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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8、在某种程度上这个世界对每个人都是公平和残忍的 在某种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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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白玉京城,九重宫阙层叠交错,仿佛用一整块月光雕刻而成。
城中最高的摘星楼顶,常年坐着一位白衣公子,名叫晏清。
他生着一双极静的眼,看人时像隔着千年的寒潭,可他的袖口却永远沾着洗不净的墨渍。
这一日,楼下来了位红衣少女,裙摆上绣满燃烧的枫叶,走起路来带着一阵灼热的风。
她仰头望着晏清,大声道:“听说你选了智慧、艺术和安宁,所以失了美貌、长寿、强大、自由、财富、真爱?”
晏清垂眸看她,指尖的墨滴落在白玉栏杆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乌云。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他语气淡淡的,“那姑娘你,又选了哪三样?”
红衣少女叉腰一笑,眼尾扬起一抹明艳的弧度:“我选了美貌、自由和真爱,所以失了长寿、强大、智慧、艺术、财富、安宁。”
“那你该活得热闹才对。”晏清说,“为何跑到我这冷清地方来?”
少女名叫灼华,她一步跃上栏杆,坐在晏清身旁,晃着两条腿。
“热闹是热闹,可自由过了头,就像风筝断了线,飘着飘着就慌了。”她转头看他,“我来问问你,安宁是什么滋味?”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往云海深处一指。
那里有无数破碎的镜面悬浮在空中,每一面都映着人间的一个片段。
“你看那块最小的碎片。”他说,“里面有个渔夫,每日只撒三次网,够吃便归家。”
灼华凑过去看,镜中渔夫正坐在船头啃干饼,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褶子。
“他失了财富和强大,得了安宁和自由。”晏清说,“可他也失了美貌与真爱,独身到老。”
灼华撇嘴:“那有什么好?孤零零的。”
“但他不觉得苦。”晏清说,“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失去了什么。”
灼华沉默片刻,又指向另一块较大的碎片:“那里面的人呢?”
镜中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位将军正披甲执剑,脚下堆满敌人的旗帜。
“他选了强大、财富和自由。”晏清说,“于是失了安宁、真爱与智慧。”
正说着,镜中将军突然摔倒在地,旧伤迸裂,血染红了他半幅战袍。
他躺在冰冷的金砖上,身边没有一个侍从,只有一坛未开封的美酒。
灼华看得眉头紧皱:“他有那么多金银,连个扶他起来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用自由换来了孤绝,用强大换来了戒备。”晏清轻轻拂袖,那面镜子便化作流萤散去。
灼华跳下栏杆,在楼顶转了一圈,裙摆旋成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不明白。”她说,“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凭什么非要把东西分成九份?”
晏清站起身,白衣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人定。”他说,“这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是天地本身的样子。”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面前浮现出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显现出一条蜿蜒的长河。
“你看这条河。”他说,“它从雪山来,带着清冷;流过草原,带着青草;穿过峡谷,带着泥沙;汇入大海,带着咸涩。”
“可它最终到海时,雪山、草原、峡谷都不见了。”灼华说。
“对,它失去了沿途所有的风景,却得到了海的辽阔。”晏清说,“河不会哭,因为它只管往前流。”
灼华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株紫色小花。
“可我选了美貌,我每天照镜子都怕多一条细纹。”她声音闷闷的,“选了自由,可漂泊久了又想要个归处;选了真爱,可我爱的人总在下一刻就变心。”
“那是因为你只盯着你拿到的那三样,拼命攥紧。”晏清说,“你越攥紧,那三样就碎得越快。”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灼华的鞋尖,那株紫花竟毫发无损,反而开得更盛了。
“这花选了短暂、渺小和寂静。”他说,“于是失了长久、庞大和喧哗,可它开在这一刻,就是完整的。”
灼华怔怔地看着那朵花,忽然伸手揪下一片花瓣贴在眉心。
“那如果……我把我这三样还回去呢?”她问,“能不能重新选?”
晏清摇头:“规则不是买卖,你选定的那一刻,命运的纺锤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可我后悔了。”灼华跺脚,“我想要智慧,像你这样什么都看得透。”
晏清闻言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看得透又如何?”他说,“我选了智慧,所以一眼就能看穿每句话的虚情,每段情的终局;选了艺术,所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全是笔下的构图和韵脚;选了安宁,所以心如死水,连痛都痛不利索。”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可指尖却是透明的,能隐隐看见底下跳动的青色血管。
“我失了长寿,这副身躯不过三十载便如风中残烛;失了美貌,这张脸在镜中一日比一日淡去轮廓;失了强大,一阵风就能吹得我骨头痛。”
灼华惊得后退一步:“你……你看起来好好的啊。”
“幻象罢了。”晏清说,“白玉京城整个都是幻象,真正的我住在山下破庙里,靠替人写书信换米粮。”
他拂袖收了水镜,云海重新漫上来,淹没了那些破碎的镜面。
“可我从不抱怨。”晏清说,“因为我选了安宁,所以连失去这件事本身,都不能让我动心。”
灼华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座玉京城染成暖金色。
“那有没有人……选了全部?”她忽然问,“有没有人贪心到想拿九分之九?”
晏清眼神微微一凝,袖中的墨渍忽然洇开成一片暗色。
“有。”他说,“千年前有个女子,她强行打破了规则,把九样全部握在手里。”
“然后呢?”
“然后她成了世间最美的、最长寿的、最强大的、最有智慧的、最自由的人。”晏清一字一句地说,“可她同时拥有了真爱,所以那些爱她的人被她永恒的生命熬成了枯骨;她拥有了安宁,可那些枯骨每晚都在她梦里哭。”
“她疯了吗?”
“没有。”晏清说,“她只是把自己封进了一块琥珀里,永远停在那个瞬间,不再向前。”
灼华倒吸一口凉气,夜风忽然变冷,吹得她鬓发纷乱。
“那她……还在琥珀里吗?”
晏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往东方的天际一指。
那里挂着一轮巨大的满月,月光凝而不散,仔细看去,竟真的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中央隐约有一道人形剪影。
灼华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原来那不是什么月。”她喃喃道,“那是贪心者的囚笼。”
“所以你看。”晏清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散开,“九分之三,不是诅咒,是慈悲。”
灼华转过头,眼中第一次没了那股灼灼的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我……那我该怎么活呢?”她问,“我既然选了这三样,总不能日日恐慌着失去。”
晏清从袖中取出一管秃笔,就着月光在空气中写了个“舍”字。
那字浮了一瞬,便碎成金色的尘,落在灼华的眉心。
“你只需记住——你得到的三样,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他说,“你失去的六样,是别人甘愿放弃的。”
“可别人是别人,我是我。”灼华说。
“对,正因为你是你,所以你那三样才独一无二。”晏清说,“美貌不是永不衰老,是每一刻的你都值得被记住;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是每一刻的你都有权选择停留;真爱不是永不分离,是每一刻的你都曾被真心对待。”
灼华愣住了,眉心那点金尘微微发烫。
她忽然蹲下去,对着那株紫色小花说:“谢谢你。”
花不会回答,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灼华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对晏清粲然一笑。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去羡慕你那三样,也不去懊悔我丢掉的那六样。”
“那你要做什么?”晏清问。
“我要下山。”灼华说,“去把我这九分之三,活成十分。”
她说完便转身,红衣在月光下像一道流淌的熔岩。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晏清。”他说,“清静的清。”
“我叫灼华。”她说,“灼灼其华的灼华。”
“我知道。”晏清微微一笑,“你的名字,是这京城里唯一的暖意。”
灼华大笑,笑声像银铃滚过玉阶,惊起一群栖息在檐角的琉璃鸟。
她纵身跃下摘星楼,红衣在云海中翻卷了几下,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晏清独自站在原地,指尖那点墨渍终于干透,化作一小撮灰烬被风吹走。
他抬头望向那轮“琥珀月”,轻声道:“她比您勇敢,前辈。”
月光沉默,只有云海缓缓涌动,像天地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山脚下破庙里的穷书生晏清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朵还带着露水的紫色小花。
花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大:
“我决定先好好爱我自己,再去爱这个世界。”
“你说的对,失去的六样不是消失,是变成了这九分之三的底座。”
“底座越稳,我站得越直。”
晏清笑了笑,将那朵花插进笔筒里,然后推开门,迎着晨光走去。
远处传来渔夫的号子声,将军的马蹄声,还有红衣少女在集市上买糖葫芦的清脆笑声。
天地依旧残缺,可每一处残缺里,都住着一个完整的人。
而完整的人,从不数自己缺了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