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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3、本真本源图腾金豹女 本真本源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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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玉墟峰顶的雪,已经下了三千六百年。那雪不落向人间,只绕着峰顶那座白玉宫阙盘旋,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帷幔。宫阙深处,冰晶铸成的长廊尽头,立着一面水银磨成的镜子。镜前站着一位女子,她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那些云纹像是活的,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她头上没有繁复的珠翠,只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豹首的形状,那豹首的眼睛嵌着两粒幽蓝的宝石,幽幽地闪着光。
她就是西王母白韵,字水香,大名白水香。昆仑仙界的人尊她一声圣王后,暗夜森林里的精怪们却只敢在背地里唤她一声女巫。此刻她正望着镜面,镜中的影像不是她自己的容颜,而是一片翻滚的黑色森林。森林深处,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那个身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子,金色的长发被荆棘扯得散乱,脚上的皮靴早已磨破了底,露出的脚趾沾满泥泞。
“魔镜啊魔镜,”白水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丝绒上,“她跑到哪里了?”
镜面泛起涟漪,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从水银深处传来:“我尊敬的王后,白雪公主已经穿过了黑松林,现在正在野狼谷的边缘。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哭。她手里攥着一块你给她的蓝宝石碎片,那是她三岁生日时你亲手系在她颈间的。”
白水香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块宝石是她用自己的一滴心血凝成的,本是为了护佑女儿平安。可如今,她却派了猎人带着淬毒的匕首去追那个孩子。她闭上眼睛,三千六百年的记忆像雪崩一样涌来。
她想起更久远的从前。那时她还叫妙圣,是盘古大帝与妈祖娘娘所生的十妙之八公主。她的哥哥白雍白胤真,人称白帝,与她一同统治着昆仑仙界。他们并肩坐在玉浊峰的最高处,看九重天外的星河轮转,一看就是数万亿载。她记得哥哥白帝有一把玄铁重剑,剑锋上刻着上古的符文,他说:“水香,我们流着创世神的血,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天地的平衡。”那时候的她,穿着金线织就的战袍,骑着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在云端巡视八方。她的本真图腾是金豹,那豹子便是她半身,跑起来时四蹄踏出金色的火焰,连凤凰见了都要避让。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令三界敬畏的女战神,却在三千六百年前的一个黄昏,爱上了一个凡间的王子。那个王子叫楠凡,骑着一匹白马闯进了昆仑山的结界。他误入玉墟峰下的桃林,那时白水香正褪去战甲,穿着一身素衣在溪边濯发。楠凡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跌下了马背。他说:“姑娘,你是山中的仙子吗?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眼睛。”白水香活了无数岁月,听过无数奉承,可这个凡人说出这句话时,眼神是那样清澈,清澈得像她从没见过的、人间春天的溪水。
他们相爱了。白水香瞒着哥哥,悄悄在玉墟峰西面的山谷里建了一座小木屋。楠凡教她辨认人间的花草,她教楠凡在月光下听风的声音。那段日子,连昆仑的雪都下得温柔了些。可凡人的心终究是浅的,浅得装不下一座仙山的重量。楠凡的父王病重,临死前说,只有娶了邻国城堡里那位独生公主,才能保住他的王位。楠凡回到木屋那晚,白水香正在煮一壶雪莲茶。他站在门口,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她的裙摆。
“水香,”他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我得回去了。”
白水香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地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说:“我知道。你背上的剑已经出鞘三分了。”
那把剑,是白水香赠给他的定情之物,剑鞘上镶着她从自己翅羽上拔下的三根金翎。楠凡突然拔剑,剑尖指向她的后背。白水香转过身,看见他眼里有泪,也有决绝。他说:“我需要一件足以证明我征服了仙女的信物。你的翅膀,给我吧。”
白水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比昆仑山巅的雪还要冷,冷得让楠凡手中的剑抖了一下。她没有反抗,只是张开双臂。她背上的金色羽翼展开时,照亮了整个山谷,那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楠凡闭上眼睛砍了下去。翅膀落地时,化作了三片金色的羽毛。楠凡捡起羽毛,转身骑马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白水香在木屋前站了七天七夜。第七天的夜里,她腹中一阵剧痛,在漫天飞雪中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婴的额头上有一枚小小的金色羽毛印记,那是她留给她最后的温柔。她给女婴取名白雪,因为她出生时,整个昆仑的雪都停了,天上的月光白得像她的小脸。白水香把女儿抱在怀里,用最后一点仙力在她的心口刻了一道护身符,是一滴凝固的蓝血,化作宝石的模样。
后来白帝找到了她。哥哥一句话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和孩子,带她们回了玉墟宫。白水香养了三千年的伤,翅膀再也没能长回来,但她的法力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加深不可测。她只是不再笑了。她把女儿交给宫中的仙娥们抚养,自己把自己关进了暗夜森林边缘的一座黑塔里。那座塔没有门,只有一扇窗,窗子正对着玉墟峰的方向。她开始疯狂地研究黑魔法,那些被正道仙家所不齿的咒术。她把自己变成了暗夜森林中最强大的女巫,强大到只要她跺一跺脚,整个森林的树根都会跟着颤抖。
白雪公主十五岁那年,白水香第一次走出黑塔。她站在玉墟宫的铜镜前,看见镜中的女儿正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白雪穿着鹅黄色的纱裙,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辫梢垂在胸前。她正对着一只蓝尾的雀鸟说话:“小鸟小鸟,你说母亲今天会回来看我吗?我都三年没见她了。”那只雀鸟歪着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通。白雪便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那笑声清脆得像玉浊峰上的冰凌断裂。白水香在镜前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凉的镜面。她突然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镜中泛起白光。那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我尊敬的王后,您的美丽如同昆仑的雪,圣洁而高远。但白雪公主比您美丽一千倍,一万倍。因为她拥有您失去的童真。那童真,是世间唯一不能用法力换取的东西。”
白水香猛地收回手。她看见自己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情绪涌上来,那比愤怒更灼热,比嫉妒更尖锐。她分不清那是恨女儿太像她年轻的父亲,还是恨自己再也回不去那样清澈的眼神。她对着魔镜尖叫:“不!我要毁了她!猎人!我的猎人!”
猎人是个沉默的汉子,穿着一身黑皮甲,背着铁弓。他领命而去,白水香给了他一柄淬了蝎毒的匕首。可三天后,猎人回来了,跪在塔前低头说:“王后,我下不了手。她叫我一声叔叔,还把她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我吃。我让她跑了,您杀了我吧。”白水香抬起手,魔杖尖端的紫光聚集起来,但她看见猎人胸膛上别着一朵野花,那是黑森林里才有的毒棘花,花朵却是洁白的,像女儿小时候的那张脸。她放下了魔杖,只说了一个字:“滚。”
白雪跑进了黑森林。那片森林长满了扭曲的黑色古木,树冠密不透光,只有偶尔几缕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厚厚的腐叶上。她光着脚跑了一整夜,脚底被碎石划出无数道口子。她跑到一棵巨大的空心老橡树前,再也跑不动了,蜷缩在树洞里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了母亲。母亲还是穿着那件月白长袍,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里,向她伸出手。她跑过去想抓住那只手,可母亲突然变成了黑烟,烟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她惊醒时,发现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兔子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下巴。
“小兔子,你说母亲为什么要杀我?”白雪把脸埋在兔子的绒毛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明明记得她小时候抱过我,她的怀抱好暖,暖得像春天山谷里的阳光。”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但树洞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白马停在洞口,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骑士。他穿着银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一朵金色的玫瑰——那是南方蔷薇王国的徽章。骑士下马蹲在洞口,脱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白雪身上。他说:“姑娘,黑森林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是白马王子诺兰,路过此地寻找一株月光兰草给父王治病。你愿意跟我回城堡吗?那里有暖炉和热汤。”
白雪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诺兰的脸上,那眉眼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关切,是不带任何索取的好意。她忽然想起母亲眼睛里的光,从前也是这样的。她点了点头。
诺兰把她带回了蔷薇城堡。城堡的大厅里燃着三座壁炉,墙上挂满了玫瑰花纹的挂毯。侍女们给白雪换了干净衣裳,那是一袭浅蓝色的丝绒裙,腰间系着银色的丝带。她坐在窗台上看花园里的白玫瑰,心里的伤口却始终没有愈合。她总是梦见母亲站在暗处流泪,梦见母亲那双掐紧的、指甲泛白的手。
与此同时,白水香在黑塔里日渐枯槁。她不再照镜子,也不再问魔镜谁最美。她开始翻阅一卷古老的竹简,那是她从玉墟宫的禁书阁里偷出来的,上面记载着一种溯源咒,可以让人看见血缘的真相。她熬了七天七夜,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血画了一道符。符咒点燃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白雪出生时的情景。她看见自己在雪地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婴儿的嘴里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里映出她的脸。那时的她哭得像个凡人女子,眼泪落在婴儿的额头上,化作那枚金色羽毛。她看见自己喃喃地说:“孩子,娘对不起你。娘没能守住你的父亲,但娘一定守得住你。”
白水香抱着头尖叫起来。魔镜在角落里震颤,发出嗡鸣。她冲过去摇晃着镜框:“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我竟然派猎人挖她的心肝?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魔镜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王后,您伤害她,是因为您在伤害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的自己。您在她身上看见了楠凡的影子,也看见了您曾经柔软的心。您怕那柔软再次让您受伤。”
白水香瘫坐在地上。她拿起那柄从未真正用过的魔杖,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段。她脱下那件绣满咒文的女巫黑袍,换上从前在昆仑山上穿的那件素白衣裙。她推开黑塔的门——三千年来第一次,她从正门走出去。暗夜森林为她让开一条路,所有的荆棘都伏倒在地上,像在向它们的主人臣服,又像在送别。
她走到了蔷薇城堡的大门外。那天正下着春雨,细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白雪正在花园里给白玫瑰浇水,诺兰站在她身旁为她撑着伞。白水香站在铁栅栏门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白玉簪上的豹首宝石在雨中暗淡无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雪先看见了她。水壶从手中滑落,摔在石板上碎了。白雪跑向铁门,隔着栅栏望着这个憔悴的女人。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母亲空荡荡的肩背——那里曾经有一对能遮天蔽日的金翅。白雪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露出那个小小的金色羽毛印记。
“母亲,”白雪的声音很轻很轻,“您的那滴血,我胸口上的那颗蓝宝石,我从来没取下来过。每次它烫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您在思念我。”
白水香隔着栏杆伸出手,手指穿过缝隙,轻轻触碰女儿额头上的羽毛印记。她的指尖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她心里憋了三千年,从楠凡离开的那个黄昏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
“孩子,娘错了。娘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女巫,娘只是个害怕再失去的傻瓜。”
白雪把脸贴在母亲的手掌里,感觉到那只手冰得像雪,又暖得像春天。诺兰在一旁默默收起了伞,雨丝落在他的银甲上,叮叮咚咚响。他弯腰对着白水香行了一个骑士礼,说:“圣王后,您的女儿在这里很安全。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砖,都会保护她。”
白水香摇摇头,她看着诺兰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她终于笑了,那是三千六百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她说:“我不带她走了。她是属于阳光和玫瑰的。我只想每天能来看看她,隔着这道栅栏也好。如果她愿意,喊我一声娘就好。”
白雪使劲点头,她把手指穿过栏杆,勾住母亲的小指。她说:“娘,我不怪您。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您砍自己的翅膀给他的时候,一定很疼吧?比我现在脚上的伤疼一千倍一万倍。”
白水香闭上眼,泪水终于落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喃喃道:“我的小白雪,你果然比我美丽一千倍一万倍。因为你的心,永远留着那扇童真的窗。”
从那以后,蔷薇城堡的花园外面多了一间小小的木屋。木屋是白水香自己用黑森林的枯木搭的,屋顶上铺着从昆仑带下来的雪莲花瓣。她每天清晨采一束带露水的白玫瑰,放在铁栅栏的下面。白雪每天清晨就跑去取,然后把花插在自己的床头。
诺兰的父王病愈了,蔷薇王国举国欢庆。国王问诺兰想要什么奖赏,诺兰单膝跪地说:“我只想娶那个从黑森林里来的姑娘。她有一双世上最干净的眼睛。”国王看着白雪,白雪正坐在窗台上缝补一只兔子布偶的耳朵,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极其认真。国王笑了,说:“好,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许让她流泪。”
婚礼在春天举行。白水香没有坐在主位上,她坐在花园最后一排的石凳上,穿着那件素白衣裙,头上还是那支白玉豹首簪。当白雪穿着白色的婚纱走过玫瑰花拱门时,她停下了脚步。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提着裙摆跑向了最后排。她跑到白水香面前,弯下腰,把母亲额头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她轻声说:“娘,今天的白玫瑰,都是您种的那片园子里开出来的。您看,它们开得多好。”
白水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她的掌心里躺着那三片金色的羽毛——楠凡当年砍下的那对翅膀所化的羽毛。她把羽毛放进女儿的手心,说:“这是娘从前的东西。如今给你了。你比娘强,你留住了翅膀,也留住了心。”
白雪把羽毛贴在胸口,那里正好是蓝宝石的位置。羽毛融进了宝石里,变成一道温暖的金光。她转身走回诺兰身边,诺兰牵起她的手。他们面向宾客时,白水香悄悄站起身,退到了花园的木篱笆外面。她站在那里远远望着,望着女儿举着玫瑰捧花抛向空中的女伴们,望着诺兰把一枚银戒指戴在女儿的无名指上,望着女儿笑得像一只快活的小雀鸟。
魔镜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它缩成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从白水香的袖口探出半个边沿。苍老的声音轻声问:“王后,您还要问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吗?”
白水香把镜子按回袖中,低声说:“不问了。我早知道了。是她。永远是那个在树洞里抱着一只兔子的她。”
她转身走向归途。暗夜森林在她面前再次伏倒,但这一次,荆棘上开出了无数白色的小花。她走过的地方,枯木逢春,黑土转青。她的脚下没有踩出金色的火焰,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像凡人女子一样温柔的脚印。昆仑玉墟峰顶的雪还在下,但她知道,从今往后,那雪会下得暖和些了。因为她的心,终于从三千六百年的冰封里,透进了一缕春天。那道铁栅栏和那间小木屋之间,永远隔着一道不长不短的距离,但那距离里开满了花。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会永远在一起,就像春天永远会回到黑森林。而那位曾经最强大的女巫,每天清晨还会采一束白玫瑰放在栅栏下,然后远远地微笑着,看女儿推开城堡的窗,向她用力挥动那枚金色的羽毛。连魔镜最后都说,这是它见过的最圆满的咒语——用一个母亲的低头,换一个女儿的原谅,用一道不再追问的沉默,换一世相望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