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196、第 196 章

　　195.重伤

　　"铛~~~铛铛~~~铛铛铛~~~"Mondello(蒙代洛)镇中心最高，也最古老的一座塔楼敲响了阵阵钟鸣，娜娜知道这是宣告夜半到来的钟声。

　　海鸥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低空飞行，不时掠过点点翻飞的浅色细浪。

　　今日海港的夜分外沉寂，在灯塔之外的海域如同浸满了墨鱼的汁液，此刻正像一头沉闷的巨兽般潜藏深渊，如同古老地中海传说中的海怪斯库拉，在蛰伏等待着机会，将人与行船吞噬。

　　娜娜沿着船坞处的浮板上了船，在有着白色栏杆的甲板上，她忧心忡忡的望向巴勒莫城的方向。

　　临行时卡洛那凝重的面容和审慎的神情，金发黑袍的俊逸修士半跪坐在白沙滩上，沉默的注视着她的那个殷切眼神，在娜娜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不安的烙印。

　　"我会将他们送回诺曼宫，然后再离开……"卡洛望着娜娜的双眼，那双浅色双眸在月光下更显的清冷，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被沿岸的灯火点亮。

　　浅色的白沙滩反照月晕，黑衣修士的长苏褡被两种不同颜色的光衬出阴阳两面，一面是阴郁的冷色，一面是和煦的暖调。

　　"可是太危险了，现在……不如我们先一起离开？"娜娜情不自禁的脱口道，只有他们三个人回去，不亚于羊入虎口。

　　卡洛没有回答，他面向娜娜无言的望着她，眼中神思浮动氤氲不明。

　　小男孩有些依赖的扒在他身边，安德鲁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直打转，时不时望一眼娜娜，时不时又回看一眼黑衣修士。

　　"Ti ringrazio, signore(感谢上帝)，让我们能在这种窘迫的境地中遇见您，神父……"老王妃恰好在此时用颤抖的手划了个十字。

　　只见紫衣老妇人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和无尽的苍穹，忽然止不住的喃喃念起了祷文。

　　娜娜看着眼前的情景，实在是不放心，她站在原地有些挣扎和纠结。

　　毕竟这个时候由着他们动身去巴勒莫，不亚于自投罗网。

　　从之前老王妃和克拉丽丝的谈话来看，就连管理诺曼宫多年的管家也已经倒戈，现在亲王又不知去向，即便他们三人回到巴勒莫又能如何。

　　"娜娜……"卡洛略微思索的低下头，从身上拿出一封已经被打开的信件。

　　"这是……"娜娜望着他手中有些眼熟的纸笺，微微一怔。

　　卡洛琥珀色的眸子内星光微动，缓声道，"你如果去了罗马，也要时刻小心。"

　　淡黄色的光晕在他身后游曳，是海边小道上路灯的投射。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今天并不是这件事件的终结，或许，对你来说，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你的意思是？"娜娜唇舌一紧，脑海中当即一闪而过在巴勒莫大教堂顶上，她收到桑德罗递过来的一纸信笺时的画面。

　　"狮子和鹰搏斗时，真正获利会是谁……你仔细想一想，另外，我在西西里还有事未完成，待一切落定自然会离去。"卡洛说着便扶起了一直在祷告的老王妃，他缓缓背过身朝蜿蜒的海边小道走去。

　　老王妃边走边淡淡回眸，她幽深的目光，和小男孩眼含希冀的神情，无一不在娜娜的心头垒上重石，她对他们的抉择满怀忧虑。

　　"记住，别轻信任何一个人……"

　　卡洛离开白沙滩时留下的话语还未落地，娜娜迟钝的俯身捡起他遗留在地上的封蜡信，信中的内容很简短，可是却令娜娜大吃一惊。

　　这封她以为是救命稻草亲自送至卡塔尼亚的信，竟然差点变成了火上浇油的捅刀工具。

　　*

　　游轮的船底翻起一道道涌动的浪花，如同在平静的水面切开了一道划痕，夜色中依稀能够看到海平面上有几座山峦，有些黑山正在滚滚冒着浓烟。

　　或许也是一座座的活火山，山口不时发出海浪一样规律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悸。

　　娜娜仔细看时，还隐约能够看到岩浆和碎石在白色的烟雾中跳跃。

　　"我们要先经过那不勒斯港，然后到达罗马。"桑德罗突然开口，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娜娜的身后。

　　"好……"娜娜的目光还停留在被山的暗影掩盖的城市一角，在山峦之后的那片一半华灯一半海水的古老城池，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巨大的游轮一路向东行驶，很快便要经过墨西拿海峡，这片亚平宁半岛与西西里岛的大陆架接驳处。

　　在奥德赛的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传说中，这片狭窄的海域两侧盘踞着两大海怪，Charybdis(卡律布狄斯)和Scylla(斯库拉)。

　　他们其中一个每日三次吞吐海水，形成吞噬船只的致命漩涡，另外一个则是六头十二足的食人海妖，藏身于悬崖洞穴中，专以捕抓水手为食。

　　在传说中，如果两者的危险无法同时避开，那便必须选择“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所以在奥德修斯的冒险旅途中，在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间的生死抉择里，墨西拿海峡也变成了后世形容两难抉择的经典隐喻。

　　此时此地的隐喻，正如同她此时此刻内心的焦灼。

　　"对了，保罗呢？还有马可呢？……怎么上来这么久都没见到他们。"娜娜愁眉不展的望着离海面越来越远的陆地，略感慨的舒了一口气，缓声问道。

　　"小主人……他，我带你去看。"桑德罗面色微凝，语气也比平日里更低沉。

　　娜娜蓦然回首，她盯着桑德罗郁郁的脸，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一丝诡异的低气压正笼罩在黑衣壮汉的身上。

　　娜娜双瞳猛地一睁，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她哑然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

　　娜娜自从临近海岸边，就一直感觉到上眼皮直跳，初时她还以为是变故接踵而至，她太过紧张的原因导致的，可是登船之后这种征兆愈发明显。

　　注意到桑德罗一脸为难的模样，神色中还夹杂着些许欲言又止的纠结，娜娜心底一沉。

　　这个板正老实的大汉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细腻烦忧的表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娜娜睁大了小鹿般的双眼，满面急切的问道。

　　"他……受伤了。"桑德罗想了想，终于还是瞒不过，只好直白的说道，说着又不自觉的挠了挠头。

　　"什么！怎么会？"

　　如同天边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你跟保罗不是都在他身边吗？"海风将娜娜的小脸吹得惨白，仿佛深秋已经在一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难道他们不是一直在马可身边保护着他吗？

　　娜娜呆呆的望着哑口无言的壮汉，这才注意到他憨厚的脸上有些狼狈的划痕，黑衣上似乎也有些不太显眼的黑渍。

　　"这是个意外……我们……唉，算了，vieni con me(你跟我来)。"桑德罗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大跨步带着娜娜钻进舱室，一路将她领到个米白色的套间。

　　在外间的长沙发上正休息着神态疲乏的保罗，他的双目紧闭，半卧靠着的同时手腕上缠有绷带，从绷带上渗出的痕迹来看，大概是刚刚自行处理了伤口。

　　"保罗……"桑德罗试图喊他。

　　"别！还是……让他休息吧。"娜娜面带不忍的说道。

　　娜娜说时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越发渗透出凉意，她强自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继续走近屋内。

　　里间的陈设十分简约，除了简单的家具橱柜，就是一张整洁的客床。

　　"这是……"娜娜定睛一看，登时吓的不能言语。

　　因为在白色的被单中，正昏迷着一个毫无血色的虚弱少年，身穿白衣的年轻人双目紧闭，唇喉紧扣，面上透出隐隐的痛苦神色。

　　马可深褐色蜷曲的鬈发四散，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在他左肩上有个触目惊心的窟窿，雪白的衬衫上一大滩血污，几乎缓慢蔓延到了被单上。

　　他的脸颊格外的苍白，如雕塑般的直鼻呼吸起伏间，薄唇用力紧紧咬着，不时发出些嘤咛声，似乎很是疼痛难耐。

　　"怎……怎么会这样？"娜娜眼圈一红，顿时心疼的扑到床边，她一边用手拂去马可额头的细汗，一边回头着急的向桑德罗发问道。

　　究竟前殿发生了什么事，艾斯特家族怎么可能直接对他动手呢？

　　卡洛不是说过无论哪一方，都会对Orsini(奥尔西尼)留有余地的吗？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娜娜的双目瞬间被雾气侵占，她只觉得眼眶中一股热流，晶莹的泪光沿着她白嫩的脸颊滑落，不受控制的滴到了柔软的浅色被单上。

　　"因为……小主人太着急，替亲王挡了枪……"桑德罗垂眸悲叹。

　　桑德罗的面色愁苦，因为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他将马可带回旧宫，他和保罗也必然难逃老乔瓦尼的责问。

　　他话未说完，又走了几步靠在保罗身旁，高大的黑衣壮汉显得有些格外的沮丧。

　　"总之，是个意外。"桑德罗望着保罗身上的伤，两簇浓眉低低垂下。

　　"挡枪？怎么会？"娜娜瞬间忆起在别墅前殿骤起的几声空鸣，那时她听到的类似于猎枪的声音，原来竟然真落到了马可的身上。

　　娜娜含着泪眼，呆滞的望着马可，从他多日不见明显瘦削了的面颊，到他微微抖动如同鸦羽般的长睫毛。

　　在长睫毛下那双对娜娜来说曾经永远明亮，如同冰蓝湖水幽泽的浅色双眸，此时无声的闭颌着，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气力。

　　如雕塑般的少年此刻正苍白无依，以娜娜从未见过的脆弱姿态，瘫倒昏迷在了这里。

　　瘫倒在了这座神话传说中，令人进退维谷的墨西拿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