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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 1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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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金星
整个漆黑的,深沉的夜里,巨大的游轮在平静的水面上航行。
一整个夜晚娜娜在舱室中几乎没有合眼,她双目无神的坐在床边,双手紧紧的握着马可的手。
桑德罗和保罗都在外间休息,娜娜张望了眼船舱外明净无云的深深夜色,天空上是如同蓝宝石般柔和的颜色,在延绵不绝的海面上显得沉寂又残酷。
"希望你不会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娜娜眼中氤氲不明,她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虽然桑德罗及时给马可做了填塞纱布的止血处理,但是不到下半夜,娜娜便发觉马可的身上开始发烫,似乎已经开始产生一些炎症的反应,大约是因为子弹没有及时取出的原因。
娜娜半睁着疲惫的双眼,眼眶早已充血,并染上红血丝。
她内心焦急,如同正被烈火烹油的炙烤,在忧心当中还不免的自责起来。
她不应该不顾保罗的劝告,她不该多此一举去管旁人,在宴会开始前,她就应该直接去前殿,她应该要守护在他身边。
或许这样,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或许如果他们早点离岛,便不会有这样意外的事情发生。
就在娜娜思绪涌动之际,马可忽然发出了点动静。
"Mamma/Nana(妈妈/娜娜)……"在迷迷糊糊中,马可细弱蚊蝇的呢喃了一声。
"Si!(是)"本来正打着盹,有些困倦的娜娜忽然听到说话声,即刻强撑起了精神,她当即靠近马可身旁应道,"Ci sono(我在)……"
娜娜伸出一只手,贴在马可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柔声询问,"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可是回答她的依旧只有寂静。
舱室内沉默了片刻后,马可的指头微微颤动,似乎又有了些苏醒的迹象。
娜娜全神贯注的注视着他,生怕错过一点细节,只见马可突然挣扎着摇了摇头,他柔软的发丝贴在微微发汗的脸颊上,口中正喃喃不断的魇道。
"Mamma…non lasciarmi(妈妈,不要丢下我)……"年轻人好看的剑眉皱成了川字形,他原本白净的脸上因为没有及时打理,冒出些许斑驳的短簇胡茬。
"Non lasciarmi(不要丢下我)……"低沉的话语如同梦吟,在寂静无声的舱室内漂浮。
他的面上隐隐透出些痛苦神色,看的娜娜心里一揪,十分心疼。
只是不知道马可是因为他口中的旧事,还是因为身上的伤在痛苦难受。
见到他这样不省人事的模样,娜娜心里更觉愧疚,她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自己对他人的轻信,如此后悔自己对别人恶意的不设防。
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很久,马可还是没有醒。
他的脸颊泛起微红,身上也愈发的滚烫,虽然桑德罗说马可身上的伤口位置并不致命,可是这样持续不断的昏迷和高烧,还是让娜娜揪心不已,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照看。
娜娜眨了眨一夜未曾歇息的倦怠双目,想起还在雪城时与马可约定的话语,两个人当初的誓言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他却再无法开口与她谈笑。
她内心的愧疚与情感交杂撕扯,一颗滚烫的泪珠骤然凌空跌落。
不知是牵动了哪个情绪的开关,娜娜的双眼瞬间斑驳,泪水如同脱线的珍珠般一滴滴坠下,决堤的泪腺如同洪水般冲垮了所有她试图控制的一切。
娜娜牵起马可的一只手,缓缓的贴向自己的脸颊,即便他现在无知无明,"Io ci sono(我在这里)。"
"Marco,别担心……我带你回家,我们正在回家……"娜娜说时像个木偶般呆愣愣的望着他,她歪了歪脑袋如同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她口中喃喃不断的重复着,重复着强调"Ci sono(我在),别担心。",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念给他听,还是念给自己听以作安慰。
"Mamma(母亲)……你不要离开,我会乖……"马可又张了张口,呢喃道。
他双目紧闭,在昏昏沉沉间又支吾了几句往事。
娜娜附耳在旁,只是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她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我会努力练琴,即便我不如哥哥,即便爵位将来与我无关……"
"可是我只要你和父亲还有弗朗西斯科,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在罗马……"
*****这是一条时间分割线*****
十三年前,罗马旧宫的夏日,在阵阵蝉鸣声中显得格外悠长。
二楼的书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悠扬的琴声,是肖邦的夜曲变调,小马可正襟坐在琴凳上,正在抓紧练习青年组的参赛曲目。
因为父亲答应了他,只要他能够以少年组的年纪跨到青年组参赛并获得冠军,那么他今年的生日便可以去俄罗斯与母亲一同度过。
练琴的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马可就听到了劳拉的脚步声。
自从阿莱娜离开旧宫,已经过去了不长不短的三年,老乔瓦尼这年又裁撤了一部分仆从,仅仅留下几个衷心的老人。
"Marco,该休息了,你已经练习了两小时了。"劳拉敲了敲书房的壁柱,目光柔和的笑道。
"好的,劳拉阿姨,我马上结束。"小马可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脱口道。
他翻了翻后面几首备练的曲目,这三个月以来没日没夜的练习,按照现在准备的进程,应该没有问题。
小马可信心十足的笑了笑,随手收起乐谱,并合上了琴板。
劳拉一身深绿色长裙,她一手牵着小马可,一手拿着本泥金手抄本。
两人慢悠悠的穿过长廊,正要前往一楼的小祈祷堂。
窗外已近黄昏,橙红色的层云,堆叠在蔚蓝色的天空上,金色的残阳照耀在陈旧的砖瓦上,如同玫瑰色的石墙正被炙烤燃烧。
"Marco,你看到西方,太阳落下的那里,最亮的那颗星了吗?"劳拉经过长拱窗,突然指着落日的方向,对小马可发问道。
"那是颗什么星星?"小马可仰头朝窗外望了望,果真在如血的落日旁捕捉到一个耀眼的光点。
"那是启明星,也被称作金星。"劳拉笑道。
"金星?"小马可复述道。
"传说在凌晨时启明星将在东方闪耀,而那时它的光芒会把双鱼座完全遮住。"劳拉解释时忽然沉思了一下,似乎话尤未尽。
"可是它现在在西方……"小马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颌首道。
"但是,日出时,它会带着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东方……"劳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微微入定,略微沉吟。
小马可怔怔的看向远方,在黄褐色大地的尽头,在火红的苍穹之下,那颗闪亮的一眨一眨的星芒,如同珍贵的宝石般夺目。
过了一会,劳拉又缓缓道,"金星,就如同古老的爱神,维纳斯诞生在宁静的海面,世上人的灵魂会在金星的影响下燃起爱的火焰。"
"爱的火焰?"小马可疑问。
"是的,孩子……金星就是传说中爱的本源。"
"可是劳拉阿姨,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什么是l'amore(爱)?"小马可望着夕阳旁那颗透亮的星芒,脚步踌躇的问道。
劳拉听到小马可的问句,抿唇勾起一道好看的笑容,她半蹲下身,怜惜的抚摸着小马可的脑袋,柔声细语的对他道。
"l'amore(爱)有很多种,但是,Marco……我希望你知道,'谨慎','正义','坚忍','节制'的美德是爱,最初的人'亚当和夏娃'他们是爱,而作为他们的后代诞生的'父母与子女'也是爱。"
只是劳拉的话音未落,小马可已经渐渐低下了头,他嘴中倔强的嘟囔道,"可是为什么?我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爱'……"
听到小马可的话,劳拉的上身微微一震,她的眸中隐隐浮起丝水光。
大概是不忍看小马可心情低落,片刻后,劳拉才艰难的张口道,"孩子,你要相信,即便你的母亲离开你,但那也是'爱'的一种。"
"Davvero?(真的吗)"小马可仰起头,不忿的说道。
"Certamente(当然)……"劳拉笑着拍了拍小马可的肩膀,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
"好吧……我相信您说的。"小马可水蓝的双眸滴溜溜的一转,轻扫过窗外的启明星,最终将目光落在亲如生母的劳拉身上。
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比赛结束,等他去到了莫斯科,自然可以亲自找寻到答案。
"今天可是祈祷日哦,你别忘了晚祷。"劳拉见小马可的心情好转,眼中也带上了三分笑意。
"我没有忘记今天是礼拜天。"小马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声喃喃的应道。
"即便你的母亲不在,但是我想,她一定希望你是虔诚的。"劳拉边说边牵起小马可,两人重新走在层层叠叠的廊间。
一扇扇半圆拱形的罗曼式拱窗下,花园迷宫中的喷泉还在静静淌下水柱,低矮的灌木丛中不时传来蝉鸣鸟叫,以及被风拂过的沙沙枝叶碰撞的声音……
*****这是一条时间分割线*****
当太阳的曙光照亮不断运行的黑夜,旭日东升的天空已经逐渐由白色变为了红色,东方的方向照来一道橙黄色的光线。
这道橙黄色的光线穿透船舱的窗户,铺洒进了舱室中,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斑。
到天将破晓时,一颗明亮的星从海平面上升起,它的光芒正在驱散早祷时刻的夜色。
娜娜临近晨曦时终于有些体力不支,她眼睑沉重几乎睁不开双眼,整个人也半倚在床边,撑着脸似睡未睡的僵持着。
"娜娜……"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声。
娜娜抬头望了眼窗外透进来的橙红色朝阳,下意识的看了眼外间的方向,看是不是桑德罗在叫她。
"娜娜,我发现……"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在娜娜的耳边落下。
"原来……东方的启明星,真的很美……"
那道温柔的声线,那个好听的音节。
娜娜猛地回头,她的眼眶通红,经过一夜的担心和害怕,她几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Non ti preoccupare(别担心),我没事……"暖色的朝阳投洒到虚弱的年轻人身上,使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金芒。
他仰起微微苍白的脸,温柔的双眸中隐着淡淡的笑意,正平静而有力量的注视着娜娜。
娜娜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半句,唇便微微抖动起来。
她本来有千言万语,可是临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娜娜只怔怔的看着他,盯着他那如同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如同已经醉倒在那片幽蓝当中。
美丽的金星在古罗马神话中以爱的女神维纳斯为名。
有诗人传说,当引起爱情的美丽金星出现时,它的光芒使整个东方都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