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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4、居玉山,昆仑玉墟峰,玉浊峰 居玉山,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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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昆仑玉墟峰最高处的玉浊宫,琉璃瓦上凝着霜花,风过时叮咚作响,恍若天女的环佩声。
圣巫后白水香坐在玄冰砌成的王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她今日穿了一袭墨蓝绣金凤的广袖长袍,领口缀着九十九颗夜明珠,每一颗都映出她冷艳的眉眼。
“魔镜,魔镜,告诉我。”她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如涧水,“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宫墙东面那面水银磨成的巨镜泛起涟漪,镜面里浮出一张模糊的面孔,良久才开口,声若老树皮摩擦:“我尊敬的王后啊,白雪公主比您美丽一千倍,一万倍。”
白水香的指尖顿住了。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冰面,拖出一道细长的划痕。白雪公主——那个住在城堡最东塔楼里的孩子,今年刚满十五岁,一头黑发像午夜的海浪,眼睛像林间最清澈的泉。
“胡说。”白水香的声音沉下来,“我是西王母,是盘古大帝与妈祖娘娘所生十妙之八公主,我统治昆仑仙界数万亿载,坐镇玉浊峰十万八千年。我的魔法能唤来暴雪,能召出雷霆,整个暗夜森林的女巫都要向我低头。”
魔镜没有回答,只是镜面缓缓恢复了平静,映出白水香自己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指腹冰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在昆仑山脚下第一次见到楠凡王子。
那是个春天的黄昏,楠凡骑着白马从桃花林里出来,袍角沾着粉色的花瓣。他仰头看见她站在崖边,风鼓起她雪白的纱裙,他喊:“姑娘,你是天上的仙子吗?”
她笑了,从崖上飞下来,翅膀在夕阳里闪着金光。她收起翅膀落在他马前,说:“我是西王母白水香,你叫什么?”
“楠凡。”他下马行礼,眼睛却直直望着她的脸,“我是南方沃野国的王子,来昆仑求取长生药。”
后来他们相爱了,她在玉浊峰下为他建了一座青石小筑,每日用玉露煮茶,用霞光织锦。她教他辨认星象,他给她讲人间的集市和戏台。可是第三年春天,楠凡走了。
他说他的父王病重,必须回去继位。他说等他安顿好国事,就回来接她。她信了,在玉山门口等了一百个日落。第一百零一天,她从一只路过的仙鹤口中得知,楠凡已经娶了沃野国附近城堡里国王的独生女儿,为了那支庞大的军队和半壁江山。
白水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连夜飞到那座城堡,落在楠凡寝宫的窗台上。楠凡正和新婚的妻子对饮,他抬起头,看见她立在月光里,翅膀舒展如两片巨刃。
“你来做什么?”他站起身,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我来问你一句话。”白水香的声音很轻,“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楠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爱过。但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兵使,不能当王位坐。水香,你太强了,强得让我害怕。你的翅膀一挥就能掀翻我的军队,你的咒语一念就能冻住我的河流。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个凡人,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说着,突然拔剑,那道剑光快得像闪电,直直斩向她的左翼。她愣住了,没有躲,剑锋划过翅根,金血飞溅,一片翅膀从肩头脱落,掉在地上,像一片秋天的梧桐叶。
“你——”她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这是战利品。”楠凡捡起那片翅膀,挂在了寝宫的墙上,“我要让我的子民知道,我打败过西王母。”
白水香没有哭,她只是用右手召来一团乌云,裹住自己飞回了昆仑。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展开过翅膀,右翼孤零零地垂在背后,左肩永远裹着墨色的披风。
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魔法上,读遍了昆仑洞府里所有的古籍,练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咒术。整个暗夜森林的妖兽都臣服于她,连太阳神都要在她召来的暴风雪前让步。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像那座她再没回去过的青石小筑。
镜中涟漪再次泛起时,白水香回过神来。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如今只剩下寒冰似的冷静。她忽然想到,白雪公主——那个住在塔楼里的女孩,听说她有一双和楠凡一模一样的翠绿色眼睛。
白水香派人去查。暗夜森林里的乌鸦是最可靠的探子,它们黑压压地飞过城堡,又从窗缝钻回玉浊宫,在她耳边咕咕地报告:白雪公主的生母早逝,楠凡王后待她如己出,但那女孩总是一个人待在塔楼里,绣花、唱歌、对着窗外发呆。
乌鸦还说,白雪公主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上面刻着一个“韵”字。
白水香的呼吸停了一拍。“韵”是她的闺名,白韵。她只在热恋时告诉过楠凡,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再去查。”她对乌鸦说,“查她的生辰,查她母亲生她时的情境。”
三天后乌鸦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白水香手里的玉杯滑落在地,碎成三瓣。白雪公主的生日,正是她离开楠凡后的第十个月。她记得那个日子,她在昆仑山颠坐了一整夜,身下的冰面化成了一个心形的湖泊。
白雪公主是她的女儿。是楠凡背叛她之前,她腹中已经孕育的生命。
白水香坐在王座上,第一次感到双腿发软。她想起自己这几年来每次通过魔镜询问“谁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时,镜中那个小小的影子,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面容。那额头、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分明都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她猛地站起来,披风扬起,扫倒了旁边的玉灯架。灯盏摔在地上,烛火熄灭,宫殿陷入一片幽暗。
“我要见她。”她对自己说。
可乌鸦又带来了新的消息:楠凡王后已经死了,国王楠凡即将迎娶第三任妻子。而那个新王后,在梳妆时听到了侍女议论白雪公主的美貌,已经起了杀心。
白水香的手在发抖。她召来最忠心的猎鹰,让它化成人形,混进城堡做了猎户。她递给猎鹰一枚骨哨,说:“如果城堡里有任何针对白雪公主的阴谋,立刻吹响它。”
骨哨还没吹响,白雪公主就跑了。
那天夜里,新王后派了一个猎人带白雪公主去森林采蘑菇,暗中吩咐他挖出女孩的心肝。猎人把公主带到密林深处,举起刀时,女孩回头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像山泉。
“叔叔,你是要杀我吗?”白雪公主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悲伤,“我常常梦见一个穿墨蓝袍子的女人在叫我,她说她是我的母亲。我还没有见到她,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再死?”
猎人的手软了,刀掉在地上。他放走了公主,从路过的野猪身上取了心肝回去交差。
白雪公主在黑森林里跑了一整夜,荆棘划破了她的裙子,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棵巨大的橡树下,树洞里铺着干苔藓,她蜷进去,抱着膝盖哭了。
“母亲,你到底在哪里?”她小声地喊,“我绣了那么多花,唱了那么多歌,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橡树的叶子沙沙响,风里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我在这里。”
白水香站在云层之上,望着那个小小的树洞。她的右手攥着魔杖,指节发白。她想飞下去,想抱住那个孩子,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想起楠凡拔剑时的眼神,怕那个孩子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让她去小矮人的木屋。”白水香对风说。
于是风把白雪公主吹向了山谷里七个小矮人的家。小矮人们收留了她,每天出门挖矿前叮嘱她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白水香每晚都坐在屋后的山毛榉树上,看着窗口透出的烛光,听见白雪公主在屋里唱歌。
那歌声和年轻的自己一模一样。
新王后终究还是找来了。她扮成卖丝带的老婆婆,用彩色绸带勒住了白雪公主的脖子;又扮成卖梳子的老妇人,用毒梳子梳过公主的头发。两次都被小矮人救回来。第三次,她做成一个红苹果,一半无毒一半剧毒,亲自送到木屋门口。
白水香这次没有旁观。她在新王后敲门的那一刻,化成一缕青烟落在白雪公主肩头,轻声说:“别吃。”
白雪公主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问:“你是谁?”
“我是……”白水香顿了顿,“我是你的守护灵。”
“可我听出你的声音了。”白雪公主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我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你叫我‘我的女儿’。你是我的母亲,对吗?”
白水香的烟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散开。她缓缓凝聚成人形,半蹲在白雪公主面前。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没有翅膀的左肩上,那里空空荡荡。
“我是。”白水香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是西王母白水香,也是……你的亲生母亲。当年我不知道怀了你,我走了,把你留在了那座城堡里。你的父亲,他……”
“我知道。”白雪公主打断了她,从领口掏出那枚玉坠,“父王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一件事。他把你的翅膀挂在墙上,每天晚上都去看,看到天亮。后来母后生病了,死前让他把那翅膀取下来,做成玉坠给我,说这是真正母亲的信物。”
白水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玉坠,冰凉的玉石上果然有她当年的气息。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白雪公主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说,“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想害你,我嫉妒你年轻漂亮,我……”
“可你没有。”白雪公主握住她的手,“猎人放了我,小矮人收留我,风把我吹到安全的地方,每次有人害我,总有一股力量在帮我。那股力量是你的魔法,对不对?”
白水香点头,满脸泪痕。
新王后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推门闯进来,手里举着那个红苹果。可她的脚刚踏进门槛,就被一道金光弹了出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过山谷,落进了山那边的沼泽里,再也没爬出来。
白水香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夜空伸出右手。乌云散去,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钻石。她转回身,看着白雪公主说:“我要带你回昆仑。那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可小矮人们怎么办?”白雪公主问。
“他们会来看你的。”白水香笑了,这是几百年来她第一次笑,“昆仑的山门永远为他们开着。”
她们正要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匹白马穿过黑森林,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王子,白袍银甲,眉目俊朗。他勒住马,望着木屋窗口的烛光喊:“请问,这里有一位黑头发的姑娘吗?我在城堡里见过她的画像,听说她遇到了危险。”
白雪公主探出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像给她的面容镀了一层银辉。王子愣住了,半晌才说:“就是你。你比画像上还要美一万倍。”
“你是谁?”白雪公主问。
“我是昆仑白帝白雍之子,白胤。”王子下马行礼,“我奉父亲之命,来寻一位戴玉坠的姑娘。父亲说,这玉坠是他妹妹的信物,他找了外甥女很多年。”
白雪公主回头看向白水香。白水香站在阴影里,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白胤真,那个与她一起统治昆仑仙界数万亿载的兄长。他还记得她,还记得她的玉坠,还一直在找她的孩子。
“他是你的表哥。”白水香说,“白胤王子,他是好人。”
白胤抬头看见了白水香,立刻单膝跪地:“姑姑!父亲日夜想念您,他说您几百年没回昆仑主殿了。”
白水香走过去扶起他,说:“我这就回去。”
那天夜里,昆仑玉墟峰上久违地亮起了灯火。白帝白雍亲自站在山门口迎接,见到妹妹牵着白雪公主的手走来,他眼眶一热,袍袖遮面,竟然哭出了声。
“你瘦了。”白帝说。
“哥哥也老了。”白水香答。
白雪公主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忽然笑了。她拉住母亲的手,又拉住舅舅的手,说:“我有家了。”
白水香低头看着女儿,那些年的怨恨、嫉妒、不甘,像冰雪遇到春风一样消融了。她终于明白,魔镜说的“最美丽”从来不是指容貌,而是指这颗历经磨难仍如水晶般透明的心。
后来的日子,白雪公主白纤舞住在昆仑玉浊峰东边的水晶阁里,每天早晨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日出。白胤王子时常骑着白马来,带着昆仑山下的新鲜花果,两人坐在崖边看晚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白水香偶尔从玉浊宫飞过来,右翼展开时像一片金色的云。她左肩的伤口早已愈合,虽然再也长不出翅膀,但她学会用魔法凝成光翼,一样可以翱翔九天。
有一天傍晚,白雪公主问母亲:“你恨父王吗?”
白水香望着远方的雪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但现在不了。他给了我最珍贵的礼物,就是你。”
“那……你还爱他吗?”
白水香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说:“爱有很多种。我对他的爱,已经变成了一种祝福。祝福他好好活着,祝福他治理的国度风调雨顺,也祝福他能放下当年的愧疚。”
白雪公主靠进母亲怀里,听见她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昆仑山深处不息的泉。而山那边,白胤王子正摘下一枝带露的桃花,插在白雪公主窗台的花瓶里,花瓣上写着六个小字:明天见,白纤舞。
后来,暗夜森林里所有的女巫都听说了这个故事,她们聚在月光下讨论,说西王母白水香是最强大的女巫,但让她真正强大的不是魔法,而是她终于学会了原谅和爱。
魔镜依然挂在玉浊宫的墙上,白水香偶尔还会问它:“魔镜,魔镜,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魔镜这次没有犹豫,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白水香,一个是白雪公主,她们并肩站在镜前,笑容温暖如春阳。
“我尊敬的王后,”魔镜说,“你们都是。因为真正的美丽,从来不是独享的光芒,而是愿意分享的暖意。”
白水香笑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出宫殿,走进昆仑漫天绚烂的晚霞里。风送来白雪公主的歌声,那调子是她小时候在塔楼里常唱的,如今飘在玉山之巅,清亮亮的,像永不沉落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