是伯爵交代的命令!"赛琳娜说着,便一把拉住娜娜,二人四目冷冷相对。
"伯爵的命令?对我?说吧,这次又打算将我关到哪里去?"娜娜目光苒苒的注视着赛琳娜,眼神中充满了对其的提防与疏离。
见到娜娜这个态度,赛琳娜也不意外,她只是浅浅的勾起唇,美妇人自如的挪开了圆桌旁的一张高背椅,悠悠然的坐下。
"Siediti(坐下)。"赛琳娜的朱唇轻启,一双魅惑的大眼睛如扇,眨了又眨,寒光凛冽。
娜娜被关了一夜,又不得见马可伤势的具体如何,她心中着急,便鼓着一股无名火在腹,人也站在一旁只僵持着,毫无一点配合她的意思。
"你这个样子,以后如何去做这旧宫的女主人?"赛琳娜眼底的冷意渗出,她从托盘中拿出茶杯,在杯中默默掷下一块方糖,又从浮雕奶罐中倒了些牛奶进去。
"什么意思?"娜娜冷眼看着,一时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目地。
"先吃早饭吧,然后……我带你去认识在此处生存的生态。"
赛琳娜说着,便把奶茶放到了娜娜的面前,"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毕竟我没有你幸运,当我独自面对这种'幸运'的时候,可没有人来为我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