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94、命中若有抽离,它处必有馈赠 命中若有抽 ...

  •   天边的云霞像被火燎过的锦缎,一层层卷着金边往西沉去。

      青崖山脚下的雾隐镇,正浸在暮色里,炊烟与薄雾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家,哪是山气。

      镇口老槐树下,有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仰头望着树梢,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他叫沈渡,是镇上唯一读过些杂书的后生,平日替人写写信,算算账,日子过得清淡如水。

      可这几日,他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因为三天前,他在后山溪边捡到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那玉凉得像沁了整条溪水,握在掌中,竟能听见极细微的、像是远方风铃的声响。

      “沈渡哥,你又在这儿发什么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隔壁豆腐坊的丫头阿萝,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裙摆上还沾着豆渣。

      沈渡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阿萝,你说,这世上的东西,是不是得了什么,就必定要失去什么?”

      阿萝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这话比我家磨盘还沉,我可听不懂。”

      “我捡了块玉,可昨儿个,我养了五年的那只画眉鸟,突然就不叫了,今早打开笼子,它扑棱两下翅膀,竟飞得无影无踪。”

      沈渡摩挲着掌心的玉佩,那玉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可他心里却慌得紧。

      阿萝歪着头想了想:“你是说,那鸟换了你这块玉?”

      “我也不知。”沈渡叹了口气,“但总觉得,这世上万物之间,有根看不见的线,这边扯一下,那边就动一下。”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夜他梦见一片漆黑的湖泊,湖心浮着一朵白莲,白莲每开一瓣,天边就有一颗星子暗下去。

      正说着,镇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孩童惊叫着跑过,说村口来了个怪人,穿着一身黑得像墨汁的袍子,头发散着,手里捏着一根枯藤杖,走路像飘。

      沈渡把豆花碗还给阿萝,快步朝村口走去。

      那黑衣人立在暮色里,周身仿佛拢着一层薄薄的阴影,连晚风都绕着他走。

      他抬眼看向沈渡,目光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竹简:“你身上,有‘衡’的碎片。”

      “什么衡?”沈渡下意识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天地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天平。”黑衣人用枯藤杖点了点地面,“你这头得了灵玉,那头必有生灵失了灵气。你失了画眉,它处或许已有人得了清啼。”

      沈渡心头一震:“你是说,我捡了这玉,所以我的鸟才飞走?”

      “不止。”黑衣人缓缓走近,袍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你三日前捡玉之时,东街李婆婆的风湿痛忽然就好了,可同时,西街王猎户的狗却瞎了一只眼。”

      沈渡的脸色刷地白了:“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天道知道。”黑衣人抬起枯藤杖,杖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那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里光影流转,竟映出小镇的俯瞰图。

      图中,有光点明灭,有的亮起,有的暗下,此起彼伏,像一呼一吸。

      “你看,”黑衣人指着其中两个光点,“你这里亮了,那里便暗了。命中的馈赠与抽离,从不相欠,也从不迟延。”

      沈渡盯着那光影,手心沁出冷汗:“那我……我能把玉放回去吗?”

      “放回去?”黑衣人冷笑一声,“你放回溪边,它自会被他人拾起。届时,你得的馈赠消失,可你失去的画眉,也不会再回来。因为那只鸟的灵气,早已化作别处一场雨,一树花,一声啼。”

      沈渡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这玉……我不要了。”他解下玉佩,摊在掌心,那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眼泪。

      黑衣人却摇了摇头:“‘衡’的法则,不是你想取便取,想舍便舍的。你既承接了这份馈赠,便要担起它对应的抽离。”

      “那我该怎么办?”沈渡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寻。”黑衣人用杖尖指向西边,“西行百里,有座无回谷,谷中有棵万年槐,槐下埋着‘衡’的根源。你需将玉佩还归那里,并用自己的念力,重新平衡你扰动的那一缕气。”

      “我一个人去?”

      “你既得了玉,便得了它的指引。它自会带你找到该走的路。”

      黑衣人说完,身形便像墨滴入水般,渐渐淡去,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沈渡握着玉佩,感觉那玉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他回家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装了两块干饼,一壶水,还有一把防身的短刃。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小屋,窗台上那只空空的鸟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推门走进了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悬在青崖山的尖顶上。

      山路崎岖,两旁的灌木丛里,不时有萤火虫飞起,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渡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腿脚已有些发酸,便靠着一块青石坐下歇脚。

      他掏出玉佩,对着月光细看,那玉的深处,仿佛有极细的银丝在游走,像活的脉络。

      “你若真有灵,便告诉我该往哪走。”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玉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即从他掌心浮起,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缓缓朝西北方向飘去。

      沈渡连忙起身跟上,玉佩飞得不快,像是在等他。

      穿过一片密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开满白色野花的草坡,花丛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编一只草蚱蜢。

      那玉佩飞到老妇人头顶,绕了一圈,又落回沈渡手中。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亮得像山泉:“年轻人,你手里的东西,方才蹭了我的气。”

      沈渡一愣:“老人家,您……您认识这玉?”

      “我不认识玉,但我识得气。”老妇人放下草蚱蜢,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下说。”

      沈渡依言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我年轻时,曾得了一对银镯子,戴上的当天,我家那口子就跌断了腿。”老妇人慢慢说道,“后来我摘了镯子,扔进河里,可我家那口子的腿,再也没好利索。又过了三年,我在河下游捡到一只受伤的白鹤,养好了放走,结果当天夜里,我家那口子居然自己能下地走了。”

      沈渡听得入了神:“所以……您也遇到过这种事?”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得,也无缘无故的失。”老妇人叹了口气,“得了一样,必定有一样要挪地方。就像这山里的水,这边挖个渠,那边就得干一口井。”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递给沈渡:“这是当年我扔了银镯后,在河边捡到的。后来我明白了,那银镯子的气,转到了这铜钱上。我留了它半辈子,如今给你,兴许能帮你挡一挡路上的‘抽离’。”

      沈渡接过铜钱,那钱虽旧,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暖意。

      “老人家,您把铜钱给了我,那您……”

      “我无妨。”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瓣,“我这一把年纪,该得的都得了,该失的也失尽了。如今能助你一分,便是我新的‘馈赠’。至于‘抽离’嘛——大不了我今晚少吃一碗饭,也算是均衡了。”

      沈渡眼眶一热,郑重地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玉佩放在一处。

      谢过老妇人,他继续跟着玉佩往西北走。

      天色将明时,他到了一座断崖前,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玉佩停在崖边,不再前进,只微微震颤。

      沈渡探头往下看,隐约看见崖壁上生着一株赤红色的花,花瓣如血,在晨雾中妖异地绽放。

      “那是什么花?”

      “那是‘还灵花’。”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回头,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青布短打,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陶瓶。

      她眉目清秀,眼神却带着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

      “你是采药的?”沈渡问。

      “我叫苏念,专门采这崖上的还灵花。”女子走近,看了一眼沈渡手中的玉佩,“那玉……是你捡的?”

      沈渡点头,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苏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还灵花,便是‘衡’的产物。它生长的地方,必是灵气汇聚之所。但每摘一朵,附近方圆十丈内,就会有一株草枯死。”

      “那你还摘?”

      “我摘一朵,便会在别处补种三株紫苏。”苏念笑了笑,“天地有衡,但人也能用自己的手,去微调那杆秤。你一味地怕‘抽离’,却忘了你也有能力去创造新的‘馈赠’。”

      沈渡心中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豁然开朗:“你是说,我丢了画眉,但我可以在别处养一只新的,或者种一棵树,让别的鸟来栖息?”

      “正是如此。”苏念解下腰间的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碧绿的种子,“这是槐树籽,万年槐的远亲。你若在无回谷种下它,便可抵去部分你扰动的不平。”

      沈渡接过种子,指尖触到那粒小小的事物,竟感到一阵蓬勃的生机,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春天。

      “谢谢你。”沈渡认真地说。

      “不必谢。”苏念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今日多采了一朵还灵花,回头便要多浇两桶水。你我也算同路,各做各的补偿罢了。”

      沈渡目送她消失在晨雾里,然后握紧玉佩,沿着崖壁一条极窄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往下攀。

      风在耳边呼啸,云雾像无数柔软的手,拂过他的面颊。

      那枚铜钱在怀里微微发热,像一盏小小的灯。

      下到崖底,是一片幽暗的谷地,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腐朽的落叶味。

      谷地中央,果然立着一棵无比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十数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叶繁茂得遮住了整片天空。

      槐树下,有一方青石台,台上刻着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副巨大的棋盘。

      沈渡走到石台前,掌心的玉佩忽然自行飞出,悬在石台上方,缓缓旋转,发出柔和的白光。

      光晕之中,那些刻纹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条亮起,像河流般流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槐树深处传来,像树根在泥土里低语:“你带来了‘衡’的碎片,也带来了扰动。”

      沈渡抬头,看见树干的褶皱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者面庞,眉眼温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辈沈渡,误拾灵玉,扰动平衡,特来归还,并愿以己力补偿。”沈渡抱拳躬身。

      “你可知,归还之后,你曾得的好处将尽数散去?”树灵的声音缓缓,“你捡玉后,是否觉得目力更清,耳力更聪,连记性都好了许多?”

      沈渡一愣,确实,这几日他看东西格外清晰,听远处的声音也分明,甚至能背出儿时读过的蒙书。

      “这些都是玉佩给你的馈赠。”树灵说,“你若要还,这些便都会消失。”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还。那些好处,本就不该是我的。”

      “那你的画眉鸟,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沈渡低头,“但我会在无回谷种下苏念给我的槐树籽,等它长大,会有新的鸟来筑巢。我失去了一声啼叫,但我能换来一片林荫。”

      树灵的面庞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微风拂过湖面。

      “你有此心,便已懂了‘衡’的真意。”树灵缓缓道,“但仅归还,还不够。你需将自己的一缕念力注入石台,以你自身的‘得’与‘失’,去填补此处的缺口。”

      “如何注入?”

      “将你的手放在石台上,闭上眼,回想你这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和最遗憾的一件事。”

      沈渡依言将双掌贴上冰冷的石面,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他考中了县学,全镇的人都来贺喜,母亲笑得眼角都是泪花。

      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时刻。

      他又想起了去年冬天,母亲病重,他上山采药,却迷了路,等赶回家时,母亲已经闭了眼。

      那是他平生最遗憾的事。

      这两股情绪,一暖一冷,像两股溪流,从他掌心涌出,注入石台的纹路之中。

      纹路骤然亮起,白光大盛,那枚玉佩在空中碎裂成无数光点,纷纷扬扬洒落,像一场银色的雪。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槐树灵的面庞渐渐隐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在谷中回荡:“馈赠不在物,在念。抽离不在失,在空。你今日种下一念,他日自有一方天地回应你。”

      沈渡睁开眼,掌心空空的,那枚玉佩已化作尘土。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失落。

      他掏出怀里的槐树籽,在槐树旁选了一块松软的泥土,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将种子轻轻放进去,覆上土,又解下水壶,浇了一捧清水。

      “你慢慢长。”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说,“我不急着看结果。”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谷外走去。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

      他攀上崖壁,回到山顶时,晚风正好吹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走了几步,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翠绿的小鸟,正站在一枝斜伸出来的松枝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鸟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粒葡萄。

      沈渡笑了,没有伸手去捉,只是朝它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赶路。

      回到雾隐镇时,已是深夜。

      镇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家窗户还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自家的院门,月光洒满庭院,窗台上那只空鸟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过去,把笼门打开,彻底敞着。

      “以后,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他进屋,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推门一看,院子里落满了各种鸟儿,有麻雀,有黄鹂,有斑鸠,甚至还有一只拖着长尾的绶带鸟。

      它们在那只敞开的空笼子周围跳来跳去,像在参观一座自由的宫殿。

      阿萝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站在院门口,惊讶地张大了嘴:“沈渡哥,你家怎么成了鸟市了?”

      沈渡接过豆花,喝了一大口,笑得眼睛弯弯:“它们来收租了。”

      “收什么租?”

      “收我昨天种下的那棵树,提前预支的荫凉。”

      阿萝听不懂,但看他笑得那么畅快,也跟着笑了起来。

      阳光洒满小院,鸟羽上跳跃着点点金光。

      沈渡知道,他失去了画眉,但得到了整院的鸟鸣。

      他失去了玉佩的灵光,但得到了心安理得的一份清醒。

      而在他看不见的百里之外,那棵刚种下的槐树籽,正悄悄在泥土里伸出一条细白的根须,向着更深、更广的地方,缓缓扎了下去。

      东街李婆婆的风湿没有再犯,西街王猎户的狗也渐渐能在月光下追着流萤跑了。

      天地之间,那根无形的天平,微微晃动了一下,又重新归于平衡。

      只是从此,沈渡明白了一个道理——得时不狂喜,失时不悲泣。

      因为每一份从天而降的馈赠,都已在暗处标好了代价。

      而每一次痛彻心扉的抽离,也必在未来的某个拐角,藏着另一份温柔的补偿。

      他放下碗,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

      落叶下,一株新发的草芽,正顶着露珠,脆生生地绿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