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物是人非事事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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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文卓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拼了命也要从自己的身体内再挤出一些恶毒的汁液去污染蒋明晟。
“你……”他的眼珠子不在那薄如蝉翼的眼皮下面转动了，如同一只捕猎的毒蛇张开嘴，腥臭漆黑的毒液顺着那早已泛黄陈旧的獠牙滴下，“你是不是以为……蒋逢对你是真心的？”
“你觉得她……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
蒋明晟只是维持着最开始的距离，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慌乱的迹象:“你想说什么？”
薛文卓在冷硬的棺材里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皮肤簌簌落下，宛若风干的树皮。
“真可怜，”他狰狞着表情，“你这个没人要的杂种。”
蒋明晟漠然地站在那里。
原来只是“杂种”，他看着薛文卓的脸，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人原本的模样了。还以为要说些什么其他被隐瞒的事情……无聊。
不过现在看来，薛文卓也算是可笑，到现在居然还以为“血缘”能够刺痛一个被他利用了十几年的孩子。
不，蒋明晟笑了笑，只是眼中没有丝毫的笑意，孩子？真要论起来，只有李爻才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里只有肮脏的大人和没什么好心眼的半吊子神。
不知道真正的孩子会不会对世界的真相失望呢？
其实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是一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老头，试图借助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干预自己的命运。
逆天改命，只能落得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而他这个路过的神，不过是好心推进了这个进度，帮助老头尽快达到自己的结局。
许多人因此免受于难了，不是吗？其实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不管怎么样，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解决了薛文卓，他蒋明晟以后还是能坦坦荡荡面对李爻的。
这幅棺材就是特意为薛文卓准备的。
现在的薛文卓就是棺材的养料。尽管他已经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蒋明晟的手微微一动，摸到了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安静的东西。
他有些恍惚。
蒋逢是个嘴上把不住门的，有什么话都跟还是个婴儿的蒋明晟说。
那时候的蒋明晟还只是个空壳，山神只分出来了很少一部分灵魂塞进去，用以维持这个婴儿的生存本能。
不过蒋逢不是个世俗意义上合格的母亲，孩子长大好几岁了还不太会说话，她都没有很在意。
也许是大器晚成。蒋逢这么跟呆愣愣的壳子蒋明晟说，你知道吗，很多名人小时候都笨。
她瞎说的，其实她没怎么读过书，认识的名人只限于发明灯泡的爱迪生。
不过也多亏这只是个壳子，是个泥巴捏出来的东西，不会受到病毒、细菌和农药残留的影响。
因此，蒋明晟没有打过一针疫苗，也没有吃过一种药，长到了再不说话就要送到特殊学校的年龄。
蒋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但是山里长大的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将孩子送去医院，而是请来村里很有威望的祝絮。
祝絮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个齐全的孩子，但是更多的，她无能无力。
她去山脚下捡来草药，混着草木灰和在山神庙求来的黄符，煮出来一碗闻起来带着奇异腥甜的中药，喂着蒋明晟喝了下去。
而这一切，远在神庙陪着李爻的山神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已经快要到时间了。
没过多久，祝絮上山找他讨要被他藏起来的李爻，他也顺势送走了。
只是，祝絮以为到此为止的孽缘并没有就此终结。
同年同日，蒋逢捡来的那个痴痴呆呆的孩子，蒋明晟，恢复了正常人应该有的神智。
蒋逢没有任何别的感触，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学着其他人送他去学校，给他讲道理。
不幸中的万幸，蒋明晟没有在蒋逢的教唆下成为一个热爱打架的小混混。
他失去了许多记忆，一心一意做人，像许多其他孩子一样，对自己的母亲心怀感恩，事事顺从。
只是一旦涉及到交际方面，他的身体深处就会涌上一股无力感与失望。
久而久之，不怎么和其他小朋友来往的蒋明晟成为了大家眼里的怪类，后面的霸凌也是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在群居动物中，独自行动简直就是死罪。
蒋明晟不明白什么叫霸凌，也不懂那群孩子为什么要扯自己的衣服，在自己的作业上面乱涂乱画。
作业的整洁度是老师的要求，蒋明晟总是努力将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擦下去。
直到某天，母爱大发的蒋逢终于想起来关爱一下蒋明晟。于是在早上替他收拾书包，结果在那个小小的本子上只看到了没来得及擦除的无数恶意。
她面无表情地拉着不知所以的蒋明晟，以几乎称得上飙车的速度到达了学校，砰地一脚踹开校长办公室的大门。
再次重申，她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乡村姑娘。
蒋逢用自己毕生的粗鄙之语把校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期间还夹杂着对办公室桌面的清扫工作，校长几千块钱买来的摆件她说丢就丢了，一整个撞到墙上，彻底散架。
也是蒋逢不依不饶的态度，和凶悍的做法，让蒋明晟后面的读书生涯顺顺利利。
不过，事后回家，蒋逢也没放过蒋明晟，给他也骂了一顿。
她气得口不择言，完全没注意到蒋明晟怔愣的眼神。
骂完之后，蒋逢还是不解气，自己又跑去买了一提冰镇啤酒和两个玻璃杯，再加上一瓶一升装的橙汁，一些下酒小菜，半只卤得喷香的酱鸭。
她拿着啤酒兑橙汁喝，只给蒋明晟喝白开水，作为对他隐瞒不言的惩罚。
这对毫无口腹之欲的蒋明晟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他只是看着蒋逢窝火地吃饭，嚼了半天把筷子一扔。
在浓郁的酱香味和酒精的渲染下，她就这么草率地宣布:“走，咱们回家！”
回哪里？蒋明晟不解。
他们的家不就是这里吗，这个30平方的房间，被蒋逢天才的设计分出来三个人都足够用的房间，只是偶尔会把衣服挤得像是酸菜。
蒋逢又把筷子捡起来，扔进垃圾袋，还有点给孩子做榜样的意思:“垃圾不能乱丢，知道吗？”
然后，她从屁股兜里摸出自己那个许久没有换过的老年机，非常娴熟地拨打了一个电话。
刺耳的电话铃声没有响很久，对方很快就接了:“喂？”
蒋明晟听到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蒋逢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有了刚才那股子气冲凌云的劲儿，嘟嘟囔囔地说:“是我，小逢。”
对面停顿了许久，似乎笑了一声:“哪个小逢？”
蒋逢罕见地耐着性子:“蒋逢，蒋逢啊，还有哪个小逢？怎么离婚了就不认我了？”
惊天霹雳打在了蒋明晟的脑袋里。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蒋逢结过婚。
从他记事开始，蒋逢就一五一十把他的身世坦白了。他是蒋逢捡来的可怜孩子，而这个更可怜的蒋逢什么也不懂，更没有钱，就把他带回家了。
原来，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蒋逢已经结过婚并且离婚了。
但是她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是了，这个人从来不会透露自己的来历。今天这通当着他的面打的电话，应该也是个酒精上头的意外。
电话那头的男人收了笑，正经地发问:“好吧，小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离婚的时候不是说过，恩断义绝吗？”
蒋明晟想起刚才蒋逢打电话那个熟练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已经恩断义绝。
蒋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话真多，我找你有事。”
“请讲，”对面说。
“你能不能把孩子送进好学校？”
“……”
蒋明晟很明显地感觉到，对面应该是惊呆了。
怎么会有一种前妻在晚上打电话来，是为了给孩子办上学的事情？而且这孩子还不是他们亲生的。
对方甚至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小逢，小，小逢，什么孩子？”
蒋逢哼哼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作剧:“我的孩子呀！我有一个小孩，一个特别帅的小孩！”
“……”
“你说话，到底能不能？不能我就带他去外面读书算了……哎，你知道吗，其实山里也挺好的，我就喜欢在山里待着。”
“……”
“不过我猜你也不会管。你是不是自己还在医院？算了，挂电话吧，拜拜。”
“等等！”
对面焦急地叫停了蒋逢挂电话的动作，还伴随着几声不太妙的咳嗽声。
“我没说不帮你啊，小逢，不要那么急。”对面说，“回来吧，也让我看看那个……孩子。”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蒋逢头痛欲裂地爬起来，顶着凌乱的头发洗漱，还打了几个残留着酒味的嗝，难受得够呛。
她皱着眉半睁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走进厨房，蒋明晟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而客厅中间摆放着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是蒋逢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把这个鼓捣出来干嘛？”蒋逢咬了一口馒头，指指行李箱，“咱家最近有什么旅游的打算吗？”
蒋明晟已经习惯她酒后断片:“昨天你自己收拾的，你要带我去见我的父亲。”
蒋逢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就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