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84、宇宙有条不成文的规律,世界因残缺而美丽 宇宙有条不 ...
-
传闻这世间的至理,都刻在一面名为“九缺”的古镜之上,那镜子就悬在昆仑墟的裂隙里,照见万物生灭,却从不照人全貌。
有缘人窥见镜中真言,才知宇宙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世界因残缺而美丽。
这世上每样东西都分成九份,福泽与灾殃皆是如此。
人立于天地间,两手空空而来,最终也只能握住那九分之三的命数。
你得到了这三样,便注定要失去那六样,这其中的得失,天道从不算错账,也算不清人情。
青崖山下的桃花镇,有个叫阿九的年轻画师,生来左手六指,右眼旁有块胎记,自小被人唤作“六指儿的”。可他偏生爱极了画那人间圆满图,画中仕女鬓发如云,将军铠甲生辉,老翁对弈悠然,孩童追逐纸鸢,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甘心的劲儿。
镇东头的陈老道见了他的画,总是捋须摇头,叹一句:“痴儿,你求的是那九分之三的‘艺术’与‘自在’,可你这副皮囊,已替你丢了‘美貌’与‘安宁’两样,剩下的四样还在后头等着呢。”阿九听了只当耳旁风,他觉得手中这支笔便是他的全部世界,能画出心中所想,便是此生快事。
那年春深,桃花开得灼灼如焚,阿九在溪边作画,忽见水波倒映出一位白衣少女的身影。那女子站在对岸的桃树下,长发未绾,散落如墨,面容清丽得仿佛不沾人间烟火气,只是她的眼神极淡,淡得像是隔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她看阿九的画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如碎玉落盘:“你画里的人都有眼睛,可为何他们眼里没有光?”
阿九被问得一愣,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云。“光?”他抬头看那少女,又低头看自己的画,画中人的眼眸确实画得精细,但细看之下,竟如一潭死水。“我画的是形,不是神。”他老老实实地答,“形可以摹,神却难传。”
少女轻轻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铃铛锈迹斑斑,摇起来却无声。“我叫阿念,是守这山脚‘九缺洞’的婢女。你若是想画出真正的光,便随我来,洞中有面镜子,能教你看清你手中握的是什么,丢掉的是什么。”
阿九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穿过桃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洞口藤萝垂垂,像一道绿色的帘幕。洞里并不黑暗,壁上有无数萤火般的光点浮动,照得满壁生辉。最深处果然悬着一面古镜,镜面如水,却映不出人影,只浮着一行行流转的文字,正是那“九缺”之理。
阿念站在镜旁,指尖轻触镜面,镜中顿时分出九道光彩,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如九条游龙盘旋。“你来选,世间所求,大抵逃不过这九样:美貌、长寿、强大、艺术、智慧、自由、财富、真爱、安宁。”她侧过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能握住三道光芒,剩下的六道便会永远消散。选吧,选完你便知道你的画缺什么了。”
阿九的心跳得极快,他望着那九道流光,每一道都诱人至极。“我选‘艺术’!”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那道青色的光,光华缠绕他的指尖,灼热又清凉。“我还要‘自由’!”他又抓住那道白色的光,仿佛天地瞬间开阔。“最后一桩……”他迟疑了,看看镜中自己脸上的胎记,又看看阿念那张无瑕的脸,最终低声道,“我选‘安宁’。”
三道光芒没入他的掌心,留下三枚淡淡的印记,像三颗朱砂痣。然而镜中其余六道光芒骤然熄灭,洞内的萤火也暗了大半,阿念的裙摆无风自动,她幽幽地说:“你得了画艺精进、身心无拘、心绪平和,便失了美貌、长寿、强大、智慧、财富与真爱。你可想清楚了?往后你画中的人物将有神采,可你自己,将永远困在凡俗的皮囊里;你能遨游四海作画,却永远得不到一人真心相待;你心静如水,可你的生命之火,将比常人燃得更快。”
阿九没有后悔,他只觉得手中画笔变得活了一般,再回到溪边,他挥毫画下一只蝴蝶,那蝴蝶竟从纸上扑棱棱飞起,翅膀上的金粉洒落溪面,惊起一滩游鱼。他欣喜若狂,自此走遍千山万水,画遍世间奇景,他笔下的山水能生云雾,笔下的人物能展笑颜,每一幅都像活了过来。
可渐渐的,他发现阿念说的每句话都成了真。他的画名传遍九州,却无人记得他的模样,人们赞他的画是神品,却总在背后议论他脸上的胎记和那根多余的指头。他路过许多城镇,遇见许多女子,有人爱他的才华,可一旦看到他真人,那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如同他当年画中无神的眼眸。他拥有无拘无束的自由,可夜宿荒山古庙时,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唯有风声与他作伴。
有一年冬,他行至北境的雪原,在一间破败的驿站里遇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琴师。老琴师双目失明,坐在炉火旁弹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琴声呜咽,却让阿九心头一颤。他坐下来听,听着听着便拿出画笔画下老琴师抚琴的模样,笔下的人物眉眼安详,指尖仿佛真有琴韵流淌。
老琴师停下弹奏,侧耳听了听阿九的笔触,忽然笑道:“年轻人,你的画里有三魂,却少了七魄中的六魄。你得了‘艺术’的神,却用‘安宁’的平和盖住了‘智慧’的洞察,用‘自由’的洒脱掩了‘真爱’的渴望。”阿九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前辈如何知道?”
老琴师摩挲着断弦,缓缓道:“老夫年轻时也选过,选了‘智慧’‘长寿’和‘强大’,结果活到一百二十岁,看尽亲友离世,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人可护,满腹经纶却无人可传。”他苦笑一声,“你选了安宁,可你这颗心,真的安宁吗?”
阿九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的三枚朱砂印,它们已经暗淡了许多。他忽然想起阿念那句话——“世界因残缺而美丽”,原来真正的美不在圆满,而在那缺失的六份里留下的念想与追索。他画了一辈子圆满,却从未画过残缺,所以他画里的人没有光,因为光是从缺失处漏进来的。
雪停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洒下,照在阿九未完成的画上,老琴师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单。阿九忽然提笔,在老琴师身旁画了一只空空的酒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可月光恰好从那缺口里透进来,在画中人的膝头投下一小片银亮的光斑。
这一笔落下,画中的老琴师仿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种带着遗憾却又释然的笑。阿九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放弃了用画笔去弥补现实里的缺失,而是开始画那些缺失本身——画断桥残雪,画孤雁离群,画破庙里的蛛网,画老人眼角的皱纹。
他不再追逐圆满,转而走向更深的荒芜与真实。他的画风大变,世人开始看不懂,但懂的人都说,他的画里有种说不出的慈悲。他走回桃花镇时,当年的桃林已枯了大半,阿念站在老树下等他,白衣上沾满了尘埃。
“你回来了。”阿念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手里的三道光芒快要耗尽了,艺术的光泽已褪,自由的风也渐息,连安宁都起了涟漪。你后悔吗?”
阿九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幅画着老琴师与缺嘴酒壶的画卷,递给阿念。“我不后悔。我得了三样,失了六样,可那失去的六样,如今都在我的画里活着。美貌在画中仕女的眉梢,长寿在画中松鹤的羽翼,强大在画中将军的剑锋,智慧在画中老者的棋局,财富在画中满仓的谷穗,真爱在画中相拥的男女。”他顿了顿,眼里有光,“我用自己的缺失,补了万物的圆满。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得到?”
阿念接过画,那缺嘴的酒壶在月光下似乎真的有银光流动。她沉默良久,忽然轻轻摇了摇手中那枚无声的铜铃,这一次,铃铛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你说得对。”她将铃铛挂在阿九的笔杆上,“这铃铛本是我的‘声音’,我当年选了‘安宁’便失了‘表达’,如今我将它还给你,你替我画出这世间所有说不了的话吧。”
阿九收下铃铛,从此游历四方,他画盲人眼里的星空,画聋者耳中的雷鸣,画哑者喉间的歌谣。他依旧只有六指,右眼的胎记也未曾消去,可再没人说他不美,因为他的画里住着所有人的遗憾与期盼。
许多年后,桃花镇来了个少年,拿着阿九的一幅残画前来寻他,画上只有半轮月亮和一只孤舟。阿九正在溪边洗笔,见那少年满脸急切,便问:“你寻我作甚?”
少年指着画说:“我想要这画里的下半轮月亮,和舟上该有的那个人。”
阿九笑了,他搁下笔,指着天边那轮真正的月亮说:“你瞧,月亮缺了半边,才显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舟上无人,那江风才能吹得自由。”他拍拍少年的肩,“你若执意求全,便失了这缺处的妙处。去吧,带着这半轮月,够你走完剩下的路了。”
少年似懂非懂,但捧着那幅残画离去时,步伐却轻快了许多。阿九坐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上的胎记在波光里忽隐忽现,像一朵永远开不全的花。他提起笔,在溪面上轻轻一点,那倒影便散成千百片碎金,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圆满。
他终于明白,所谓九分之三的得与九分之六的失,不过是天道给人间写的一封长信。信里说,你不必拥有一切,因为缺失本身就是最深的拥有。而他这一生,用三分的火种,点燃了六分的荒原,荒原上的每一粒灰烬,都在夜风里闪着温柔的光。
笔杆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阿九收起画卷,朝着日落的方向慢慢走去,身后是满天的晚霞,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残缺又美丽的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