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物是人非事事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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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明晟跟薛文卓的第一次见面称不上什么完美不完美。
那时的薛文卓还是个躺在床上死期将至的病人，每天靠着天价的仪器支撑所剩无几的时间，痛苦已经是他的常态，偶尔的舒适竟然会让他的脑子上瘾。
蒋逢周转一天才来到薛文卓的病房，拎着两个箱子，还牵着半大的孩子，累得不行，到达目的地之后倒头就睡，甚至没有跟薛文卓打招呼。
于是，只有蒋明晟一个人面对笑眯眯的薛文卓。
而蒋明晟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将死之人犹如枯木。
他们的交流还算是流畅，但是薛文卓说不了多久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下，他的肺没办法长时间运作。
“被这个样子吓到了吧？”薛文卓躺在床上，无力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小逢不会再来看我了。”
蒋明晟看了看呼呼大睡的蒋逢，十分没心没肺。
又扭头看着薛文卓，硬着头皮回答:“她太累了。”
薛文卓笑得咳了起来:“是的，她就是这种人，我就是喜欢她这种自我中心。”
算不上自我吧，蒋明晟扣了扣自己的指甲。如果她真的足够以自己为中心的话，当初就不应该把孤儿捡回家，也不应该为了这个并非亲生的孩子跟已经离婚的前夫往来。
蒋明晟莫名地有些难过。
薛文卓看出来了，想拍拍他的肩膀，还想摸摸他的头。这些都是他以前用来安慰小孩的肢体动作，可惜现在一个也做不到了。
这个孩子……他看着蒋明晟出神。鼻子好像和小逢有些像，眼睛也有点像……不对，不是眼睛，是眉毛，不过，嘴巴真是一点也不像小逢。
小逢的嘴唇是厚实的，但是这孩子的嘴唇好薄。
这种孩子一般都命途多舛的。
薛文卓装作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你跟着小逢呢，你爸爸今天来了没有？”
蒋明晟奇怪地回答:“我没有爸爸。”
啊，薛文卓心想，那看来是小逢又离婚了。
那还算好办，要是没激活的话，自己死了之后的钱都打不到她卡里去，这孩子也没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入学。
现在还算妥当，只要出去说是当初小逢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就好了……年龄对不上，也没什么关系，改一下也不是大事。
他看向蒋明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挚。
不管怎么样，现在小逢需要自己的帮助，那时肯定要去帮忙的。
蒋逢睡了个昏天黑地，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买点东西吃，她披上外套，打了个哈欠，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你们有什么要吃的？”
蒋明晟靠着她睡了一晚，这会儿也被叫醒了:“都可以。”
薛文卓说:“不用管我。”
蒋逢看了他一眼:“管你我就完蛋啦，人家要说我谋杀你。”
薛文卓:“哪有这么夸张。去吧，医院东门外头有一条早餐街，你们一起去吃。”
蒋逢也不反驳，干脆带着蒋明晟出门了。
医院的味道说实话并不好闻，某些角落里还充斥着让人反胃的厕所味，他们两个走得很快，一直慢慢呼吸直到离开医院。
蒋逢吸了吸鼻子:“还是外面好啊。”
她带着蒋明晟下来要去吃饭，可是在经过一条木椅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了。
蒋逢像是忘记了肚子还是饿的，恍惚地坐在了长椅上。
蒋明晟坐在她身旁。
蒋逢又吸了吸鼻子:“还是外面，好啊。”
“医院味道太重了，你闻到没有？到处都是死掉的味道。”
蒋明晟说:“那是消毒水。”
蒋逢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顶嘴，而是往后一躺，脸仰了过去，好久才说:“还是外面好。”
蒋明晟没说话，安静地等着蒋逢哭完。
昨天她睡那么早，甚至一进病房就自己钻进了陪护的床上，背对着薛文卓一整晚，只是为了自己默默地痛哭一顿。
今天早上以为自己能调理好，正常地面对薛文卓，最起码可以语气平淡地问个好，结果一睁眼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眼泪就直直地从她的身体里往上涌。
她只好借口买早饭出来，再哭一顿。
好残忍的世界，她仰着脸，怎么办？
薛文卓家里那么有钱，怎么还治不好他。
蒋明晟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们再回家一次吧。”
蒋逢问:“干什么？”
她这个姿势说话是很困难的，所以声调会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这样正好听不出来她又在哭了。
“去求求山神吧。”蒋明晟低着头说，“你不是说，你从山神那里治好我的哑巴的吗？”
蒋逢笑了一下，挤出个鼻涕泡:“笨，我不是都说了，你只是发育比较晚……那会儿跑去山神庙就是图个好玩。”
“这个世界上要是真的有什么神啊佛啊的，那为什么薛文卓还在受苦呢？”蒋逢喃喃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跟个野人一样，好多东西都是薛文卓教的我。”
她愣愣地看了半天颠倒的世界，花和草长在她的头顶上，她说:“我先带你去吃饭吧，好饿。”
其实她哭得胃疼，根本吃不下去什么，只是一直在外面干坐着，小孩子肯定受不了的。
薛文卓说能给蒋明晟办理入学，不过名头必须得是他儿子才行。
蒋逢根本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能上学就行了，谁儿子都无所谓。
而且真的论起来，蒋明晟谁的儿子都不是。
虽然时间点不太对，但是对于薛家来说，为一个孩子办理转学还是非常容易的。
就这样，蒋明晟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没有蒋逢跟着，也没有薛文卓跟着。
蒋逢回到山里，去祈求山神的药了。
自此往后将近十年，蒋明晟再也没有见过蒋逢。
他成为了众目睽睽之下的薛文卓的私生子，没有名正言顺地进入薛家，而是被养在了外面，薛文卓并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么温柔地对待他。
似乎没有蒋逢之后，他也懒得装了。
蒋明晟一天又一天地等待蒋逢。
如今，那本还保留着人体体温的人皮书落到了蒋明晟的手里，他几乎不会主动去看。
那到底是不是蒋逢？还是薛文卓为了让他露出异样的表情而撒的谎？
蒋明晟吹灭了蜡烛，让自己的脸彻底隐秘进了黑暗中。
他听到了上面传来的脚步声。
李爻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长叶，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种地方哪来的叶片这么大的树？按理来说，海拔越高，树叶应该更尖细吧？这树叶都快赶得上芭蕉叶了。
而且上面还有一些不显眼的尖刺，一旦不小心划到身上的皮肤，立刻就会出现一道冒着血珠的伤口。
不如说，在这个季节还能有生长这么茂盛的树，本来就很奇怪。
李爻摸到坍塌的外墙，裸露的砖块已经被青苔覆盖，滑腻腻得像鸡蛋清，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再利用了。
明明没有过去几个月，这个地方却好像荒废了几百年。
空气如同凝固一般沉重，湿气沉沉地压在李爻身上，驱赶他。
不知道为什么，李爻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蒋明晟一定就在不远处了。
不管是莫名响起来的丧钟，还是出现又消失的祝絮，都足够说明这不是个普通的地方。
……不，也许在这之前，并没有什么异样。
丧钟是在为祝絮送行吗？那她为什么还要向我招手？李爻抿了抿嘴，他的鞋底已经被不知道何处而来的露水浸湿，黏在了他的脚上。
走不动了。李爻拔了拔腿，似乎陷进去了。
周围灌木横生，遮遮掩掩，走路不被莫名的树枝绊倒都算运气好，不小心踩进好似陷阱的泥沼中也算不上什么非常倒霉的事情。
李爻叹了口气。
都走到这里了，蒋明晟还是在拦他。
于是，他干脆倚着倒了大半个的墙壁，松松散散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这还不够，他一边脱一边哎哟哎哟。
“啊，好痛。”李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叫了一下，“怎么这里也划破了？”
“哪来的虫子？”
“啊，我的手。”
“好痒……想回家。”
李爻面无表情地捧读，只可惜没有带上几张纸，要是能在手里一卷，还能充当简陋的喇叭，让蒋明晟听得更真切一些。
眼看着厚外套脱得差不多了，里头的一件也动不了。李爻还是惜命的，知道留着保暖的衣服给自己。
不过蒋明晟实在是太了解他，任凭李爻一把嗓子空喊了半天，都没有出面，只是把他黏在那片泥地里。
李爻抹了把脸，太阳逐渐下去了，他忘了自己带没带手机，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看现在几点。
他真心实意地喊了最后一声:“哥哥，我饿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从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紧接着，一只屎黄色的什么东西猛地蹿了出来，直扑李爻面门。
李爻被吓了一跳，嘴张开还没发出声音，就被这不知名的东西塞住了。
一个红彤彤大苹果填进了李爻的嘴里。
而那个飞来的也不是什么怪东西，凑的近了，李爻眯着眼发现，那只是一只黄鼠狼。
一只敏捷得过了头，能带着一颗苹果滑翔半米精准填进他嘴里的黄鼠狼。
黄鼠狼眨巴眨巴豆豆眼，意思是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刚要从李爻身上爬下去，就被他叫住了。
李爻嘎巴嘎巴嚼了两口苹果，很甜:“二爷爷。”
黄鼠狼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