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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3、命中若有馈赠,它处必有抽离 命中若有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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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整片青鸾山脉都沉在一种黏稠的寂静里。
苏念站在断崖边,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旧银簪松松挽着,簪头那粒明珠早已黯淡无光。
她身上那件月白衫子洗得发薄,袖口处还缀着几道细密的针脚,是昨夜就着松明火补上的。
远处天边压着一线墨色云,云缝里偶尔漏下几道电光,像巨兽慵懒地翻了个身。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松脂的腥甜。
“苏念姑娘,你真的不再想想?”
身后传来老樵夫陈伯沙哑的声音,他肩上扛着断了的柴绳,眼里满是不忍。
“这青鸾峰百年来的灵气,都聚在你这一身修为上了,你若是把这灵根渡出去,可就……”
苏念回过头,唇边笑意清浅,像山涧里将融未融的薄冰。
“陈伯,我晓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三年前我坠崖将死,是青鸾峰的灵脉救了我,让我凭空得了这百年道行。”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点莹蓝光芒,那光在她掌心流转,映得她面容如玉。
“可你瞧这山,这三年,草木枯了一半,溪流干了七条,连山脚下的村子都遭了三回旱灾。”
“我享受了多少灵气,这山就亏空了多少生机,这是债,总得还。”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把柴绳往肩头紧了紧。
“那……那你去吧,老头子在山下等你回来。”
他说完便转身,踏着湿滑的山径往下走,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雾里,这才转回身,望向崖下那片幽深的谷地。
谷底雾气翻涌,隐约能见一道裂开的石隙,正是青鸾峰的灵脉源头。
她提气纵身,衣袂猎猎,足尖点着崖壁突出的老松,几个起落便落到了谷底。
谷底比上面更暗,湿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苔藓上,像撒了一地碎琉璃。
她走到石隙前,那缝隙约莫一人宽,往里黑沉沉的,却有温热的风从深处涌出。
“你来了。”
缝隙里传出一个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石头本身在说话。
那是灵脉的元灵,无形无质,却与苏念心意相通了三年。
苏念跪坐下来,裙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我来了。”
她低声道,手指轻轻抚过石隙边缘冰冷的岩壁。
“这三年,承蒙你滋养,让我从一个将死的凡人,修成了能御风踏云的修士。”
“可我每多活一日,这山的生机便薄一分,我昨夜算过,若再拖下去,不出半年,青鸾峰便会成为荒山。”
灵脉元灵沉默了片刻,石隙里的风渐渐急促起来。
“你可知,渡出灵根之后,你会如何?”
苏念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会散尽修为,经脉枯竭,重归凡人之躯,或许还会比从前更弱,走几步路便要喘。”
她睁开眼,眼里却有光亮。
“但山下村子里的井水会重新满上来,后山的野桃树会开花,那些飞走的鸟雀也会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很公平,不是吗?”
石隙里涌出一阵震颤,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孩子,三年前救你,并非偶然,那是你前世积下的德,换这一世一场生机。”
“你今日若渡回灵根,便算是还了山的债,可你失去的修为,却未必没有别的来补。”
苏念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我不求别的,只求心安。”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刃口是黑色的玄铁,映不出光。
她割破左腕,鲜血滴落,每一滴落在石隙边缘,都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金色涟漪扩散开来,石隙里的风骤然变得狂暴,无数细碎的蓝绿色光点从深处涌出,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那些光点争先恐后地扑向苏念的伤口,却被她腕间涌出的血线一一缠住。
“以我之血,还尔之灵,青鸾峰脉,重归旧盈。”
她低声念着,额上渗出细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那些蓝绿光点在她血线的牵引下,纷纷落回石隙深处,每落回一分,石隙边缘的苔藓便鲜绿一分,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也清澈一分。
可苏念的身形却在变淡,她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渐渐失了光泽,乌发间竟生出几缕霜白。
就在她手腕上的血几乎流尽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火鸾,尾羽拖曳着流火般的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直直朝她撞来。
苏念无力躲避,只来得及偏了偏头,那火鸾却在触到她额前的瞬间化作一团暖光,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眉心散开,沿着枯竭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她愣住了,连手腕上的伤口都忘了按。
“这是……”
石隙里灵脉元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是青鸾山欠你的,三年前你坠崖,并非只是意外,是山神渡劫时震落了山石,害你落崖。”
“这三年你享了灵脉的福,也替山神挡了劫后的反噬,如今你还了灵脉的债,山神便把欠你的那桩因果,化作一只火鸾还给了你。”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不再有灵光流转,却意外地温暖有力,那股暖流停在丹田处,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她试着握了握拳,竟觉得比寻常凡人还要强健几分。
“那我这算是什么?”
她喃喃道。
石隙里的风渐渐平息,灵脉元灵的声音越来越远。
“算是一饮一啄,也算是有失有得。”
“你失了百年道行,却得了百岁无病无灾的凡躯,你救了青鸾山的生机,山神便赠你一世安康。”
“这天地间的因果,从来都是秤杆两头,这边压下去,那边便翘起来。”
苏念在山谷里坐了很久,直到石隙彻底沉寂,直到谷顶的天光从墨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淡淡金红。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虽然脚步没有从前轻捷,却稳稳当当。
她沿着山路往山下走,路过那道干涸了三年的溪涧时,听见了潺潺水声,低头一看,细流正从石缝里渗出来,清亮亮的。
走到半山腰那棵枯死的老桃树旁,枝桠上竟冒出了几粒嫩红的苞。
她伸手碰了碰,苞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到了山脚,远远便看见陈伯蹲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身边还围着几个村民。
“回来了!苏姑娘回来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首先看见她,蹦跳着喊起来。
陈伯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
“丫头,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念笑着摇头。
“没事,陈伯,就是有点饿。”
她说着,目光越过陈伯的肩头,看见村子里那口老井边,几个妇人正惊喜地提着满满一桶水,水花溅出来,湿了井台边干裂了三年的泥地。
“井水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孩子们笑着追跑,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凑到井边去看。
苏念站在人群外,她失了一身修为,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时,那扎双丫髻的小丫头跑到她跟前,仰着脸,小手捧着一枚红彤彤的野果子。
“苏姐姐,给你吃,这是我在后山捡的,可甜啦!”
苏念蹲下身,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汁水盈满口腔,确实很甜。
她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顶,忽然觉得丹田里那颗暖融融的种子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另一种更朴素、更绵长的东西。
像是山风拂过新绿的林梢,像是溪水漫过圆润的卵石,像是这世间所有失去的,终将以另一种模样,悄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