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87、你得到了那九分之三就会失去这九分之六 你得到了那 ...
-
风沙漫过无定城的时候,苏盏正坐在城门楼子的破屋檐底下,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子,一下一下地刮自己枯草似的头发。
她生来就少了几根手指,左边耳朵也听不太真切,村里人都叫她“九不全”。
这天她等的人没来,却等来了一个骑青驴的老道。
老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驴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叮叮当当响得人心慌。
他在城门口勒住驴,低头看了苏盏一眼,说:“丫头,你这命格,缺得厉害。”
苏盏头也不抬,只拿梳子尖儿去剔指甲缝里的泥:“缺就缺呗,活了十八年,也没见饿死。”
老道从驴背上溜下来,盘腿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黑石头,往地上一撒。
石子滚了几圈,停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
“世间万物都分九份,人只能取其三。”老道指着石子,“你取了坚韧、善良和清醒,便丢了美貌、富贵和热闹。”
苏盏这才抬起脸,认真看了看那几块石头,又看了看老道。
“那我要是想换呢?”
“换不了。”老道摇头,“九为定数,天地不许。”
苏盏把梳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那您来跟我说这些,是存心给我添堵?”
老道笑了,笑出一脸皱纹:“我是来告诉你,有座山叫九分山,山上有棵九枝树,树上结着九种果。”
“吃了果子能补缺?”
“不能补缺,但能让你看明白,你丢的那六样东西,到底去了哪儿。”
苏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馍,掰了一半递过去。
“路远不远?”
“走三天,过三条河,翻三个坡。”
“那走吧,路上您给我讲讲,那六样东西都便宜了谁。”
第一天的路是黄土路,两边长着半死不活的荆棘,风一吹,沙粒子打得人脸疼。
老道骑驴,苏盏步行,驴蹄子踩起的灰扑了她一身。
苏盏也不恼,只拿袖子挡着脸,瓮声瓮气地问:“道长,您说我拿了坚韧,那我丢的美貌,是给了谁?”
老道指了指路边一朵开得正艳的野花。
“你看那花,颜色鲜,花瓣肥,招蜂引蝶,好不风光。”
“可它活不过三天,风一吹就谢。”
“美貌这东西,给了一朵花,花便只顾着好看,忘了扎根。”
苏盏蹲下来看了那花半天,伸手想摘,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就蔫了。
她缩回手,叹了口气:“算了,让它开着吧。”
“你丢了美貌,换来了看花不折花的心性。”老道在驴背上晃着腿,“值不值?”
苏盏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傍晚,他们走到第一条河边。
河水浑黄,打着旋儿,河面上漂着几根烂木头。
苏盏正要脱鞋蹚水,忽然听见岸边的芦苇丛里有哭声。
她扒开芦苇一看,是个穿绸缎裙子的姑娘,坐在石头上哭得肩膀直抖。
那姑娘抬起脸,苏盏吓了一跳,那脸生得极好,眉眼像画上去的一样,可眼睛底下挂着两道青黑,像三天没合眼。
“你怎么了?”苏盏问。
绸缎姑娘抽抽搭搭地说:“我丢了富贵,换了美貌,嫁进了城里最大的宅子,可我家相公整夜不归,我守着满屋的金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盏挠了挠头:“那你当初为啥不换点别的?”
“我哪知道,”绸缎姑娘哭得更凶了,“那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什么都值了。”
苏盏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馍,想了想,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别哭了,吃了东西,明天回家看看你爹娘。”
绸缎姑娘接过馍,愣愣地看着苏盏:“你不可怜我?”
“可怜。”苏盏站起身,把鞋带系紧,“但我还赶路,没法替你哭。”
她蹚进浑水里,水没过膝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老道骑着驴从下游的浅滩过了河,在对面等着她。
“你丢了好日子,才没变成她那样。”老道说。
苏盏拧着裤腿上的水:“道长,您说话真不中听。”
“中听的话,都留着给糊涂人听。”老道催驴往前走,“你清醒,才听我说这些。”
第二天的路是石头坡,坡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苏盏摔了三跤,膝盖磕出了血,老道在驴背上稳稳当当,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快到坡顶的时候,他们看见一间茅草屋,屋檐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对着一把破琴叹气。
那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全是裂缝。
苏盏走过去问:“老伯,您这是怎么了?”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我年轻时,选了艺术,丢了强大。”
“我弹得一手好琴,可身体弱得像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前几天村里几个后生笑我,说我连锄头都扛不动,算不得男人。”
苏盏蹲下来看了看那把琴,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没断的弦,声音又哑又涩。
“您后悔了?”
老头摇头:“不后悔,可就是憋屈。”
“您弹首曲子给我听听?”苏盏说。
老头愣了愣,枯瘦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慢慢弹了起来。
曲调很慢,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
苏盏听不太懂,可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泡软了。
一曲弹完,老头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好像浅了些。
“您这琴声,比城里的戏班子好听。”苏盏认真地说,“您要是觉得憋屈,就多弹弹,气就顺了。”
老头笑了,从屋里摸出两个野梨子塞给她。
苏盏把梨子揣好,继续往坡上爬。
老道跟在她后面,悠悠地说:“你丢了富贵,才听得见穷人的琴声。”
苏盏啃了一口梨子,汁水淌到下巴上:“您是说,我穷得叮当响,反倒是好事?”
“不是好事,”老道说,“是公平。”
第三天,他们到了九分山脚下。
那山不算高,可山上没有一棵杂树,只有山顶上一棵光秃秃的大树,枝丫伸向九个方向,每个枝头挂着一样东西。
苏盏眯着眼睛仔细看,看见了金钗、玉玺、宝剑、书卷、玉佩、铜钱、红绳、葫芦,还有一面小镜子。
“那就是九枝树。”老道从驴背上下来,“你丢了六样,那六样就在那六个枝头上挂着。”
苏盏往山上爬,石头硌得脚心生疼。
她先走到挂着金钗的枝头下,那金钗闪闪发光,钗头镶着一颗红宝石。
可她凑近一看,宝石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年换一日欢”。
她又走到挂着玉玺的枝头,玉玺温润通透,可底下压着“万人跪一人厌”。
宝剑底下压着“百战成枯骨”,书卷底下压着“满腹经纶无人听”,玉佩底下压着“锁心锁魂”,铜钱底下压着“堆满仓仍觉饥”。
她走到挂着红绳的枝头,红绳打着漂亮的同心结,底下压着“痴心换薄情”。
葫芦底下压着“长生即长寂”。
最后她走到那面小镜子跟前,镜子照出她的脸,枯黄的头发,残缺的手指,平淡的眉眼。
可镜子底下没有纸条。
她扭头问老道:“这个怎么没写字?”
老道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镜子里她的眼睛:“你丢了美貌、富贵、热闹、强大、艺术、智慧,换了坚韧、善良、清醒。”
“镜子里的你,就是那九分之三。”
苏盏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不算漂亮,可亮堂堂的,像点了一盏不灭的油灯。
“那我丢的那六样,都在这儿挂着?”
“挂着呢。”老道指着那些枝头,“谁走过谁看,谁看了谁想摘,可摘了就跟你一样,得了三样,丢六样。”
苏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镜子。
镜子冰凉,可她的手指是暖的。
“道长,我这一路走来,见了哭的、愁的、憋屈的,他们选的那三样,也没让他们多快活。”
“可他们也没见得多痛苦。”老道说,“你得了坚韧,所以经得住摔打;得了善良,所以舍得给馍;得了清醒,所以看得到苦。”
苏盏把镜子从枝头上取下来,揣进怀里。
“我不换。”
“不换什么?”
“不换回那六样。”苏盏转身往山下走,“我就带着这三样,过我的日子。”
老道骑着驴跟在她身后,铜铃叮叮当当响。
“丫头,你可知那面镜子是什么?”
苏盏头也不回:“是什么?”
“是你自己选了九分之三之后,剩下的那九分之六,全化成了这面镜子。”
“它照见的,不是你缺了什么,而是你没丢的,一直都在。”
苏盏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虽然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可整个人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哗啦啦地亮起来。
“道长,回城的路还远,您再给我讲讲,那棵树上别的果子,都让谁摘走了?”
后来苏盏回了无定城,还是住在城门口的破屋子里。
她照样梳头发,照样听不清左边耳朵的声音,照样少了那几根手指。
可她每天早上会坐在门槛上,把怀里那面小镜子拿出来擦一擦。
镜子里的人永远是她,缺手指的她,头发枯黄的她,可眼睛亮堂堂的她。
城里的孩子笑她“九不全”,她就招招手,把孩子们叫过来。
“知道为啥我活得不难受吗?”她问。
孩子们摇头。
“因为老天爷给了每个人一个筐,筐里只能装三样东西。”
“你装了这个,就装不下那个,可你装下的那三样,是专门给你留的。”
“别人筐里的果子再香,那也是别人的命。”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苏姑姑,那你筐里装的啥?”
苏盏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太阳。
镜面上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女孩的鼻尖上。
“坚韧、善良、清醒。”
“够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