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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6、你得到了这九分之三就会失去那九分之六 你得到了这 ...

  •   风沙卷过断魂崖的时候,陈九正蹲在碎石堆里翻找能用的铁片。

      他的破布袍子已经磨出十七八个窟窿,露出底下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腰间挂着的铁钩被砂石打磨得锃亮,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在这九分世界里唯一带得走的物件。

      “喂,那边捡破烂的,看见我的茶碗没有?”

      陈九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锦缎长衫的胖商人正叉腰站在三丈外的土坡上,脸上的肥肉被风吹得直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了两团火。

      “没看见。”陈九继续低头翻石头。

      胖商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一把揪住陈九的衣领:“你少装糊涂,这方圆十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是谁偷的?”

      陈九掰开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说:“你丢了东西,关我什么事。这世界每个人只有三样,你选了财富,自然要丢别的东西。”

      胖商人愣住,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确选了三样,财富、长寿、自由。三十岁那年他拿到了一箱永远花不完的金银,代价是他再也没法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天,胃里永远填不满,夜里永远睡不着。

      “你……你怎么知道?”

      陈九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胖商人眼睛瞪圆了扑过来抢,陈九却把手缩回去:“别急,你先告诉我,你的安宁丢在哪儿了?”

      商人张了张嘴,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眼泪砸在沙地里洇出小小的坑:“我老婆……我老婆当初说只要我别走远,她等我三年。可我现在根本停不下来,我走了三十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陈九把碗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这碗本来就刻着你的名字。”

      胖商人擦着泪低头一看,碗底莲花旁边果然有个极小的“钱”字,那是他本家的姓。他抱着碗站起身,忽然觉得脚下生了根似的,风沙绕着他打转却吹不动他分毫。

      “这……这是安宁?”

      陈九已经转身往崖下走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拿了三样,丢了六样。可现在你捡回来一样,就只剩五样没得了。”

      商人追上去:“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九没回头。

      他身上的破袍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背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九瓣莲花。

      断魂崖下头是忘川渡,陈九每天都要去那里摆渡。

      他的船是半截枯树干掏出来的,船头挂一盏纸糊的灯笼,白天不亮,夜里也不亮,只有遇见渡客的时候才会自己燃起青幽幽的火苗。

      “船家,过河。”

      陈九抬头,看见岸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可嘴唇却是鲜红的,像是刚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你丢了什么?”陈九把船靠岸。

      姑娘跳上船,裙摆扫过船舷,沾了水也不湿:“我丢了美貌。”

      陈九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这姑娘确实不美,眼角有细纹,鼻梁不够挺,下巴太方。可她说自己丢了美貌,就意味着她本来应该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你选了什么?”

      “选了真爱、智慧和自由。”姑娘坐到船头,伸手去拨水,水面映出她的脸,歪歪扭扭的像揉皱的宣纸。“我十八岁那年遇到一个人,他说他爱我,可我不能永远年轻漂亮,所以我就把美貌还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姑娘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但我能看懂所有书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风一吹我就飘起来,比鸟儿还快。就是每次照镜子都吓一跳。”

      陈九把船划到河心,忽然停住桨。

      “你后悔吗?”

      姑娘偏着头想了想:“后悔过。可要是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选这三样。你想想啊,美貌是给人看的,可智慧是给自己的,自由是给魂的,真爱是给命的。哪个值钱?”

      陈九没说话,只是把船头灯笼拨亮了些。

      “你呢船家?”姑娘凑过来,青色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忽然显得没那么丑了,“你选了什么?”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全是老茧,掌心三道深疤。

      “我什么都没选。”

      姑娘愣住了:“怎么可能?每个人生下来都要选……”

      “我生下来的时候,”陈九打断她,“有人替我选了。他把九样东西全拿走了,然后还回来三样,可那三样是空的。”

      船到了对岸,姑娘跳下去,脚踩在青草上忽然回头:“你等等。”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塞进陈九手里:“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吧。说不定哪天你能从里头看见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陈九捏着镜子,看着姑娘走远,白裙子慢慢融进晨雾里。

      铜镜冰凉,他举起来照了一下,里头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间点着红蜡烛的屋子,屋里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正低头绣一朵九瓣莲。

      陈九手一抖,镜子差点掉进河里。

      他认得那个女人,那是他娘。

      他三岁那年他娘就死了,死前把九样东西分成了九份,她自己留了美貌、智慧和自由,把剩下六样塞进陈九的命格里。

      可陈九命薄,接不住那么多,六样东西碎了三样,只剩三样残缺的留在体内。

      所以他现在既不算选了,也不算没选,他一直在这九分世界的缝隙里飘着。

      渡完那姑娘,陈九把船拴在柳树下,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走。

      镇子叫九里镇,九条街分成九格,每条街卖的东西都不一样。东街卖长生药,西街卖如意笔,南街卖相思豆,北街卖忘忧酒。

      陈九走进北街的酒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浊酒。

      酒馆老板娘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另一只眼却亮得像鹰,她给陈九倒酒的时候忽然说:“你今天渡了两个人。”

      陈九端碗的手一紧。

      “一个胖商人和一个丑姑娘。”老太太用独眼盯着他,“你给了商人安宁,又收了姑娘的镜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还东西。”陈九把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冒烟,“这世界本来就不该有人拿九分之三、丢九分之六。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完整的,是后来被逼着选的。”

      老太太冷笑一声,把酒坛子重重砸在柜台上。

      “你当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摆渡的,你连自己都渡不了。”

      陈九把铜镜拍在桌上:“那你告诉我,我娘当年为什么非要替我选?”

      老太太凑近看那面镜子,独眼忽然渗出泪来。

      “你娘她……选了三样,美貌、智慧、自由。可她把美貌给了你爹,智慧给了你舅舅,自由给了你奶奶。她自己什么都没留,就剩一条命撑着把你生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死了才发现,那三样东西其实还在她命里,只是她以为给出去了。所以她临终前又把九样东西重新分了一遍,塞进你身体里,想着你总归能拿到完整的九分之九。”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可你太小了,只能接住三样。另外六样碎了,散在这九分世界的各个角落,等着你一点点捡回来。”

      陈九盯着铜镜里那个绣花的女人,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在绣九瓣莲。

      那是她死都没绣完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陈九又去了断魂崖。

      他站在崖顶往下看,九分世界像一块打碎的琉璃瓦,分成九种颜色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哭、在笑、在找、在丢。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又摸了摸腰间的铁钩。

      铁钩是捡破烂用的,他本来想靠它把散落的东西钩回来。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九分世界缺的不是物件,是人心甘情愿的那口气。

      胖商人缺的是安宁,所以他要把碗还回去,让商人自己想起来自己曾经有过家。

      丑姑娘缺的是美貌,可她自己不在乎了,那面镜子就不再是她的残缺。

      陈九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穿过镜面,在崖壁上投出一片光斑,光斑里缓缓浮现出九瓣莲花的形状,每一瓣都缺了一点边。

      他伸出食指,用指甲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镜面上。

      铜镜忽然碎了,化成九粒细沙,被风吹向九个不同的方向。

      陈九站在崖顶,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那些碎掉的六样东西,正在一粒一粒往回飞。

      可他忽然笑了,因为他发现,当他不再急着去捡的时候,那些东西自己就回来了。

      他缺了三十年的智慧和自由,现在正从心口往上涌,像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九里镇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崖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找全了?”

      陈九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后背的胎记正在慢慢变淡。

      “没有,”他说,“还差一样。”

      “哪一样?”

      “我娘丢的那三样里面,美貌是给了我爹,智慧给了舅舅,自由给了奶奶。可她自己的那一份,从来没人还给她。”

      老太太愣住,独眼里泪光闪闪。

      陈九把怀里的铁钩取下来,用力扔下悬崖,铁钩在风里转了几个圈,落入云雾中不见踪影。

      “我不捡了,”他说,“从今天起,我替她活那三样。”

      老太太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你娘她……她当年把美貌、智慧和自由分出去的时候,其实是在给自己减负,她只想安安稳稳把你养大。她没想到这三样东西后来成了你的缺口。”

      陈九扶起老太太,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那现在她知道了。”

      风停了,断魂崖上的沙尘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陈九走下崖的时候,路过胖商人的茶摊,商人正抱着碗喝热茶,脸上一团和气,身边坐着个替他扇扇子的妇人,眉眼温柔。

      他路过忘川渡,河面飘着那盏纸灯笼,青火已经灭了,可船却自己漂在岸边,安安稳稳的。

      他路过九里镇北街,酒馆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另一只瞎掉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复明了,亮晶晶地看着他笑。

      陈九走到镇子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他娘的衣冠冢。

      他坐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槐花拢成一堆,花瓣缺角的、完整的混在一起,可远远看过去,就是满满一树的白。

      “娘,”他说,“咱不绣了。”

      风摇动槐树枝,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声笑。

      陈九靠着树干闭上眼,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想,这世界从来就没缺过什么,不过是人心总盯着那失去的九分之六,忘了手里还攥着九分之三。

      而那九分之三,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好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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