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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5、这个世界上每个东西都分成九份,每个人都只能拿到那九分之三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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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九重天上灌下来,吹得千灯镇外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青梧就坐在那棵槐树底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只挂着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镇上的老人说,沈先生是几年前搬来的,在镇东头开了间很小的铺子,也不卖什么,只替人看一样东西——你手里攥着什么,又丢了什么。
这日黄昏,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镇子,凤冠歪在一边,金线绣的鸳鸯沾满了泥。
她跑到槐树下,扑通一声跪在沈青梧面前,脸上的妆全花了,眼泪冲开两道白痕,露出底下憔悴的肤色。
“沈先生,求你帮帮我。”她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我叫江晚棠,明天就要嫁进临安城里的侯府,可我……可我一点都不想嫁。”
沈青梧没睁眼,只是把腰间的铜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选了什么?”他问,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江晚棠愣住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好半天才说:“我选了美貌、财富、安宁。”
她抬起脸,那张脸确实美得惊人,眉眼如画,肌肤赛雪,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第一美人。
“我爹说,只要我嫁进侯府,家里就能还清债务,弟弟就能念书,我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我心里空了一块,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被关在金笼子里,翅膀扑腾不动。”
沈青梧睁开眼,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
“那你丢了哪六样?”他问。
江晚棠低下头,手指绞着嫁衣的带子,声音细若蚊蚋:“我丢了自由,丢了真爱,丢了智慧,丢了强大,丢了长寿,还丢了……艺术。”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从前会画画的,我画的荷花能让蜻蜓停在纸上。”她捂住脸,“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拿不动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画不出来。”
沈青梧把铜钱抛起来,那枚缺了角的铜钱在空中翻了三圈,落回他掌心的时候,竟变成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镜面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你来看。”他把镜子递过去。
江晚棠颤抖着手接过来,往镜子里一看,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镜子里没有她的脸,只有三样东西在旋转——一朵极艳的牡丹,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和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琉璃灯。
那就是她选中的三样。
而在这三样东西周围,有六道灰影在游走,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它们,那是她丢掉的六样。
“这世界很公平。”沈青梧收回镜子,重新挂回腰间,“你拿了三样,就必定失去六样,谁也逃不掉。”
江晚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那先生你呢?你拿了哪三样?”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风吹动他青衫的下摆,露出脚上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我拿了智慧、长寿、还有……”他顿了顿,“自由。”
“所以我丢了美貌,丢了财富,丢了真爱,丢了强大,丢了艺术,丢了安宁。”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别人的事。
江晚棠怔怔地看着他:“所以你才一直坐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沈青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活了三百年,去过九重天外,也下过黄泉尽头,看过了所有能看的东西。”他说,“最后我选了这棵槐树,因为它什么都不问我。”
江晚棠忽然激动起来,她抓住沈青梧的袖子:“可我后悔了,我不想要美貌和财富了,我想把画笔拿回来,我想画春天里的燕子,画夏日里的荷塘,我想嫁给一个穷书生,哪怕跟他一起吃苦,至少我心里是满的。”
沈青梧抽回袖子,摇了摇头。
“选了就不能换。”他说,“这就是规矩。”
江晚棠颓然坐在地上,嫁衣铺了一地,像一摊凝住的血。
天色暗下来了,千灯镇里开始亮起灯火,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槐树下。
他脸上全是汗,眼睛又亮又急,一看见江晚棠就喊:“晚棠!你别嫁!”
江晚棠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阿砚?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阿砚的少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人。
“我听说你要嫁进侯府,连夜从边关赶回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要你去换什么富贵,我这些年攒了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开间小茶馆,你画画,我煮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江晚棠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摇头:“不行的,我爹欠了侯府三千两,不嫁的话,我弟弟就要被送去矿上做苦工,他会死的。”
阿砚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不少钱。”他把玉佩塞进江晚棠手里,“你先拿去当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我有一身力气,我日夜不停地干活,总能还上。”
江晚棠攥着玉佩,手指关节发白。
她扭头看向沈青梧,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希冀:“先生,真的不能换吗?哪怕用我十年的寿命换回我的画笔也行。”
沈青梧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江晚棠和阿砚一起抬头,只见深蓝色的夜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九颗极亮的星子,排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九颗星里,有三颗特别亮,六颗暗淡无光。
“看见了吗?”沈青梧说,“那就是你们每个人的命星,三颗亮的是你选的,六颗暗的是你丢的。”
“但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六颗暗的星,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睡着了。”
江晚棠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愿意用你拥有的三样,去换回那六样中的某一样,交换的瞬间,你会陷入巨大的痛苦。”沈青梧看着她,“因为你丢掉的东西,会在那一刻全部苏醒,它们会撕扯你,问你为什么要抛弃它们。”
阿砚急道:“那会怎样?她会死吗?”
沈青梧摇头:“不会死,但她会忘记一切,变成一个空壳子,不记得自己选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丢过什么,就像一张白纸,从头活过。”
江晚棠盯着那三颗最亮的星子,它们刺眼得像刀尖。
她忽然站起来,把凤冠摘下来扔在地上,金珠玉翠滚了一地。
“我换。”她说。
阿砚拉住她:“你疯了?”
“我没疯。”江晚棠看着他,眼里有火光在烧,“阿砚,我这辈子最漂亮的时刻,不是穿上嫁衣的时候,是那年春天在溪边画画,你路过,说我画的荷花像会动一样。”
“我丢了那个自己。”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把她找回来。”
沈青梧叹了口气,他第二次摘下那枚铜钱,这一次,铜钱飞到了半空,发出嗡嗡的鸣响。
九颗星子骤然变亮,然后那三颗亮的星猛地暗下去,六颗暗的星里,有一颗迸发出刺目的光华。
江晚棠尖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撕开。
阿砚扑过去抱住她,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急速下降,手脚冰凉得像石头。
但就在这时,江晚棠的左手忽然动了,她的食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那道弧线落在地上,竟变成了一朵半开的白荷,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阿砚瞪大了眼睛。
江晚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嘴角在笑。
“我看见了。”她喃喃地说,“我看见荷塘里有鱼在游,我看见蜻蜓落在花苞上,我看见……我看见你站在岸上对我笑。”
沈青梧收回铜钱,那九颗星子重新归位,只是这一次,三颗暗的星旁边,有一颗重新亮了起来,光芒虽弱,却在跳动着,像一颗新生的心脏。
“你丢掉的六样里,艺术醒了。”沈青梧说,“但你拥有的三样里,美貌和财富沉睡了。”
江晚棠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皮肤不再那么莹白细腻,指尖有了茧,指甲缝里甚至沾着泥。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闻到了风里传来的荷香,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阿砚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他扶着江晚棠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槐树下,风吹动他们的衣角。
“先生。”阿砚忽然问,“你选了智慧、长寿和自由,那你后悔过吗?”
沈青梧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千灯镇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三百年前,我选了这三样,因为我以为智慧能解答一切,长寿能看尽一切,自由能拥有一切。”他说,“可后来我发现,智慧让我看透了所有人的苦,却解不了任何人的苦,长寿让我见证了无数生离死别,自己却始终是个过客,自由让我哪里都能去,可哪里都没有我的家。”
江晚棠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换?”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缺了角的铜钱,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换了,我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说,“我坐在这里三百年,看了三百年的日出日落,听了三百年的风吹槐叶,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问我,我后不后悔。”
“你问了我,我就值了。”他说完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很困很困的样子。
江晚棠和阿砚站在槐树下,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枚铜钱挂在他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缺掉的那个角,刚好指向天上那颗新亮起来的星子。
镇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千灯镇沉入安静的夜里。
江晚棠把地上的凤冠捡起来,递给阿砚:“替我收着吧,等什么时候我想起今天的事,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别再把画笔丢了。”
阿砚接过来,用布裹好揣进怀里。
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镇外走去。
风里传来荷花的香气,虽然现在才初春,荷塘里什么都没有,但江晚棠知道,等到夏天,她会亲自把那片荷塘画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沈青梧坐在树下,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停在树根上的倦鸟。
他再也没有睁眼,但那枚铜钱上的光,一直亮着。
天上九颗星子安静地转着,三颗亮的,六颗暗的,其中一颗暗的角落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粒小小的火种,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世界依然残缺,每个人依然只能拿到九分之三。
但那个拿着九分之三的人,可以选择让那九分之六里的某一样,在某一个特别的时刻,轻轻地醒过来。
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画完一朵荷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