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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0、你选择了其中三样就必定失去其中六样 你选择了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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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尽头有座忘川山,山巅立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圆镜,镜面蒙着厚厚的尘,说是能照见人间每一份残缺。
山下有个叫阿九的少年郎,生来只有一只左眼,右眼窝空洞洞的,常拿黑布条系着。
这日他挑着柴担下山,路过镜台时停住脚,拿袖子胡乱擦了几下镜面。
镜里忽然泛起涟漪,显出一位白袍老者的身影,老者眉须皆长,手里转着三枚铜钱。
“少年人,你且听好,世间万物皆分九份,凡人至多取其三份,余下六份必归天地。”
阿九眨着独眼,柴担往地上一顿:“老神仙,这话怎讲?”
老者将铜钱抛向空中,叮叮当当落在镜台上,排成三列。
“你瞧这人间,美貌、长寿、强大、艺术、智慧、自由、财富、真爱、安宁,共九桩好事。”
阿九蹲下身数了数,独眼里映着铜钱的光:“只能选三样?”
“选了美貌,便丢了长寿的福气;选了财富,便失了自由的腿脚。”
老者拂袖一挥,镜面里突然现出一个穿红裙的姑娘,正对着水面梳头,青丝如瀑。
“那姑娘选了美貌与艺术,如今画技通神,却活不过二十五岁。”
阿九看见那姑娘咳出一口血来,染红了手中的绢帕,可她还笑盈盈的,继续往画上添颜色。
“我若选长寿呢?”
老者捻须摇头:“长寿之人多孤独,亲人朋友一个个先他而去,那是比刀割还疼的折磨。”
阿九站起身,把黑布条重新系紧了些:“那我偏不选,我就要这独眼,这穷命,这每天挑柴的苦日子。”
老者怔了怔,三枚铜钱忽然自行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
“你不选,天地也会替你选。”
话音刚落,山风骤起,卷着落叶扑了阿九满脸,等风停了,老者已不见踪影,只剩三枚铜钱嵌在镜台缝里。
阿九没拿铜钱,挑着柴担继续下山,走到半山腰的茶棚,看见老板正骂他那个瘸腿的儿子。
“没用的东西,让你劈柴都能劈着脚!”
瘸腿少年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没画完的木雕,那雕的是只展翅的鸟,翅膀却缺了一大块。
阿九放下柴担,摸出三个铜板:“老板,来碗粗茶。”
茶汤浑浊,漂着几片老叶,阿九喝了一口,问那少年:“你这鸟怎么只有半边翅膀?”
少年抬头,眼睛亮亮的:“飞不远的鸟才记得回家的路,飞得太高太远,就忘了根在哪儿了。”
阿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镜中老者的话,这少年怕是选了艺术与安宁,丢了强大与自由。
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策马而过,为首的是个面如冠玉的公子,腰间佩剑镶着宝石。
那公子看见阿九的独眼,勒住马笑道:“独眼龙,可愿跟我去京城?我缺个看门的小厮。”
阿九放下茶碗,不卑不亢:“公子生得这般好看,想必选了美貌与强大,可你夜里睡觉,可曾怕过黑?”
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怕黑,每晚要燃十二根蜡烛才敢合眼,这个秘密从没人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这么好的皮囊,总要拿点东西去换,换掉的怕就是心里的那盏灯。”
公子恼羞成怒,拔剑指向阿九,剑尖颤了颤,却始终没刺出去,最后他收了剑,丢下一锭银子,策马远去。
瘸腿少年凑过来,把那半只木雕鸟塞进阿九手里:“送给你,你是个明白人。”
阿九把木雕鸟揣进怀里,继续往山下走,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菊,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弯了腰。
走到村口,他看见王婆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可她脸上笑眯眯的。
“阿九回来啦,你娘给你留了半块饼,在灶台上温着。”
王婆婆的儿子在边关打仗,三年没捎过信回来,可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纳的鞋底能堆满半间屋。
阿九知道,王婆婆选了安宁与真爱,丢了长寿与财富,她心里明白儿子可能回不来了,但那份等着的念想,就是她的全部。
推开自家木门,阿九的娘正就着油灯补衣裳,他娘年轻时是镇上最美的姑娘,如今脸上爬满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
“娘,您当年要是选了美貌,如今怕是还在镇上当老板娘呢。”
他娘头也不抬,针线在布里穿来穿去:“傻孩子,选美貌就遇不上你爹,遇不上你爹就没你这个独眼的小子,那娘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阿九眼眶一热,坐到灶前扒拉那半块饼,饼是粗面做的,硬邦邦的,可嚼着嚼着就泛出甜味来。
夜里他躺在竹床上,摸着怀里的木雕鸟,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恰好照在他那只空洞的右眼上。
他突然想通了,每个人都是残缺的,可正因为缺了那六样,剩下的三样才格外珍贵。
那面青铜镜里的老者又浮现在他脑海里,这回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把三枚铜钱重新排了一下。
铜钱摆成一个圈,圈中间空着,空出来的地方,反而什么都有了。
第二天清晨,阿九又挑着柴担上了山,这回他没擦镜子,只是在镜台前放下那半只木雕鸟。
瘸腿少年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拄着根木棍,立在阿九身后。
“你说,那飞不远的鸟,真的记得回家的路吗?”
阿九转过身,独眼里映着初升的太阳:“记得,正因为缺了半边翅膀,它才飞得格外小心,把每一寸回家的路都刻在骨头里。”
少年笑了,把手里的刻刀递给阿九:“那咱们一起刻,你刻左边翅膀,我刻右边翅膀,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阿九接过刻刀,削下一片木屑,木屑飘飘悠悠落在镜台上,那面青铜镜忽然嗡地一声,尘灰簌簌落下。
镜面上照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阿九的独眼和少年的瘸腿,在镜中却合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像。
画像里,阿九有了两只明亮的眼睛,少年有了两条健壮的腿,他们并肩站在山顶,背后是漫山遍野的野菊。
可当他们回头看向镜外,自己依然是残缺的样子。
阿九把刻刀还给少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有只独眼,看东西反而比旁人专注。”
少年点头,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我瘸着腿,走路虽慢,却从不错过路边的风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惊起林间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那些鸟有的翅膀健全,有的缺了羽毛,可它们都在飞,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飞。
阿九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铜钱还嵌在缝里,三枚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忽然明白,那老者的考验从来不是让人选择,而是让人看清,选了什么都得丢点什么,可丢了什么,也总能留下点什么。
下山的路依然崎岖,阿九的柴担依然沉重,可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瘸腿少年跟在他身后,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歌里唱的是:“缺了角的月亮才温柔,断了翅的蝴蝶才停留……”
山脚下,王婆婆还在纳鞋底,公子的马队已经远去,阿九的娘还在灯下缝补衣裳。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残缺里,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九分之三,不多不少,刚刚好。
阿九推开家门,把那半块木雕鸟挂在门楣上,风吹过来,木鸟轻轻转动,缺了的那半边翅膀,正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娘抬起头,笑着问:“想通了?”
阿九卸下柴担,蹲在灶前添火:“想通了,残缺不是老天爷的惩罚,是老天爷给的留白,有了留白,才能往里头装东西。”
火光映着他那只独眼,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窗外的野菊被风吹落几瓣,飘飘摇摇落在门槛上,王婆婆弯腰拾起来,夹进了鞋底里。
她说,这花虽然缺了几片,可香味还在,缝进鞋里,走路都带香。
阿九听了,把怀里的木雕鸟又拿出来,摩挲着那半边缺口,缺口处温润光滑,是少年天天拿手心盘的。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最美的东西,都是带着缺口的。
那面青铜镜上的尘,那半块饼的硬,那瘸腿的慢,那独眼的专,凑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人间。
夜深了,阿九吹熄油灯,黑暗里他摸着那只空洞的右眼,不再觉得空。
因为那里装过月亮,装过山风,装过娘亲的呼唤,还装过镜中老者那句未完的话。
世界因残缺而美丽,他在这句话里,睡了个又沉又甜的觉。
梦里,那只半边翅膀的木雕鸟飞了起来,飞过忘川山,飞过青铜镜,飞到九重天外。
而阿九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要挑柴,还是要路过茶棚,还是要听瘸腿少年刻木头的声音。
日子像缺了口的陶碗,盛不满,可也漏不干净,刚好够一个人,捧着它,慢慢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