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鬼一样缠着你》上悬明明

63、蛇衔尾土生人(十)

　　李爻完全多虑了。
　　两只松鼠一前一后，一个给他引路，一个殿后怕他落下，配合十分得当。
　　李爻夹在他们中间，竟然感觉跑得身上都热起来了。
　　松鼠们生活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哪里有危险，哪里去不得，它们都一清二楚，跑得十分利索。
　　寻常人在这片几乎看不到太阳光的地方必然要迷路到深处了。
　　松鼠比高德导航靠谱，李爻心想。
　　李爻拨开肆意生长的不知名灌木，划得皮肤生疼。那只一声不吭的松鼠见状，吱吱两声叫停了这支小小队伍。
　　前排的松鼠很不耐烦:“怎么了，不是很顺利吗？再坚持几分钟就到了。”
　　沉默了大半天的松鼠又吱吱了几下，脾气不太好的那位就理解了:“唉我就说人类都是很麻烦的家伙……这个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李爻艰难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上不知道被什么草的叶子划出了小口子，也可能是被虫子咬的，一旦碰到汗液就沙沙的生疼。
　　好像被嫌弃了。李爻心想。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趁着两只松鼠支支吾吾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观察附近的环境。
　　看起来比大家平时经过的山路要危险得多。
　　层层叠叠的树冠几乎彻底隔绝了阳光，而且还有许多看起来就带有毒性的灌木杂草横生，不时再点缀上几颗红艳的汁水充足的浆果，整个地方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误入深处的人很难完好无损地回去。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李爻心头一动，有东西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
　　“走了！”
　　松鼠叫他。
　　李爻说:“好的。”说完，他扭头又看了一眼红艳的浆果，仍然没能想起来那流星一样划过去的是什么，只好跟着松鼠走了。
　　这次松鼠没有再往杂草丛生的地方钻，而且尽量挑着空旷又有光亮的地方，让李爻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
　　应该是殿后的那只松鼠发现自己的不适了。李爻心想，唉，还要小动物们体谅自己这个大活人。
　　算了，也不一定是大活人。
　　已经离开了刚才那段阴森的森林，可是凉意仍然攀附在他的后背上。
　　不管是三声丧钟还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祝絮都太可疑了，而且拦路的成实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那些平白无故坍塌的树木又是怎么回事？李爻越想头越痛，只觉得被蒋明晟欺负得心里委屈。
　　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旁？

　　李爻感觉自己算不上多么柔弱的人，小时候也是爱满山遍野乱跑的孩子，后来跟妈妈爸爸一起生活，也会时不时被钟尚莲拎过去锻炼。
　　不然不会养出来现在这幅好身材的。腹肌紧紧实实地垒在发达的胸肌下面，专业的教练看了也会称赞一声的。
　　所以跟着松鼠们跑得快要岔气的时候，李爻真有些情不自禁地怀疑了。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等他呼吸都有些错乱的时候，前面的松鼠终于停了下来，招呼他往北边转个弯。
　　过去就是山神庙旧址。
　　送到这里，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需要回到自己家里休息就好。
　　只是松鼠狐疑地看着有些控制不住粗喘的李爻:“你个子这么高，看起来也壮得能打死人。怎么这么弱，就这点路都大喘气啊？”
　　这松鼠还蛮会吐槽的。李爻无言以对:“不好意思，我可能太久没锻炼了。”
　　这还真不是他的错。
　　松鼠们每天上蹿下跳，凭借自己灵活的身姿躲过了许多消耗体力的不必要摩擦，柔软的皮毛保护他们不会被尖锐的叶片划伤，一只松鼠就是一个发达的肌肉群。
　　所以对于李爻来说，紧跟上两只松鼠已经实属不易。
　　后头的松鼠摇了摇头，吱吱两声，把另一只松鼠叫到了自己身边。
　　脾气大说:“你自己过去，知道吗？碰到谁都别提我们两个来过！”
　　李爻心想，这还是两只松鼠界的雷锋。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逗笑了。哪有这么好心的松鼠？李爻目送他们离开，叹了口气。
　　不管是出现在路上的成实，还是横尸遍野的巨木，四面八方的阻止已经要张扬到他的脸上，就差明面上来个人给他拦住了。
　　是你吗，蒋明晟？你不想让我到这边来。
　　可是为什么姥姥会在这里呢？
　　李爻闭了闭眼，望向那个拐角。
　　只要从那里走出去，就能看到了。
　　他有一种预感，他离最后的真相只差最后一点。
　　而这一点，就在此刻，就在那个拐角的后面。
　　世世代代供奉的山神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呢？就算支配死去的亡灵也要让自己留在山下，留在村外，留在脚底板碰不到泥土的城市中。
　　迄今为止，他面对的究竟是不是镜花水月，就要在这里见分晓了。
　　李爻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剧烈运动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让他无比亢奋，尽管长时间的奔跑已经让身体感到了久违的疲惫，但是跃动的神经叫嚣着嘶吼着，让他没办法停下休息。
　　李爻迈开脚步，朝着拐角走去。

　　薛文卓嵌在一具花梨木棺材中，一声不吭。
　　阴沉的环境将他的面容遮得差不多了，如果能有人掏出手电筒在这里观察，只会发现薛文卓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被水滴石穿留下了痕迹。
　　同时，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暴突，一副马上要炸开的模样，还在咕溜溜地转。
　　这是死人还是活人？
　　不大的暗室中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似乎非常悠闲，不紧不慢地举着一根蜡烛，颇有情调地给旁边挂在墙壁上的蜡烛也点上火，给这个阴暗的地方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蒋明晟。
　　烛火跃动，融化的蜡烛在他的手里溪水般流淌，滴到他的手上很快就凝固，留下了点点的红印。
　　他看着枯木般腐朽的薛文卓，半晌没有说话。
　　温柔的烛光驱散了这个地方的寒意，却没办法真正落到蒋明晟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连带着光都被驱散了。
　　蒋明晟的脸一半浸润在不多的黑暗中。
　　一半在烛火下又显得格外可亲。
　　他静静站着，像是参加葬礼的宾客，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感与悲伤的表情，为逝去的人祈祷，祈祷来生的幸福。
　　“你盼着我死。”
　　薛文卓说。
　　这声音实在古怪极了，不像是从人的喉咙处发出来的，更像是牙缝中间恶狠狠挤出来的。
　　薛文卓并没有张嘴。
　　蒋明晟闭上双眼:“父亲，你该睡觉了。”
　　睡觉，他说得那么好听。
　　不过也没什么错误，对于一些人来说，睡着和短暂的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失去意识的瞬间就是沉睡的时刻。
　　李爻小时候时常缠着蒋明晟讲故事，一定要听格林童话与伊索寓言，再加上从小地摊偶然淘来的安徒生童话，在他们的小房间里支起一个泡沫般的盒子。
　　他们两个就在盒子里做两只互相依偎的小鸟。
　　蒋明晟对很多小朋友们过家家式的故事没有多大兴趣，他喜欢杜松子树下扔下的石磨盘，喜欢海妖送给小美人鱼的那瓶药，还喜欢两位姐姐对自己脚毫不留情的割舍。
　　他实在热爱人的毁灭。
　　李爻根本不懂这些东西，他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还是个灵魂有缺口的人，所以对许多恶意都没有太大的感触。
　　李爻读故事，只为了最后一句:从此以后，大家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灰姑娘幸福了，睡美人幸福了，那个为十二个哥哥缝衣服的公主幸福了……那么，小美人鱼呢？
　　蒋明晟合上书，他今天的耐心已经用完，于是很是不客气地说，她死了。
　　不出所料，李爻听了之后哇哇大哭。
　　哭得蒋明晟耳朵疼，只好又补充:“这是故事，故事里的死不是真的死掉，明白吗？”
　　李爻自己给自己找来纸巾擦眼泪擦鼻涕:“那她到底怎么样了？”
　　蒋明晟一看，他拿的还是家里最贵的纸:“……睡觉。”
　　“你说嘛，你说嘛，”李爻把脑袋拱进蒋明晟怀里，“你说了我就睡。”
　　蒋明晟叹气:“就是睡觉，死亡就是睡觉。”
　　噢，李爻老实地钻进了被窝。他知道了，小美人鱼去做睡美人了，去沉沉地睡下去，等待她的幸福到来。
　　“原来睡觉就是死亡，就是幸福的开头。”李爻砸吧砸吧嘴，看着蒋明晟关灯，“那我们现在该死掉了。”
　　蒋明晟说:“这种话不要跟阿姨讲。”
　　李爻哼唧:“我知道了，这也是我们的秘密。”
　　他们两个有好多不为人知的小对话，全部都是蒋明晟引导李爻说出来的大逆不道的歪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蒋明晟总是强调这些事情不能让妈妈知道。
　　至于爸爸，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父亲”这个角色到底有什么用，他所呈现的全部都是母亲带给他的一切。
　　那时候，蒋明晟还不知道，自己不是蒋逢的亲生孩子。
　　他还能够放松自己，让自己进入浅浅的睡眠，浅浅的死亡，在梦中，在充满着不知名灵魂的地方，与同样死去的母亲重逢。
　　这就是他的童年，他有关死亡所有的概念。
　　所以现在看来，让薛文卓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太心软了……蒋明晟闭了闭眼，薛文卓说错了，他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活下去。
　　活下去，作为山和土地的养分。

作者有话说

　　马上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