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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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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灯开得很亮。
陈罪身上跳起很小的鸡皮疙瘩,周述不讲话,轻而易举便脱掉他全部的衣服,像剥开还留在碗里的皮开肉绽的梨皮一样简单。
周述抱得很紧,陈罪快要喘不过气,无声地推着他肩膀,想要挣扎出来,但周述像块被烧得很热的石板,压得他无法动弹。
“我抓住你了。”周述咬他耳垂压下来,舔陈罪的脸颊,舔他眼角的泪痣,舔开他紧闭的眼睛,把陈罪舔得湿漉漉的,哭了一样,“差点让你跑掉了。”
陈罪含糊不清地无声喘息,大口吞吐烟雾,用很大力气,好像把周述吸进去,把他自己也吞掉。
周述拿走他嘴里含着,被口水濡湿的香烟,吸了一口,低下去,吻住陈罪。
口齿相撞,舌尖勾缠。
更多白雾从他们的口鼻中渗透出来。
陈罪被呛到,不住地咳。要把灵魂都咳出来,和肉]体一分为二。
跟周述做]爱总让他的身体欢愉无尽、他的灵魂痛苦不堪。
白天陈罪劝自己去爱他,夜晚陈罪又努力不去恨他。
所以他终日浑浑噩噩、疯疯癫癫,没有白天或黑夜,活在灰色的空间里,用乖顺、温和与阴沉包裹凶猛的恨,送给周述。
身体里凿进同性的东西,丑陋、痛苦、混乱、陈罪清楚他已经被弄得很脏。
他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掐住周述肌肉漂亮的大臂,手指在周述身上陷得很深,代替他发出恸喘。
周述又压下来,看着陈罪的脸。陈罪没有去看周述的眼睛,视线也不知道放在哪里,看着天花板上吊下的很多层交叠的水晶灯。
光线打在棱角分明的圆柱上,变得有些尖锐。看久了眼睛烧起来,阵阵发黑,灯泡像太阳,撑破了流出岩浆,灌满房间,燃烧他们,蔓延到外面,燃烧整个城市。
陈罪侧过脸去,头发遮住他痛苦的神情。
他看到墙壁上映出周述的影子,他身后长出尾巴,头上犄角破出,像天使一样天真地笑着吻他,但影子伏在他身上,告诉陈罪,分明是魔鬼。
陈罪想到六年前接到陈言突然的电话,电话里陈言嗓音沙哑,也很低沉,陈最几乎认不出他:“陈最,晚上八点过来找我,地址发你了。”
还在学校的陈最困惑地皱眉:“哥?是你在说话吗?你在哪里?我给你打了三天电话都打不通,昨天有警长来家里找你,还说你说拍到了周述杀人的照片,我打开了你之前留在家里的硬盘,看到警察说的照片和视频,但是没有告诉他们,哥,新闻里说举报周述的狗仔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陈言听起来状况不好,陈最的话让他更加紧张:“别告诉任何人你今晚要来,你一个人过来……不要来!小最别来,快跑,别被他抓到——”
“你没事吧?哥,你在哪里啊?”陈最急切地追问,从桌上站起来,只要陈言立刻开口,他就要立刻冲出门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陈最握紧手机,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喘息,紧接着,电话被挂断。
陈最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回拨过去。
电话等待一段时间,并不长,但对陈最来说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把他杀死一次。
电话再次被人接通。
“哥?!哥!”陈最大声喊叫。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发出一声玩味低笑。
陈言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陈最没有告诉任何人,带着陈言留在家里的硬盘,单刀赴会。
赴约的旧宅在垃圾场旁,天还很热,空气里充满各色垃圾腐臭、甜烂的气息。
陈最推开门,地上有一滩水洼,红色的,几乎要把世界变成黑白的红,他颤抖着跪下去抚摸,血还是温热的,血水中掉着一把刀,刀刃上被猩红的液体裹满。
父母在陈最尚小时就因车祸双双离世,兄长将陈罪带大,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为了养家,陈言辞去行业衰败、薪资微薄的媒体记者,扛起相机成了狗仔。陈言失联前兴奋地给陈罪打过一通电话,说他已经有了眉目,要继续深入调查周崇峰三口碎尸案的真相。
地上的血多得成了海,陈罪耳边是海浪拍打沙岸的声响,有序中参杂混乱。
深红色海面荡漾,融入一颗透明的水珠。
是陈最的泪。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啪嗒、啪嗒;咔嚓、咔嚓。
十分缓慢,好像拖着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停住。
陈最转过去,僵硬地抬头,周述反坐在椅子上,白衬衣被血染红,裤脚还在滴血,脸上倒很干净,露出英俊的面孔,撑起脸,挑眉,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就好像,好像恶劣且天真的孩童在残杀一只青蛙,只因好奇青蛙死时天会不会下雨。
陈最控制脸部的全部肌肉,把硬盘拿出来,扔在地上,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再颤抖不已,平静、冰冷地盯着他:“周述。”
“这是唯一的备份,把我哥还我。”
周述发出与第二通电话里如出一辙的短促笑声。
“小最。”周述模仿陈言的语气,叫他。
“杀了我,小最什么都不知道,杀了我吧,我保证没人知道真相了。”
他在模仿陈言死前最后的话。
陈最猛地咬牙,握紧拳浑身颤抖。
“报警,还是跟我走?”周述笑眯眯地俯视跪坐在血泊中的陈最,“报警的话你永远不会找到你哥的尸体,不过嘛……”
“跟我走的话,”周述朝前伸手,陈罪没有动,任由周述抚摸他右眼下的泪痣,周述漫不经心地眨眼:“就要拿掉腺体,做我老婆啰。”
他轻轻动嘴,吹了个口哨,十分明显的下流意味,羞辱他。
陈最胸膛急促起伏,恶狠狠瞪着他。
“好漂亮。”
周述看着他因愤怒明亮的眼睛,愉悦地笑了。
陈最握着地上沾血的刀,握得很紧。
周述瞥了一眼,笑道:“杀了我,你也就不会知道你哥在哪里了。”
陈罪下颌绷得很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那时他想,不需要报警,找到陈言的尸体后,他要亲手杀了周述,把他切成片,像他对他的血亲那样。
于是陈最从一旁拿起刀,剜掉后颈的腺体,一块肉掉下来。
血溅在周述苍白阴郁的干净脸孔上,也从陈罪单薄的后颈极迅速地涌了出来。
周述撞在他身上,好像能听到两人骨头碰撞时嘎吱作响。
陈罪咬着烟,手臂滑到周述肩上去,抓紧他脊背,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周述身上不光滑,有很多伤疤。
陈罪第一次与他□□时清晰地看到周述脊背上布满鞭痕与烫伤。
还有很多他分辨不出的痕迹,触目惊心地爬满周述肌肉结实的后背,颜色几乎与肤色一致,深浅交叠,像无数条腿从蜈蚣的身体里伸出来,在任何人眼里都显得格外诡异的瘢痕,几乎伴随周述生长。
除此之外,周述后脊肩胛骨突起的位置,一左一右,有两个字——狗、儿。
不像纹身可以被洗去,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烙印上去,涂了墨,肉掉了,结成痂,疤痕长出来,字就留在那里,无论如何也去不掉了。
后来,陈罪抚摸周述后背的时候想起来,古代这是刑,黥刑,羞辱他至极。
只有过一次,在他们做了个永夜般长到好像不会天亮的爱后,陈罪突发奇想地问起周述背上的伤疤,周述笑了,没有讲,突然凑过来,对他说:“老婆,你给我生个小孩吧,然后我就告诉你。”
陈罪没有理他,但周臣还是出生了。
周述还是没有告诉他。
其实如果陈罪实在想知道,也可以去问张妈,不过好像没有什么必要。
于是他也没有再问。
陈罪身上也有疤,挖掉腺体留在后颈的疤、生周臣剖开肚皮的疤,从小到大破了又愈合的疤。
没有人身上是完好无损的,无数的瘢痕与蜕皮组成忒修斯的船,不过七年时间,人又变成新的一个人。
只是周述不会变。
他身上的伤疤太多了,褪不去皮。
陈罪后来明白过来,周述是由疤组成的。
周述用蛮力,陈罪被他撞得直往上耸,只好用手扒住周述肩胛,左手覆盖“狗”,右手覆盖“儿”,把周述肩胛当船桨,任由周述在他身上起浪。
周述看着陈罪的眼睛,笑了:“老婆你的眼里有大海。”
他说的时候,好像想要溺死在里面一样。
烟已经完全燃烧,空气中仍残留omega信息素蜜桃般甜蜜的香味。
既不属于周述,也不属于陈罪。
无法标记,无法被标记;不能结合,不能与人结合。
两个alpha注定无法相爱,更何况是他们。
陈罪整个人变得安静,脸扭到一边去,单薄的胸膛静静起伏,好像濒死之人,完全放弃希望,不再抵抗,等待死亡慢慢将他侵蚀,完全拖入深渊。
周述结束的时候,陈罪看到他身后长出尾巴,黑又长,不可能退化,真的成了狗。
周述夜里从不关灯。
他睡觉时要留一盏夜灯在旁边。
他没讲过,但陈罪知道他怕黑。
周述信耶稣,但上帝不会对他降下奖惩。
因为他们裹在被子里,埋到黑暗中去,神看不到。
所以陈罪本来想杀了周述,但想了想,还是把他关进监狱里。
陈罪不觉得是他心软,对周述产生感情。
他心狠地要命。
人死了就是死了,只有监狱里一直黑,因为孤独。
床头灯开着,在迷蒙的眼睛里出现光圈,周述睡着时的脸在陈罪眼中就苛外清晰,有一些脆弱的、俊美的、无法使人与清醒时的他联想在一起的乖巧。
这时的周述让陈罪想到他们在梵蒂冈时,看到失乐园里亚当与夏娃偷食禁果的壁画。
周述凑在他耳边,用很低的语气:“教皇亵玩小男孩,但还众人追捧,神也不过如此,祂虚伪自大、狂妄,爱不了世人,我也不需要祂的爱。老婆,只要你爱我,我也就爱你。”
他讲的话很温柔,引领陈罪掉入夫妻游戏的陷阱。
陈罪靠在他怀里,为渎神的周述心惊。
周述搞错了。
他们既不是亚当,也不是夏娃,是卧在苹果树下的两条斑点狗、受不了蛇的蛊惑。
他们早已丧失人性。
陈罪侧过身,手放在周述脸上,阴影遮住他的脸。
真是一条好看的狗。
像天父身旁本不应有面目的天使。
陈罪把食指抵在周述太阳穴,扣动扳机。
发不出声音的嘴唇上下相撞,碰出微弱气流:“嘭!”
陈罪把天使杀死了。
他也亵渎了上帝。
手被握住,陈罪冷不丁抖了一下。
周述没有睁眼,握着他刚杀自己一次的手,移到心口上去,咧嘴,笑起来:“老婆,下次别看错,朝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