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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2、西王圣母圣王后圣巫后圣公主西王母,闺名白韵,字水香,大名白水香 西王圣母圣 ...

  •   昆仑玉墟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层凝固的月光覆在青灰色的山岩上。那雪光映着西王母白水香的宫阙,琉璃瓦上流转着七彩的霓虹,檐角悬着的金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她站在回廊下,绯色长裙曳过白玉阶,裙摆上绣的九尾凤纹随着步伐微微颤动,腰间悬着的玄玉佩撞出泠泠的声,像山涧初融的冰。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银簪,那簪头雕的是一朵含苞的雪莲,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宫娥们远远地跪在廊柱后,不敢抬头看她的面容——那是令整个昆仑仙界都为之倾倒的容颜,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那眼底总笼着一层薄薄的霜,叫人望而生畏。白水香望向云海翻涌的东方,那里是她兄长白帝白胤真的紫微宫,此刻正悬浮在九重天阙之间,金顶折射出的光芒刺破晨雾,像另一轮初升的太阳。

      “圣姐,青鸟又来了。”侍奉她最久的瑶姬低声禀报,捧着一卷用云锦织就的信笺。白水香没有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廊下的玉兰树,满枝的花苞竟同时绽放了,清甜的香霎时弥漫开来。她知道信上说的是什么——人间那个叫楠凡的王子,又遣使者来求取仙药了。

      五百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像昆仑山巅忽然席卷的暴风雪。那时候她还叫妙圣公主,是盘古大帝与妈祖娘娘最小的女儿,父神母神将她托付给西王圣母抚养时,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离别。后来她成了西王母,与兄长共治昆仑数万亿载,那十万八千年的岁月里,她见过星辰诞生又湮灭,见过沧海变作桑田,却唯独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楠凡王子第一次闯入昆仑墟的时候,是个霞光漫天的黄昏。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蹄踏碎了玉墟峰脚的结界,惊得仙鹤四散飞逃。白水香正在浊玉泉边濯足,泉水映出她惊愕的面容,那个凡间的少年郎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泉畔,怀里抱着一株即将枯萎的瑶草,说是要救他病重的母后。

      “你可知擅闯昆仑是什么罪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响起,足尖点着水面的涟漪,赤足上沾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楠凡抬起头来,额角还带着闯结界时被灼伤的痕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篝火。“只要能救母后,我愿意拿任何东西来换。”他说着,竟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银匕首,“包括我的性命。”

      白水香后来时常想,自己大概就是被那句话打动了。她给了他那株瑶草,还多赠了一颗续命丹,看着少年欢天喜地地翻身上马,衣袂在夕阳里猎猎作响。那之后楠凡常常来,带着人间的糕饼、绸缎,甚至还有一只会学人说话的八哥。他站在浊玉峰下的桃林里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层层云雾,惊起满林的花瓣纷飞如雪。

      “白水香!白水香!”他仰着脸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京城最时兴的胭脂,颜色像极了今早你鬓边那朵晚霞。”

      她站在高高的玉阶上俯视他,绯色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脚踝上一圈细细的金铃。“凡间的东西,也配拿到昆仑来?”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让瑶姬收下了。瑶姬后来偷偷告诉她,那盒胭脂被她锁在妆奁最底层,夜深人静时常常拿出来对着月光端详。

      转折发生在那个满月之夜。楠凡又来了,这次他喝了很多酒,踉跄着闯进她的寝殿,怀里抱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那些花在人间的土壤里本活不过三日,他却用灵力强行护着,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你嫁给我好不好?”他忽然跪下来,玫瑰散了一地,“我回去就跟父皇说,我不做王子了,我跟你住在昆仑,天天看雪看月亮。”

      白水香怔住了,殿内的鲛绡纱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翻涌的浪。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凡人,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蝶翅。“你醉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回你的城堡去,明日醒来,什么都忘了。”

      但楠凡没有忘。他再来时,身后跟着浩荡的迎亲队伍,彩车从玉墟峰脚一直排到昆仑山门,吹吹打打的声音震得九重天阙都在晃动。白水香站在云台上,看他身披红绸一步步走上来,身后是八匹白马拉的銮驾,金顶玉轸,华盖如云。

      “我带了聘礼来。”他笑吟吟地展开一卷长长的礼单,“金山十座,银海三顷,夜明珠八百斛,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我这个人,连带我往后所有的岁月,都给你。”

      白水香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骤然绽开的裂缝,露出底下汩汩的春水。“傻子,”她轻声说,抬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雪,“你可知道我是谁?西王母白水香,统御昆仑数万载,我的嫁妆是整座玉墟峰的月华,你拿什么来配?”

      楠凡却上前一步,握住她拂雪的手。“拿这颗心。”他说得郑重,“拿我往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他们成婚那夜,昆仑山巅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瑞雪,雪花是淡粉色的,落地便化作珍珠大的水珠,滚进浊玉泉里叮咚作响。白水香褪下象征西王母权柄的九凤冠,只插了一根楠凡送的木簪,簪头雕的是一对交颈的鸳鸯,刀工粗粝得可笑。她对着铜镜描眉,听见他在屏风外头催促,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来了来了。”她应着,却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那抹艳红溅在雪白的婚服上,像心头滴落的血。当时她不曾在意,只当是喜庆的颜色,谁料日后那会成为最刺目的印记。

      变故发生在第一百日。那天白水香从浊玉泉沐浴归来,赤足踏过回廊,忽然看见宫门大开,楠凡的侍卫们正将她的宝箱一箱箱往外抬。她愣在原地,长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在白玉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楠凡站在宫门口,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玄色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说要用来换瑶草的银匕首。

      “你做什么?”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楠凡转过身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疯狂。“对不住,”他说,嗓音沙哑,“我父王病危,急召我回去继位。他说……除非我带着昆仑仙宝回去,否则便将王位传给弟弟。”

      白水香赤足走下玉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所以你就来搬我的东西?”她抬手,掌心凝出一团冷光,“楠凡,你要什么,我给你便是。何必偷偷摸摸?”

      楠凡却忽然暴怒起来,眼眶通红。“你能给我什么?给我一盒胭脂?给我几句温存话?”他猛地拔出银匕首,刀尖直指她的咽喉,“我要的是整个昆仑的灵力,是能让我统御人仙两界的权柄!你可知道你那些仙宝落在凡间能换多少城池?可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西王母的位置?”

      白水香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金铃齐齐作响,竟有数枚铃铛被震落下来,砸在玉阶上粉碎。“原来如此,”她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原来你娶我,是为了这个。”她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冷得像万年玄冰,“你若真想要,开口便是。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来哄骗?”

      楠凡却猛地扑上来,那柄银匕首划破了她肩头的衣料,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她本能地展开背后的羽翼——那是盘古大帝赐给她的金羽翅,展开时有九尺长,每一片羽毛都泛着鎏金的光泽。但楠凡的动作更快,他不知何时在掌心藏了一枚缚仙钉,那是专门克制仙人的法器,狠狠钉进她左翼的根骨处。

      剧痛袭来,白水香听见自己的羽翼撕裂的声音,像千百匹丝绸同时被扯碎。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玉柱,顺着柱身滑坐下来。楠凡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截被卸下的翅膀,金羽上沾着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玉阶上。

      “对不起,”他蹲下来,用那截翅膀擦了擦她额角的冷汗,“我必须赢。我必须做这个王。”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宫门,身后跟着鱼贯而出的侍卫,每人都抱着她的宝箱、法器、甚至她平日里梳头用的玉梳。宫门轰然合拢的时候,白水香听见他在外面说:“把浊玉泉也封了,泉水引回人间,浇灌我的王城。”

      她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坐了很久,直到肩头的伤口凝成厚厚的血痂,直到满地的金羽被风吹得四散。瑶姬从偏殿跑出来,抱着她哭得几乎昏厥,她却只是望着宫门外那片被霞光染红的天际,低声说:“原来凡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

      后来她重新戴上了九凤冠,用灵力将左翼的伤疤隐去,依旧坐在玉墟峰顶的宫阙里处理昆仑政务。只是每当月圆之夜,她会独自走到浊玉泉边——那泉眼已被楠凡封了,只剩一个干涸的凹坑,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她有时会在坑边坐整夜,直到晨露打湿裙摆,才慢慢起身回宫。

      兄长白胤真来过一次,带着满殿的霞光走进来,玄色的龙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妹妹,”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如钟磬,“那人间的王子……要不要我派人去教训他一顿?”白水香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封奏章批完,搁下朱笔。“不必,哥哥。西王母的尊严,我自己会讨回来。”

      但她没有讨。那些年她只是不断地修炼,将昆仑的结界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把所有通往人间的通道都设了禁制。她的魔法越来越强,据说已超过了仙界九成的男仙,连紫微宫的星君们都对她的修为啧啧称奇。只是没人知道,她每次施展最强大的咒术时,左翼的伤疤都会隐隐作痛,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直到那个清晨,瑶姬捧着一面水镜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镜中映出人间的景象——楠凡已经成了国王,娶了邻国的公主,此刻正牵着那个女人的手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接受臣民的欢呼。白水香盯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看见他腰间还别着那柄银匕首,鞘上镶的宝石还是她当年亲手嵌上去的。

      “圣姐,”瑶姬怯怯地问,“您……难过吗?”白水香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泪花都溅出来了。“难过什么?”她拂袖将水镜挥散,“他不过是个凡人,百年之后便化作了尘土。而我,还要在昆仑再坐数万个百年。”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楠凡又站在浊玉泉边,满身是血,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惊醒过来,冷汗涔涔,掐指一算,才知那人间公主诞下了王子,而楠凡在王妃难产时竟高烧不退,此刻正命悬一线。白水香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落无声,将整座昆仑都裹进了银白的世界里。

      “瑶姬,”她终于开口,“去把我那株万年灵芝取来。”瑶姬惊得跪下了:“圣姐!那是您用本命精血养了八千年的……”白水香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拿去给他。就当……还他那盒胭脂的情。”

      灵芝送走的第三日,人间传来消息,国王楠凡病愈,举国欢庆。白水香站在玉墟峰顶,看着云海翻涌,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竟轻了些许。她转身回宫,没有再看东方一眼。

      又过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白水香几乎将楠凡这个名字从记忆里剔除了,她专心治理昆仑,收服了暗夜森林里作乱的妖兽,将西王母的威名传遍了九域八荒。那些妖兽称她为“暗夜森林中最强大的女巫”,因为她能驱使最幽暗的魔法,也能召唤最璀璨的星光。每当月晦之夜,她会独自走进森林深处,黑袍如夜,银发如月,所过之处,连最凶悍的魔兽都伏地不敢动。

      那天瑶姬又捧来一面水镜,这次镜中映出的却是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粗布的裙子,光着脚丫在城堡后面的山坡上跑,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一丛野生的墨菊。她的眼睛尤其明亮,里面盛着整个春天的溪水,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白水香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瑶姬低下头:“这是国王楠凡与圣公主您的女儿。当年您托瑶姬送灵芝去时,瑶姬自作主张,将您一滴落在玉阶上的血混在灵芝里送了去。国王服下灵芝后……便有了这个孩子。”

      白水香猛地站起来,水镜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但少女的笑脸却印在了每一片碎片里,折射出满殿的光影。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那些碎片中间,双手发抖地拼凑着少女的面容——那眉眼像极了楠凡,可那唇角、那梨涡,分明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叫什么?”白水香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瑶姬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国王给她取名白雪。因为……因为她出生那天,城堡外下了十七年来第一场雪,雪是粉色的,像极了当年昆仑山巅的那场瑞雪。”

      白水香伏在那些碎片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少女的脸庞,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白雪,”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白雪公主……”

      从那天起,白水香便常常透过水镜看白雪。看她跟着城堡里的女教师学刺绣,针脚歪歪扭扭地绣出一朵不像样的花;看她偷偷溜进厨房偷吃刚烤好的苹果派,被烫得直吹手指;看她骑着那匹黑马的后代在马场狂奔,笑声撒了一路,像铃铛似的清脆。每当这时,白水香就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手指抚过镜面,仿佛能触到女儿被风吹起的发丝。

      “圣姐,”瑶姬有一次忍不住问,“您……不去见她吗?”白水香收回手,摇了摇头。“她现在过得很好。有父亲,有城堡,有整个王国的宠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我,只是一个住在昆仑山上的……陌生女人。”

      但命运总是爱开玩笑。白雪十六岁那年,楠凡国王忽然驾崩,邻国的王后——那个当年白水香在水镜里见过的公主——成了太后。新国王是楠凡与王后所生的儿子,白雪同父异母的兄长。新国王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王后,那王后善妒,尤其嫉妒白雪的美貌与纯真。

      “听说那新王后每天都要问魔镜,”瑶姬禀报时,语气里带着愤怒,“问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魔镜每次都回答是白雪公主,比王后美丽一千倍一万倍。”

      白水香的指尖微微收紧,捏碎了手中正在把玩的玉珠。“然后呢?”她问,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风暴。瑶姬几乎要哭了:“王后派了猎人去杀白雪公主,要挖出她的心肝带回宫。白雪公主逃进了黑森林,现在……现在生死未卜。”

      白水香猛地站起来,绯色长裙扫过案几,满桌的茶盏奏章哗啦啦落了一地。她大步走向宫门,左翼的伤疤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的脚步没有停,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踏得玉阶上绽开朵朵冰花。

      “瑶姬,取我的黑袍来。”她吩咐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去暗夜森林传我的令,所有妖兽魔灵,见到一个黑发少女即刻保护,不得伤她分毫。若她有半点损伤……”她回头看了一眼瑶姬,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瑶姬打了个哆嗦,“我便将整座森林翻过来。”

      白水香第一次走进人间,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里。她穿着那件绣满符文的黑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那还是楠凡当年送的那支,鸳鸯的雕纹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沿着白雪逃亡的路线走,看见了被扯断的灌木,看见了沾血的衣料碎片,每一片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在黑森林最深处,她找到了那间小木屋。那是七个小矮人的住所,此刻灯火通明,透过窗子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白水香隐在树影里,看见白雪正坐在壁炉边,小矮人们围着她,有的在递热汤,有的在帮她包扎脚踝的伤口。白雪的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我能留在这里吗?”白雪问小矮人们,声音怯怯的,“我不想回城堡了。王后要杀我,哥哥也不帮我。”小矮人们争先恐后地点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说:“当然可以!白雪公主,你就安心住下,我们保护你!”

      白水香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她的黑袍下摆。她看着白雪喝了热汤睡下,小矮人们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她枕边放了一束新鲜的野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白雪熟睡的面容上,那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栖息在花瓣上。

      “我的孩子,”白水香无声地说,指尖隔着窗棂描摹她的轮廓,“妈妈在这里。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后来那个假扮成老妇人的王后果然来了。她提着装满毒苹果的篮子,敲开了小矮人的木屋。白水香隐在暗处,看着王后站在白雪面前,用甜腻的声音说:“好心的姑娘,买一个苹果吧,又脆又甜。”白雪善良地接过苹果,正要咬下去,白水香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黑袍拂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后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站在月光下,银发如瀑,面容冷艳得不像凡人。“你是谁?”王后尖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白水香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一拂,那篮毒苹果便化作了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你……”王后瞪大了眼睛,忽然认出了白水香眉间那枚淡金的莲花印记——那是西王母独有的标记。“你是昆仑山上的那个女巫!”她尖叫起来,“你是白雪的……”

      白水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后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回去告诉你的国王,”白水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白雪公主有我护着,若敢再动她一根头发,我便让他的王城下一百年的冰雹。”

      王后狼狈地逃走了,裙摆绊在树根上摔了一跤,滚下山坡时还在尖叫。白雪站在木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咬的苹果,愣愣地看着白水香。月光洒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流动的银河。

      “您……”白雪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那位女巫吗?暗夜森林里最强大的女巫?”白水香转过身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白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也是对母亲的本能亲近。

      “是的,”白水香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琴弦,“我是女巫。但我也是……”她顿了顿,眼眶忽然热了,“我也是你的母亲。”

      白雪手中的苹果咕噜噜滚落在地。她看着白水香,看着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眉眼,看着银发间那支粗糙的木簪,看着黑袍下隐约露出的绯色裙边——那裙边上绣的九尾凤纹,和城堡里那幅被珍藏的古画上的一模一样。画里画的是西王母降临人间的场景,画上的女人,就是这个站在月光下的女巫。

      “母亲?”白雪喃喃着,一步步走过来,赤足踏过落叶和碎石,“您真的是我的母亲?”白水香含泪点头,张开双臂。白雪忽然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着扑进她怀里,撞得白水香后退了半步。少女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壁炉的烟火气,白水香将下巴搁在女儿头顶,终于落下泪来。

      “对不起,”她轻声说,泪水滴进白雪的发间,“对不起,妈妈来晚了。”白雪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晚……我一直以为妈妈不要我了,以为妈妈是个坏人……”白水香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痕:“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母女俩在月光下抱了很久,直到小矮人们探出头来,看着这对相拥的母女,悄悄抹起了眼泪。后来白雪跟着白水香回了昆仑,住在玉墟峰顶的宫阙里,每天跟着母亲学习仙法和咒术。她学得很快,尤其擅长治愈系的魔法,因为她有一颗纯真善良的心,连最暴躁的灵兽在她面前都会温顺下来。

      “魔镜魔镜,”白雪有一天学着王后的语气问那面瑶姬带来的水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镜子泛起涟漪,里面映出她自己的笑脸。白水香站在一旁微笑,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眼底的霜终于化尽了。

      “白雪,”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女儿的肩膀,“你知道吗?你比妈妈美丽一千倍一万倍。”白雪歪着头问:“为什么呀?”白水香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望着窗外正在飘落的粉色雪花——那是她特意为女儿施的咒术,让昆仑山每年今日都下一次那样的瑞雪。

      “因为,”她轻声说,“你拥有永远的童真。那是这世上最强大的魔法,比妈妈所有的咒术加起来都厉害。”

      后来那位人间的新王后也幡然醒悟了,她在王宫的花园里偶然发现了一幅古画,画上是当年的楠凡王子与西王母白水香在浊玉泉边携手而立。画背面有楠凡亲笔写的一行小字:“吾一生所负,唯昆仑白水香。若来世有缘,愿为泉畔石,日日听她濯足声。”王后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爱过一个人,也曾因为嫉妒做出过不可挽回的事。她派人向昆仑送了封长信,信里写满了忏悔和祝福。

      白水香收到信时,正和白雪在浊玉泉边种花——那泉眼已被她用灵力重新打通了,清冽的泉水再次汩汩涌出,映着母女俩的倒影。她读完信,笑了笑,将信纸折成一只纸鹤,轻轻一吹,那纸鹤便振翅飞向了人间。

      “母亲,您原谅她了吗?”白雪问,正往土里埋一颗花种。白水香蹲下身,帮女儿拨开碎土,指尖沾上湿润的泥。“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温和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就像当年你父亲……”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白雪抬起头看着母亲,忽然伸手抱住她:“母亲,您还爱父亲吗?”白水香被她问得愣住了,半晌才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爱不爱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有了你,有了这昆仑千年的雪,万年的月,还有……”她指了指远处正在飞来的一只青鸟,那鸟嘴里衔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还有这年年都会开的春天。”

      后来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有一只青鸟从昆仑飞到人间城堡,衔着一枝带着露水的桃花,落在白雪公主当年住过的那间阁楼的窗台上。城堡里的人都说那是西王母的祝福,祝福人间永远有春天。而白雪公主每次回昆仑探望母亲时,都会带一盒人间新出的胭脂,颜色像极了当年楠凡送的那盒。白水香将那些胭脂整整齐齐地码在妆奁里,和那支木簪放在一处,闲来无事便打开看看,闻闻那人间的烟火气。

      昆仑玉墟峰顶的雪依旧终年不化,但浊玉泉畔的桃林却越来越茂盛了。每逢月夜,白水香会带着女儿坐在泉边,看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池的碎银。白雪靠在她肩头打瞌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安睡的小兽。白水香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那是盘古大帝还在时教她的,歌词早已模糊了,只剩下温柔的曲调,随着夜风飘散在昆仑的群山之间。

      有时瑶姬远远看着这一幕,会忍不住落泪。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独自坐在干涸泉边的西王母,想起那些在月光下发呆的夜晚,想起那支断翼上沾着的血。如今那些伤痕都淡去了,就像春风化开了冻土,嫩芽从缝隙里钻出来,开出了一片新的春天。

      白雪公主十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位迷路的邻国王子。那王子骑着白马,误闯了昆仑的结界,在桃林里转了三日三夜,最后是白雪循着哭声找到了他。他蹲在溪边哭得像个孩子,说自己是出来寻找传说中的西王母求仙药救父王的,没想到迷了路。白雪被他逗笑了,给他指了路,又送了他一颗母亲炼的续命丹。王子临走时,一步三回头地看她,脸涨得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鼓起勇气问。白雪站在桃树下,花瓣落了满肩,笑着说:“我叫白雪。你呢?”王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叫……我叫楠木。我父王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位故人。”

      白水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楠木……她想起当年楠凡也曾说过,若日后有了儿子,便取名叫楠木,取“木秀于林”之意。原来他终究是记得的,记得昆仑山上那些早已模糊的承诺。

      她没有走出去打扰他们,只是转身回了宫,一路上裙摆扫过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瑶姬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圣姐,您不看看那位王子吗?听说他长得和当年的国王……”白水香摆了摆手,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不必看了。只要白雪喜欢,便是好的。”

      后来白雪与楠木王子成婚那天,昆仑山巅又下了那场粉色的雪。白水香站在浊玉泉边,看着女儿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一步步走向云台——那嫁衣用的是昆仑千年蚕吐的丝,绣的是九十九朵并蒂莲,每一朵都含着她的祝福。楠木王子牵着白雪的手,两人在云台上对着昆仑群峰拜了三拜,起身时,忽然有一束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是白水香悄悄施的咒术,名为“永结同心”,是西王母能给出的最高祝福。她站在泉边,看着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百年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了。

      “母亲!”白雪在云台上朝她挥手,声音穿过飘落的雪花传来,“您来呀!您来给我们证婚呀!”白水香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鬓边那支木簪:“妈妈戴着你父亲送的簪子,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的,便是妈妈最大的心愿。”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宫阙。身后传来女儿的欢笑声、瑶姬的啜泣声、还有仙鹤的鸣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又温暖的曲子。白水香走在回廊下,绯色长裙曳过白玉阶,檐角的金铃在风里唱着清脆的歌。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木簪,那鸳鸯的纹路已经几乎磨平了,但她知道,只要这支簪还在,那份曾经的心动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楠凡,”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们的女儿,幸福着呢。”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桌上那盒新胭脂正映着窗外的雪光,红得温柔而明亮。她走过去坐下,对镜理了理鬓发,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镜中的人便有了血色,有了温度,有了人间烟火的模样。

      窗外,粉色的雪还在下,覆盖了玉阶,覆盖了桃林,覆盖了浊玉泉,也覆盖了她心头那些旧日的伤。昆仑玉墟峰顶的宫阙里,烛火轻轻跳动着,映出一个女子温和的笑影。那笑影里有千年的风雪,也有新生的春天。

      至于魔镜后来再被问起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时,它总是沉默不语。因为镜子知道,真正的美丽不在容颜,而在那颗经历过恨却依然选择爱的心。西王母白水香的心,白雪公主的心,甚至后来那位幡然醒悟的人间王后的心,都在各自的伤痛与救赎里,开出了独一无二的花。

      那些花盛放在昆仑的雪原上,盛放在人间的城堡里,盛放在每一个愿意相信爱的灵魂深处。而夜风拂过玉墟峰顶时,总会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谣,那是白水香抱着年幼的白雪轻轻哼唱的调子,歌词只有一句,反反复复地唱着:“我的孩子,你只管善良,这世界终究会温柔待你。”

      歌声飘过昆仑的群山,飘过暗夜森林的树梢,飘过人间城堡的塔尖,飘向更远更远的天际。在那里,星辰正缓缓转动,银河正静静流淌,而爱与原谅,像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了所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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