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199、第 199 章

　　198.镜厅

　　在使得台伯河水变咸的海滨之上，这一片区域的名称是Mare Tirreno(第勒尼安海)。

　　第勒尼安海连接着台伯河的尽头，以及中心圣城罗马的港口，它的三面还逆时针依次环绕着厄尔巴岛，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岛等岛屿。

　　这是地中海内最大的一片由三个岛屿分割成的海域，海湾沿岸的城镇里遍地伞松直立，传说只要有伞松的地方就是罗马军队踏足过的土地。

　　游轮顺利的停泊在了Ostia(奥斯提亚)海滨，在桑德罗早前的通报安排下，娜娜不多时便见到了旧宫的老管家多曼尼克。

　　出于对于马可伤势的不确定，老管家带了随行的医生登船。

　　私人医生在检查过伤患处后面色低沉，他与多曼尼克交耳说了几句，两人交谈后不久，老管家一下游轮，便安排人先将马可带走了。

　　不过老管家还另外余下了几人，一路妥帖的照顾着他们，一行人井然有序的穿过古罗马水渠公园，并最终在午后的暖阳下再一次踏进旧宫的庄园。

　　当娜娜再次踏进旧宫的庄园时，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园中的长青木模样依旧，午后温暖的光线穿透喷泉的水柱，闪烁出斑斓晶莹的耀眼光斑。

　　"Conte(伯爵)晚上才回来，小姐，我现在带您去房间。"早等候在门边的伊莎贝拉见到娜娜，当即莞尔一笑，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交代便主动给她引起了路。

　　联想到上次在客房旁的小礼拜堂与老乔瓦尼不太愉快的争论，娜娜略有犹豫，裹足不前。

　　"带小姐去二楼吧，正好伯爵的好友也在。"桑德罗在一旁说道，他望了眼二楼的拱窗似乎意有所指。

　　"你是指？……好的，请跟我来。"伊莎贝拉眼珠子一转，再次笑语吟吟的邀请。

　　娜娜看了眼身旁的桑德罗，又见保罗默默点了个头，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跟在伊莎贝拉身后平静的走进旧宫。

　　在沿着古典的马赛克纹样的地面拾级而上，穿过二楼十字木拼接的复古长廊。

　　伊莎贝拉这次将她安排在一个陌生的新套间内，但是有些奇怪的是，这个薰衣草色的沙龙看起来不太像客房，里面还放置着一些似乎被人使用过的香水瓶。

　　"这里是？……"娜娜瞅见桌面上精致的托盘中放了些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暗想难道这是劳拉以前住过的房间。

　　"Signorina(小姐)，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小主人和他哥哥的房间。"伊莎贝拉没有解答娜娜的疑问，她只是微微一笑，亲和的朝娜娜眨了眨眼。

　　"马可和弗朗西斯科的房间就在隔壁吗？那这里……"娜娜单手支在金桃花芯木的桌案上，望着这间典雅又不失韵味的沙龙套间微微出神。

　　天花板上是漂亮的巴洛克浅浮雕线条，四周的墙面上绘有贝纹卷叶装饰，室内的软装也非常的古典，有一种穿越时代的美感。

　　室内的家具充斥着镂空的雕刻蓖麻叶，流苏和卷曲缠绕的花纹，在衣柜上还有由各种木材组成的花卉镶嵌画，画面中似乎还夹藏着古老的家族纹章。

　　望着这间房间内明显生活过的痕迹，以及超出一般客房的装饰配置，娜娜心中分明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是她不敢确认。

　　她干眨了眨倦怠的双目，一夜未眠，现在困意涌动，她的大脑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与判断。

　　"您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多曼尼克应该会在临夜前将小主人带回。"伊莎贝拉替娜娜整理了一下屋内，并放下了床边厚重的帏幔。

　　大概是在海面上摇摆了一夜，过于疲惫，又或者是因为西西里之旅让她筋疲力尽。

　　好不容易得到一息喘息机会，娜娜不及细想，便困倦的应下了伊莎贝拉的建议，没多久就在这个陌生的房间内沉沉睡去。

　　*

　　旧宫二楼的平台上，摆了数十个巨大的装饰花瓶，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凸面上安放了纱帐，帐下摆了一张精巧的藤木编织椅。

　　费德里科一身灰蓝色的便服，外披着一件黑色长外套，在秋风盎然间，他手持一本陈旧的木刻板做封面的古籍，正半躺在藤木编织椅上悠然的阅读。

　　桑德罗在安置好保罗之后，脚步很轻的踏上二楼，不许久他便悄无声息的来到费德里科的身后。

　　"你回来了？此行一路顺利吗~"费德里科察觉到桑德罗的存在，他头也没抬的问道。

　　"顺利的，信也送了过去。"桑德罗暗暗点头道。

　　"哦~那卡塔尼亚那边是什么反应？"费德里科合上书页，颇有意趣的摸了摸自己的短须，咧嘴轻笑。

　　"是保罗替我去的，他们应该在观望，在博弈出结果前他们应该不会入局。"桑德罗缓声道，黑衣壮汉神情凝重不似往日。

　　"辛苦你了……可怜的小马可，我听说他这次可伤的不轻呀。"费德里科稍稍坐起身，他捋了捋身上的长外套，目光探向天边逐渐染色的红日。

　　"这……是我们没有做好，没有保护好小主人……"桑德罗有一点歉疚的低下了头。

　　"你看，来自天上的光总是时刻在提醒着我们……要醒悟自己的罪，可是我们往往迟至最后一刻方才悔罪。而有些人，即便知道自己行差踏错，可是他却依旧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费德里科仰起头浅笑道，他似乎是在对桑德罗说，又似乎是在含沙射影另外一个人。

　　"是的。"桑德罗半懂不懂的颌首道。

　　样貌老实的黑衣壮汉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弯弯绕，他只知道这次自己没有保护好小主人，大概率在老乔瓦尼那边还有场清算逃不了。

　　"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我有需要了再来叫你。"费德里科抬了抬手，示意桑德罗退下。

　　"Duca(公爵)，还有一件事……我……我让伊莎贝拉将小姐安置在了那个房间……"桑德罗紧张的抿了抿嘴，补充道。

　　"那里？那里已经很久，很久没存在过女主人了……哈哈哈，好，等老乔瓦尼回来，他一定会感到一个大大的惊喜。"费德里科蓦然大笑了几声，他赞赏的朝桑德罗点了点头，并沿着长廊的方向望向了此时唯一一间亮起了灯的房间。

　　旧宫的外立面被金色的暖阳投射出浓烈的色彩，巴洛克式的雕饰和罗曼式的拱窗并列，一扇扇拱窗有节奏的延伸至长廊的尽头，一半被掩盖在屋旁卷曲虬髯的松木树影下。

　　*

　　夜幕落下的很快，娜娜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当自己睁开眼睛时，屋外已经全然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她换上了伊莎贝拉给她留在衣柜里的衣裙，稍微整肃了一下，便踏出房门，想看看老管家多曼尼克带着马可回来没有。

　　长走廊上已经点了明亮的灯火，暖黄色的六角吊灯和明黄色的火烛，一齐给这间古典的传统建筑增添了丝温馨感。

　　整个二楼都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娜娜沿着大理石扶手逐渐下到一楼，忽然在晦暗不明的长走廊内窥见一抹闪光，那抹从黑暗的舞厅中透出的微光似乎是什么物什的折射。

　　娜娜带着三分疑虑和两分好奇，踏进了这间整个建筑物内唯一没有点灯的玻璃舞厅。

　　只见这个长长的如同水晶宫般的舞厅，四面密布着切割齐整的镜片，头顶上挂着三盏硕大的水晶灯组，垂落下来晶莹的吊坠，在月色的反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带着棱角的光。

　　高高的落地窗透出一地银霜，点缀在华丽的大理石拼贴地面上，娜娜站在厅内望着四面八方的镜面中她的身影，有一阵淡淡的失神。

　　只见镜中的女孩一身米白色的长裙，纤细柔弱的身姿亭亭玉立，白皙的脸上带着些倔强与不屈，眼中更是夹杂着些微的疲乏感。

　　"你会跳舞吗？"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邀请。

　　娜娜连忙回首看向声音的来处，竟然是曼托瓦的费德里科公爵。

　　"Duca(公爵)？！抱歉，我……不会……"娜娜望着衣冠楚楚的中年绅士，莫名的心弦微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旧宫。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实际上，我是为了来庆祝老友的生日。"费德里科笑道，他的半张俊脸隐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十分柔和且像油画画像般迷人。

　　"老友……的生日？您是指伯爵吗？"娜娜不太确定的说道。

　　"是……也不是……"费德里科轻笑了声，上前了几步，他身姿优雅的做了个屈膝礼，似乎真的很认真的在邀请娜娜跳舞。

　　"抱歉，我真的不会……"娜娜莫名紧张的后退了半步，迟疑的说道。

　　"那真是，可惜了……"费德里科轻叹了一声，他带着些许怀念和悲戚，环顾向四面八方金漆雕饰的镜面，淡蓝色调的镜厅此刻正被凄清的月色照的冷寂。

　　仿若他记忆中那个人，那个冷若冰霜的回答，又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