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心》不觉夜长

118、第 118 章 营帐中青烟

　　营帐中青烟袅袅，鎏金象首金刚铜熏炉添置了新碳，不过须臾见，似已没了动静的死灰中又起了苗头，火苗越烧越旺，映得在面容上，连影子都被映得分明。置于矮几上的棋局尚未撤去，李玦凝神瞧着片刻，忽的仿佛忆起什么一般侧头问起：“你方才言道……裴爱卿落马负伤？”

　　顾卯辰：“是。”

　　李玦“唔”了声，垂眼之际，瞧出棋局上的破绽，眼底欣慰，手执黑子淡然落子，“御医可去瞧了伤势？”

　　顾卯辰：“御医已诊看过，于性命无忧，只……裴大人身体羸弱，需得静养些许时日。”

　　李玦缓缓颔首，理所应当道：“裴爱卿劳苦，理应如此。”音落唤人，“刘得全！”

　　恭候在营外一直竖着耳朵的刘得全立即应声：“皇上，奴才在！”

　　“挑些名贵药材送与裴爱卿，就说是朕的旨意，裴卿体弱，病中无需再来谢恩。”

　　“是，奴才这就去办。”

　　刘得全抱着拂尘麻溜领命行事，顾卯辰侧首，眼角余光瞥见人走远，抬头瞧了眼尊位之人，嘴唇轻启，瞬间又抿起，视线沉下，呼吸却愈显沉重。忽而听闻:“有话就说，何须吞吞吐吐。”

　　顾卯辰猛然抬眸。

　　李玦正瞧着棋局，视线没瞧顾卯辰，话却是对他说的。

　　顾卯辰立即跪地，斟酌言道：“皇上，裴大人遇险负伤，微臣觉得此事实在过于蹊跷！”

　　“哦？”李玦笑问，“如何蹊跷？”

　　“今日狩猎，裴大人代皇上前行实乃偶然之举，旁人无从得知，幸而裴大人负伤，说句大不敬之语，若是伤及皇上……”

　　李玦视线缓缓移来。

　　顾卯辰：“皇家秋猎乃大齐习俗，此次秋猎皇上特邀齐王同行，今日临时命裴大人代之前往，裴大人却意外坠马，幸得长公主相救裴大人这才得以捡回性命，臣以为……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李玦目光幽幽：“何意？”

　　李玦瞧着他，眼底情愫明灭不清：“你是说，今日之事是冲着朕来的？”

　　顾卯辰：“臣以为，此事定与齐王脱不开关系。”

　　李玦不以为意嗤了声：“‘以为’？那便是没有证据。”

　　“……”顾卯辰面色紧绷，“皇上恕罪，臣无能。”

　　“不怪你，”李玦笑着摆摆手，闲适松开手让棋子落下，目光怅远欣然道，“朕这个弟弟总是这般，藏得深，藏得好，心思从不让旁人知晓。昔年先帝何等睿智尚且不能洞悉其心思，何况于你！朕的这位弟弟，最是吟诗弄月颇具风流人物，旁人见他倜傥风流，又有几人瞧得清他的心！”

　　顾卯辰：“齐王对皇上不忠，屡屡生事，实在该杀。”

　　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只听得一声似有似无附和声：“确是该杀。”

　　可如今，时机未到。

　　**

　　夜色沉寂只余残风，又迎来新日，谢芜听了一晚风声，翌日只觉神思混沌。

　　雨桐进来时瞧见谢芜面色不好，担忧：“娘娘，可要传御医？”

　　“不必，”谢芜摆摆手，强撑着起身，奈何体力不支还未起身已先跌回去，雨桐急忙上前搀扶，“娘娘！”

　　见谢芜眼下青白，雨桐眼中担忧不减，低声道：“娘娘，可是昨夜……”

　　昨夜娘娘趁着夜色擦黑出去一趟，待回来时便成了这般模样，她见娘娘行装狼狈面色不好便不敢多问，夜里却几度听得娘娘不安翻身声，再看娘娘如今模样必是与昨夜之事有关，心中一定，拿定主意：“我这便去请御医！”

　　谢芜忙扯住雨桐衣袖，毅然摇头：“不可。”

　　雨桐心焦：“娘娘！”

　　谢芜坚持：“……不能去。”

　　她需要病一场，需要借着这场病避过锋芒。

　　她着实厌恶李钰，可有一桩事李钰说得不错，此次春猎，暗藏锋芒，这场争斗她无需牵涉其中。

　　无论是多疑的李玦，还是虚与委蛇的李钰，或是裴衡，李柔之流，他们权势声名在手，尚有较量之策。昨日夜行，救下裴衡，除却为自身考量，亦是尽同盟本分，而今她已做了能做之事。

　　至于裴衡……

　　夜里脚步繁杂，声音却听得甚为真切，从那些人口中她已得知裴衡性命无虞。

　　谢芜重新躺回床上：“旁人问起，只说我病了。”

　　今日正是阴天，冷风吹来时连同卷在风中音色也被裹挟进来，只听得一道女声笑谈道：“听闻你要嫁与皇兄？原以为突厥民风开放只是戏言，不料突厥公主只见皇兄一面便动了这般心思，实在令人吃惊。”

　　李柔说话时目光颇具审视扫在阿依娜身上，唇角笑痕尽是揶揄。

　　“喜欢？”阿依娜瞧出李柔眼底轻蔑，她心思不肯藏着掖着，更不甘示弱落于人前，负手昂首丝毫不示弱回道，“我喜欢在马背上吹最急的风，喝最烈的酒，可你们中原的皇帝鲜少骑马，连女子坐卧行走亦是扭扭捏捏，阿耶说中原地大物博，确实不错，可也不过如此。”

　　李柔冷笑：“那你还要嫁来大齐？”

　　阿依娜勒紧缰绳，坐在马背上身更是挺直：“如若不嫁与大齐皇帝，阿耶就要将我嫁给月氏可汗。我见过，那人五十有余，已是能做我祖父年纪，这般比较，大齐皇帝还不错，至少年轻，容貌俊美，每日瞧着不会生出厌烦之心。”

　　李柔一嗤，阿依娜亦不再理会，策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