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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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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树冠
"可惜……人的美德很少传到枝条上去。"费德里科眯眼轻叹,稍稍别过了身。
记忆再美,终归已经沉沦为了往事,现在他要抓住的东西更加重要。
他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缓缓腾挪,沿着月白色的落地窗蜿蜒在地上长长的侧影,投向屋外已经随着月色沉寂的广袤庄园。
"枝条?"娜娜微睁了睁杏眼,喃喃的复述道。
"你们年轻人或许不太理解,于我们而言……古老的家族往往是一颗高大的树木,就像……这座旧宫背后枝叶虬髯的密林。"费德里科笑道,他朝娜娜做了个请的手势,如同位谦和的长辈般携着她。
两人一同肩并着肩,跨到了随着镜厅的窗户延伸出去的细长阳台上。
"……"娜娜虽然一脸茫然,不解其意,但也礼貌的紧随着他的脚步。
她跟随着费德里科的示意眺望向远方平原,入目只见几颗出挑的伞盖般的松树暗影,一簇簇大号的蘑菇盖正点缀在赤色土地上。
在柔美的月色下仿若古老的帝国神话尚未湮灭,这巨树枝干就这样千百年间直挺挺的立在这里,迎接着朝朝暮暮的东升西落与漫天星辰。
而在近处,楼下的花园内,灌木修剪平整。
茂盛的绿植蜿蜒曲折间,勾勒出一幅巨大繁杂的迷宫,在黑夜的掩盖下极易叫人勘不清前行的方向。
"对了,或许你还记得我的姑姑玛利亚,后来联姻嫁给了马可的爷爷圭多·奥尔西尼的那个艾斯特。"费德里科踱了几步,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将手扶在玉石一般的栏杆上。
娜娜边听边在脑海中思索,她想起马可在婚礼厅的湿壁画下跟她提过的家族旧事,关于圭多·奥尔西尼与艾斯特的联姻往事。
但是娜娜并不了解太多,她只知道在玛利亚死后,圭多爷爷去世之前与瓦伦蒂娜奶奶结婚那段一星半点的旧事。
"是的,我听说过,只是我并不知道太多……"娜娜无声的摇了摇头,微微侧目望向中年绅士。
"那时候……其实我也只是个半大小子,我与姑姑的儿子Sordello(索戴罗)十分要好,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奥尔西尼家还有个跟我差不多同龄的男孩……"说着,费德里科轻笑回首,向着娜娜勾起唇峰继续道,"直到姑姑和索戴罗出事后,舅父突然往这座旧宫领回一个女人,以及那个男孩……"
"那难道就是……"娜娜瞳孔微张。
之前在曼托瓦时见到费德里科与乔瓦尼十分熟稔,还以为他们是自小相识,可是原来竟然在此之前,公爵相熟的另有其人。
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乔瓦尼夺取了费德里科好友的继承权,但他们为何还会心无芥蒂成为挚友呢。
娜娜略微思忖,眼中也带上了十二分的小心,只是表面上波澜不惊,依旧柔顺的在旁聆听。
"是的,舅父带回来的人,那个男孩,就是我现在的好友。马可和弗朗西斯科的父亲……乔瓦尼。"费德里科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是在追忆往昔,可是语气中却夹带着几分冷意。
娜娜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断的意思,于是费德里科摆了摆手,继续沉浸在经年往事中。
"我还记得姑姑离开的那天,恰好是临近酒神节的春夏之交……"费德里科稍稍后仰上身,他抬起头,看向顶上深远湛蓝的苍穹,"那年拉丁平原的春天比往年来的更早些,当地平线关闭着白昼的时候,天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夜……"
娜娜伫立在旁聆听,微风不时拂动她的衣裙,中部平原上的秋意显然比南方的岛屿要来得浓厚许多。
"我还记得,罗马城内的交通虽然向来拥堵,但是那天晚上的车祸却出现的极其不寻常,仿佛是什么带着恶意的诅咒一般……就这样挥舞着镰刀匆忙的将他们二人的生命一并收割带走。"追溯往事愈深,费德里科的话音也愈渐变沉,就连他的眼角眉梢都几乎同时染上了丝凄楚怆然。
旷野上的晚风拂动,扬起了两人的发丝。
娜娜的青丝飞散,中年绅士的卷发中带着些斑驳的白发,两人的背影挺立如松,夜色裹挟着秋意,二人神思翩飞,在愁绪中徜徉。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意外……"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娜娜随声悲叹,只是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牵起。
"你跟我来……"费德里科面色微沉,他的眸色骤然变得有些晦暗。
娜娜猛地一怔,很是懵懂的快步跟着他。
两人穿过黑暗的镜厅登上盘旋扶梯,又经过点了烛火的长走廊一路径直来到书房。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娜娜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她望着中年绅士疾步飞驰的背影,感觉今天的公爵似乎与之前相识时大有不同,感觉公爵的眼神当中,仿佛有些什么异样的改变。
因为他每每看向她时,仿佛并不是在看她本人,而是在通过她看着什么人,并且那目光中还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侵略感。
"这是一场赤果果的来自旧日的灾难,就如同燕子与夜莺唱起哀歌……"费德里科说话间忽然神色复杂的瞥了娜娜一眼。
那道目光当中包含诸多难言的情愫,令娜娜整个人头皮发麻,甚至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庆幸的是刚踏进书房,费德里科便放下了手。
娜娜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腕,心底稍感缓和,便见他目地明确的走到书案的座椅之后。
这大概算是她第二次踏进这间金碧辉煌的书房,娜娜四面张望,二楼书房内部的布局一如上一次来时那般古朴典雅。
唯一的差别就是窗边原本厚重的天鹅绒卷草纹的窗幔被拆下,换成了手工蕾丝钩织的半透光的遮光帘。
就在娜娜稍稍走神时,她听到"刷"得一声,有个东西应声掉落。
紧接着便是中年绅士悠悠的感慨声,"只是可惜这一神圣的种子不落在家族中,而是落在了个人身上……说起来,Sordello(索戴罗)便是我认识的人当中,仅此一例的烂好人。"
费德里科说着便从一旁垂下的带子中松了松,书房的胡桃木书架上当即坠下一幅巨大的橡树图谱。
娜娜十分惊诧的望向突然展开的,因为颜色黯淡而显得陈旧的编织毯。
在有着家族纹章的巨树冠木上绣了许多名字,正依次沿着树木的枝丫一一延伸展开。
这颗橡树巨大的底座上卧着一只熊,似乎正枕着巨木的根部酣睡,向上攀爬的茂密树干枝叶繁茂,在树顶上渐次聚拢成冠。
"这是……"娜娜睁大了双眼,仔细辨认了一会,才从左旁的细枝末节上注意到圭多的名字。
以及在他之后蔓延出来的Sordello(索戴罗)和Giovanni(乔瓦尼),这两个大写的如藤萝枝蔓般美丽的花体字。
"这是Orsini(奥尔西尼)的家谱……"费德里科望着丝织品蔚然道。
"可是,为什么只到他们?"娜娜望着精美的织毯,一边赞叹,一边提问。
难道马可和他哥哥不是也应当出现在其中吗?
"因为这里涉及到一个传统,他们往往需要与古老的家族……"费德里科的支起双手抱胸,他眼瞳一转,凌厉的目光顿时如同尖锐的匕首般投向这件织物的顶峰。
娜娜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此时的树冠上没有织上他们兄弟的名字,可是经过西西里的混乱之后,Orsini(奥尔西尼)真的还能跟Este(艾斯特)重修旧好?
还是说,老乔瓦尼会重新替马可物色更适合的,古老的家族联姻?
想到这里娜娜面颊微微发白,她紧紧抓着手边的裙摆,低头咬唇不语。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至少这一趟旅程对你来说,不是幸运多过于不幸吗?"费德里科轻轻勾起嘴角,只是他的脸上分明没有笑意。
见他的神情凝重,且似乎眼中还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娜娜按下手边的裙摆,心中没由来得一恸,神经再次紧张起来。
今天晚上公爵的态度和谈话的内容都太过于古怪,娜娜一时究竟拿不准该如何作答。
恰好此时由底下的花园投上来一簇远光灯,夹带着一串长拱廊都被暖光打的轮廓分明,半圆弧形的拱廊如同活了般瞬间闪过道长长的光。
娜娜当即向下望去,只见一排井然有序的车队驶进了庄园,在车队的领头处还依稀可以辨认出老管家多曼尼克的身影。
"哟……真是不巧,这么快就回来了。"费德里科瞬间换上一幅惯常的笑脸。
他的双眸微微眯起,拿出了如往日般亲和的,插科打诨的语气。
"公爵……"娜娜怯怯的有些不敢言语。
娜娜稍稍抬眸,一张模样乖巧的鹅蛋脸上,往日灵动的双眸中,正夹杂着复杂氤氲的不明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