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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1、不会多拿,如果多拿了,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在宇宙的生命银行,福报就会减少 不会多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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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黄沙,扑在青石镇破旧的牌楼上,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镇东头那间漏风的药铺里,沈若兰正用一块发黑的粗布,擦拭她唯一一面还算完整的铜镜。
镜面里映出一张脸,左颊上有一块婴儿拳头大的青斑,从眼睑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打翻的墨汁洇在了宣纸上。
她已经二十有三,在这镇上算是老姑娘了,没人上门提亲,连走街串巷的货郎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她每天只做三件事:采药、晒药、给镇上的穷汉寡妇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换几文铜钱买米。
这日黄昏,她背着竹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只有半截断了的黄芪,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着湿滑的苔藓滚下了坡。
等她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跌进了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深涧,涧底有一方清潭,潭水幽绿,深不见底。
潭边坐着一个白衣人,宽袍大袖,黑发如瀑,正用一片竹叶卷成哨子,吹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人听见响动,回过头来,沈若兰便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远山的黛色描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幽暗的涧底泛着一层微光。
“你摔得不轻。”白衣人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冰珠子滚在玉盘上,“膝盖破了,左手腕也扭了。”
沈若兰低头一看,果然,膝上渗出血来,手腕肿得像馒头,可她方才竟没觉着疼。
“你是……山里的精怪?”她壮着胆子问,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药锄。
白衣人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月光照在刀刃上。
“我是这方天地的‘守衡使’。”他站起身,衣袂无风自动,“专门看着你们这些人,别多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若兰听不懂,只觉着这地方阴冷,想赶紧离开,可脚踝一阵剧痛,竟站不起来了。
守衡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额间。
那一瞬间,沈若兰看见了一条河,横亘在无垠的虚空里,河水是金色的,缓缓流淌,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有大有小,明灭不定。
“这叫‘命河’。”守衡使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每个光点,就是一个人一生能得的福分。”
他指向其中一个黯淡得几乎要熄灭的光点,“那是你的。”
沈若兰看见那光点里,隐约分出九缕细丝,其中三缕还算明亮,另外六缕则灰败如死灰。
“美貌、长寿、强大、艺术、智慧、自由、财富、真爱、安宁。”守衡使收回手指,潭水忽然沸腾起来,水面上浮现出九枚玉牌,每枚上刻着一个字,“人之一生,只能取其三。”
“你取了‘安宁’、‘智慧’和‘善良’。”他瞥了她一眼,“所以你的脸生有青斑,一生孤寡,不得财富,不享长寿,更与艺术和强大无缘。”
沈若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兰儿,你这辈子,心太软,命太薄。”
原来不是命薄,是她自己选了心软。
“那我要是……想换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守衡使挥袖,那九枚玉牌便飘到她面前,绕着圈缓缓旋转。
“换。”他淡淡道,“你每换走一样,就要从现有的三样里剔除一样,用你已有的‘明亮’,去填补你将得的‘黯淡’。”
沈若兰盯着那枚刻着“美貌”的玉牌,它通体莹白,光润可爱,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想起每次去集市,总有人朝她脸上吐唾沫,想起邻家小儿追在她身后扔石子,喊她“青面鬼”。
“我要换。”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枚玉牌,潭水便猛地炸开,溅了她一身。
守衡使的脸色变了,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那是怜悯。
“你选了‘美貌’,就得舍掉‘安宁’。”他叹道,“从今往后,你将容颜倾城,但你的心,将永远颠沛流离,再无片刻宁日。”
沈若兰收回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活到二十三岁,从不知道什么叫安宁。”她说,“每天睁开眼就是被人嫌恶,闭上眼就是梦见娘亲的坟头长了草,这样的安宁,不要也罢。”
守衡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安宁”那枚玉牌捏碎了。
碎屑落入潭水,腾起一阵青烟,与此同时,沈若兰觉得左颊上一阵灼烫,像有火在烧。
她伸手去摸,那块伴随了她二十年的青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变得光洁如玉,连带着眉眼也舒展开来,镜中的倒影,竟成了个绝色的美人。
守衡使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化开。
“记住。”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得了九分之三,便失了九分之六,若贪心多取一分,命河里的光便会暗一分,直至彻底熄灭。”
沈若兰跌跌撞撞地爬出深涧,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药铺的门,隔壁的屠户正提着灯笼经过,照见她的脸,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蹿起来,烧着了门帘。
“鬼!鬼啊!”屠户喊着跑了。
可第二天清晨,镇上的男人们便都挤在了药铺门口,举着锦缎和金镯子,争着要娶她。
沈若兰看着那些贪婪的脸,忽然觉得心底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肉。
她选了美貌,果然再无人嘲笑她,可也再无人真心待她。
每个接近她的男人,眼里只有那张脸,没有她。
半年后,镇上来了个游方的画师,名唤柳长青,衣衫褴褛,却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画山川,画鸟兽,唯独不画人,说人像最难画,因为人的魂魄会变。
沈若兰给他送了三次伤药,他回赠了她三幅小画,画的是山间的野兰,孤零零地长在石缝里,却开得恣意。
她喜欢看他作画时的神情,那样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笔尖那一抹颜色。
可柳长青每画完一幅,就会咳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沈若兰给他把脉,发现他脉象虚浮,五脏六腑都有衰竭之象,分明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你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她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柳长青苦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艺术”二字,只是那玉牌已经黯淡无光,裂了数道纹。
“我本想画一幅传世之作。”他咳着说,“可我的天赋不够,便向那‘守衡使’借了‘艺术’来,代价是舍掉‘长寿’。”
他说着,从枕下又摸出三枚玉牌,分别是“自由”、“财富”和“强大”,也都布满了裂痕。
“我不甘心。”他眼里燃着疯狂的光,“我后来又想,有了艺术还不够,还得有自由的身,得有钱买好颜料,得有强健的体魄去走遍名山大川,于是我又借了这三样。”
沈若兰倒吸一口冷气,她数了数,加上“艺术”,他总共拿了四样,多了一样。
“你的命河……”她颤声问。
柳长青拉开衣襟,胸口处,赫然有一团黑气,正在吞噬他仅剩的生机。
“还剩三个月。”他平静地说,“但我不后悔,你看那幅画。”
他指向墙角,那里立着一幅未完成的巨作,画的是漫天星河坠落人间,每一颗星都化成了一个挣扎的人形,美得惊心动魄,也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沈若兰看着那幅画,忽然就哭了。
她想起守衡使的话,想起自己舍掉的安宁,想起柳长青舍掉的长寿、自由、财富和强大。
他们都在用自己仅有的三样,去换那虚无缥缈的、旁人眼中的“圆满”。
可圆满是什么呢?
她连夜背着柳长青,再次找到了那处深涧。
潭水依旧幽绿,守衡使却不在,只有九枚玉牌悬浮在水面上,其中属于柳长青的那几枚,碎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我要还。”沈若兰对着空无一人的深涧大喊,“把我的‘安宁’还给我,把柳长青的‘长寿’还给他!”
没有回音,只有水波轻轻荡开。
她扑到潭边,看见潭水深处,自己的倒影,美貌依旧,可眼底满是憔悴,那便是舍掉安宁的代价。
柳长青靠在石壁上,气息奄奄,却还笑着安慰她:“罢了,能画出那幅星落图,我这一生便值了。”
沈若兰转过头,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伸手探入潭水,握住了属于自己那枚“安宁”的玉牌残片,那残片尖锐,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滴入潭中。
“我愿用我‘美貌’换回‘安宁’。”她一字一句地说,“再用我‘智慧’的一半,换回柳长青的‘长寿’。”
潭水猛然暴涨,一股巨力将她掀翻在地,等她睁开眼,守衡使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面前,白衣上沾了水渍,脸色铁青。
“愚蠢!”他怒喝,“你已拿了‘美貌’,又舍了‘安宁’,如今再要换回,便是多拿,代价便是你的命河彻底黯淡,你会沦为痴傻之人,终生浑浑噩噩!”
沈若兰爬起身,抹去嘴角的血,笑了。
“我本就是无盐丑女,美貌本就是偷来的。”她看着柳长青,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而这世间,再没有比一个痴傻之人更‘安宁’的了,我记不得嘲笑,也记不得孤独,每天只看云看鸟,便很满足。”
柳长青挣扎着要拦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守衡使沉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袖袍一挥,潭水中的玉牌重新排列。
沈若兰觉得脸上一阵刺痛,那青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浮现在她左颊,可她心底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却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柳长青的咳嗽停了,脸色渐渐红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团黑气已经消散。
守衡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疲惫。
“你们今日这交换,超出了九分之三的范畴。”他说,“命河不会撒谎,沈若兰,你将失去所有智慧,变得痴傻,但你的‘安宁’回来了,且多了一份‘真心’。”
他顿了顿,“柳长青,你得了‘长寿’,但你的‘艺术’将完全消失,从此你再也握不住画笔,画不出任何东西。”
柳长青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画出星河的手,颤抖着,却最终点了点头。
“画没了,可以再学。”他低声说,“可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沈若兰的眼中开始变得茫然,许多过往的记忆像潮水般退去,她甚至记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面前这个人,让她觉得安心。
守衡使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身影没入潭水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幽幽回荡。
“世人总以为多拿便是得,却不知舍才是守,你们今日舍了‘美貌’与‘艺术’,却得了‘安宁’与‘真心’,这世间公平得残忍,却也残忍得公平。”
从那以后,青石镇东头的药铺里,住着一对奇怪的夫妇。
男人每日对着白纸发呆,再也画不出一笔一划,却总是微笑着磨墨。
女人脸上有块大青斑,见人就傻笑,连药名都记不全,可她每天清晨会采一把野花,插在男人窗前的破瓦罐里。
有人问那男人后不后悔,他便指着身边傻笑的女人说:“你看,她笑得这样安宁,我这一生,便只取了这一样,便已是圆满。”
而深涧的寒潭深处,守衡使独自坐在水底,看着命河里无数明灭的光点,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守了这规矩千万年,见过无数人在得失间挣扎,却头一回见着有人主动把多拿的还回去,还附赠了自己的聪慧。
“世界因残缺而美丽。”他自语,指尖拂过一枚新生的光点,那光点只有三缕细丝明亮,却比任何一颗都要温暖,“或许,真正的圆满,从来不在九分之三里,而在那甘愿舍去的九分之六中。”
潭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人间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用自己的三份,换着别人的六份,或是笑着,或是哭着,生生不息。
而沈若兰和柳长青的故事,像一粒沙,沉在了命河的最深处,无人知晓,也无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