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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名 人死不能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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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自在门的人,小的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五福推门而入,随后一侧身,“纪公子说有要事同您商量。”
“应妄?”白其远见白衣黑发的少年快步走入,意有所指地指了指纪浔先前送过来的信笺,“纪仙长好兴致,怎么还化名出行?”
“契约令出,我手头上亦无要事,岂有不从的道理。我的真名太招摇,所以用了幼时师尊起的乳名。”
随着他的话音渐落,少年身上染起点点不甚刺眼的金光,一头本来束高的略有些打卷的黑色头发散落,从发梢开始褪去颜色,再看时,又已是一贯的成年白发男子的模样。
“有劳两位了,”白其远客气道,“今日比试出来的胜者,阁下有什么意见么?我瞧他们有几分真本事,不如就让他们跟随阁下一同,也好为阁下增添一些助力。”
纪浔闻言也没有拒绝,只接过一旁五福呈上来的茶:“你是指那道血牢么?”
“正是,百年来符修凋零,那位阿九公子瞧着孱弱,却能短短一刻写出如此精妙的血符,应是有些天赋异禀的。”白其远微微颔首。
纪浔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天赋异禀?不过耍些小手段,一早便备好了符咒在身上,因着自己并无灵力,只能依靠自身心头血触发——不比守宫断尾求生高明到何处。”
分明是这人先夸那血牢的,忽地又将人家贬损得一文不值——白其远眨了眨眼,不知又是哪句话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爷,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给自己倒茶,由他自个儿发挥。
谁知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下文,抬头就见纪浔已不知何时坐了下来,两眼不知盯着虚空中的哪一点,有些发怔。
这模样属实少见,白其远却没有逗弄他人的心思,只轻轻一叹,将事情轻飘飘带过:“说起自在门,我还有一事有些不解。不知纪公子注意到没有,那位几息之间赢下比试的盲眼姑娘——她的身形装束是不是同今日天灯阁送来的傀儡,有些过于相近了?”
甚至要是细究起来,那般直接把人往地里砸的打法其实也是如出一辙。
可白其远终究不是内行,也说不准这只是他们修行人士惯爱用的招式和衣着,还是这边城府内名不见经传的一伙小道士和大名鼎鼎的天灯阁的妄仙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有么?”白发男子挑起一边眉毛,“她长什么样来着?”
白其远:“......”
那位姑娘虽是因蒙眼挡了大半张脸,可举手投足间的风神气度却也是一等一的好,叫人印象深刻。
......可能是妄仙的思量与常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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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看见了你去找天灯阁阁主?然后呢?”小十紧盯着十一的口型,有些不甘心地问,“没别的了?为什么找他?”
十一拧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在小十越来越专注期待的目光中少有的犹犹豫豫道——
“......我,好像,欠他钱。”
小十:"......"
阿九端着一盘果子走过来,恰好听见这一句,却与气得几乎倒仰的小十不同,显得有些忧虑:“我确是听闻那阁主有些怪癖,市井街头多有传说,每有人欠债不还,他便会把人做成活傀,供他差使,直到还清债务,方得解脱——你死之前不会真的欠他钱吧?”
十一的脸有些绿了。
她性格高傲,最厌烦束缚,如今忽然似乎多了一项不清不明的债务,债主还是个听起来根本惹不起的主儿,怎么听都很麻烦。
“......我先前都死过了,人死不能债消么?”
阿九有些同情地摇摇头:“你可知天灯阁以什么闻名么?其掌阴阳交界的生死门路,黄泉路上趟过一半的都能被捞回来,你现在死而复生,说不定就是那阁主使了手段——叫你回来还完债再走呢?”
十一的脸彻底绿了。
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绿着脸的十一和眼神颇为无辜的阿九对视一眼,起身去开门了。
门外是笑盈盈地提着食盒的纪浔,如今正是夜间凉的时候,他便披了件白色的大氅,越发显得像凡间不知忧愁的贵公子,搁在外头能引不少姑娘家眼神的。
可惜这般好容貌落不入开门的瞎子眼中,十一板着一张有些发绿的脸,静候门外的人开口。
纪浔奇道:“十一姑娘是有何不适么?我奉公子之命送些吃食来,可需要顺便帮姑娘看看?”
“......无需挂怀。”十一微微行了礼,伸手接了食盒便要关门,“劳烦应先生。”
她伸手关门,一时竟没推动。
十一:“......?”
再推。
还是没推动。
屋里的阿九和小十都闻声看了过来。
同屋里相貌平平的青年对视一眼,纪浔神色十分无辜地举了举双手,示意自己两手空空,可没有做出什么撑着门框不让姑娘关门的坏事。
阿九叹了口气,弹指从袖中飞出一张黄符,黄符悠悠哉哉地飞到门上,“滋”地一声被紫光烧成了灰烬,十一此时再碰那门,便能推动了。
纪浔笑容不变,依旧紧盯着阿九,黑漆漆的眼眸无端端有些瘆人。
“想来应小先生还不急着离开,不如一同用饭吧。”阿九只当做看不到,起身收拾起桌子来。
“那敢情好。”
纪浔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动作迅速地跟着十一进了门。
纪浔亲自送来的食盒又大又沉,里头装得都是白家招待贵客的佳肴,用一套青瓷冰裂纹盘呈着,边上配着一秘色瓷壶,想必内里装得是好酒,光放在盒子里都仿佛冒着仙气儿。
一碟煨得酥烂的鹿肉,一盘颜色分外好看的胭脂鹅脯,又兼一碟龙井虾仁,一盘刀工极尽精巧的玲珑牡丹鲊,底下又一碟杏酪煨鹌子同一盘琥珀蹄卷,最底下是一盆冒着热气的玉带莼羹,甜点配的是清透的枇杷冻。
纪浔将菜一盘盘摆出来,一抬眼就见眼前两个姑娘都是一副眼巴巴的馋猫样,不由失笑:“白府家大业大,白家老爷又好春鲜,是以咱们也能跟着赚口福。”
天天在山上吃些野味,这番进城还饿过好几次肚子的两姑娘又都眼巴巴地转头去看自家大师兄了。
阿九如芒在背。
虽说多了个不速之客,但有小十在的地方惯不会冷场,一顿饭下来也算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之际,纪浔问:“明日起就要开始调查大姑娘的事,公子命我与诸位同行,也算作半个向导——阁下如今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么?在下知无不言。”
末了一句,却只是在问阿九了。
这人实在是有些奇怪的。
他此行冒犯失礼,一旁的小十虽然热情好客,可偶尔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却不失警觉,还有诸多怀疑;十一虽然只低头吃饭,全不在意的模样,可方才他还在门外的时候,阿九出手的再慢一些,估计这姑娘就连门一起将卸下来将他拍出去了。
只有这个奇怪的人。
他由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纪浔向他搭话才会正眼看过来,瞧着纪浔的眼神既不带敌意也不带好奇,就只是做着瞧他这个动作。
寂静的夜空忽地响起一声不太大的但十分突兀的落雷声。
见桌上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纪浔却是很平静地解释道:“无需担心,边城府这带地处南洲,多有雷雨突发,这雷听起来不大,无碍的。”
阿九回神,视线在有些无聊的少年身上轻巧地滚了一遭,笑道:“应先生南洲人士?”
“我是中洲人,游历途径此处落脚,在白府中某了个差使,仅此而已。”
阿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纪小先生先头已经在白府一些时日了,又是修士,想必瞧出了白府的一些异状了?”
虽是今日才来的白府,可纪浔全然不怵,他确是刚来便去过白大姑娘白岫莹那破院儿转过一圈了——可他毕竟只是剑修,不擅此道,粗略一眼什么都没瞧出来,也难怪白其远会大张旗鼓地行使契约令,想来他作为身上流淌着巫血的后裔,自有直觉一类的存在。
想到这,纪浔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真的有消息未曾分享给未来几日的“搭档”。
白家送来的酒略微使人上头,纪浔有些莫名其妙地晕乎,于是抱着酒壶冲着阿九勾了勾手指。
阿九:“......”
小十:“......”
十一:“......”
阿九干咳几声,见纪浔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最后只好放下杯子,顶着师妹们能扎破脸皮的目光附耳过去。
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他的脖颈,少年清澈好听的声音有些轻微的笑意。
“大师兄......听说过‘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