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鬼一样缠着你》上悬明明

66、物是人非事事休(三)

　　黄鼠狼像是被抓住了命门一样，在李爻身边等着引颈就戮，一动不敢动，连吱吱声都不发出来，生怕自己口吐人言。
　　李爻咔嚓咔嚓啃完了一个苹果，更饿了。
　　也是，这苹果就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对这个18岁的高中生来说还不够饭后餐点的量。
　　李爻非常主动环保地把苹果核扔到了树下，也算是给树施了点无伤大雅的肥料。
　　“我没吃饱，”他坦诚地低头看着黄鼠狼，大眼瞪小眼，“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爻似乎看到黄鼠狼抽了抽嘴角。
　　这个毛茸茸的爷爷竟然也有露出无语表情的一天。
　　蒋明晟平常只讲李爻有多么不谙世事，多么听话，又有多么的喜欢自己，搞得黄鼠狼晕头转向，还以为李爻这个孩子没长大似的。
　　当然，说好听点叫富有童趣，说难听点那就是缺心眼啊。
　　碍于山神大人的面子，黄鼠狼只好偷偷腹诽，从来没有明面上说过一句李爻的不是。
　　现在山神大人不方便见人了，就把它派出来陪着李爻，如果能把李爻给哄下山就是最好的了。
　　咋可能？
　　黄鼠狼收回视线，要不是它的毛够多够密，它的背早就被自己的冷汗浸湿了。
　　山神大人怎么谎报军情啊？敌人明显不是什么天真的小白花好不好，这胳膊这腿还有那个不耐烦的时候能掐死人的眼神！
　　让它来解决李爻，真的吗？
　　黄鼠狼真想干脆当逃兵算了，但是又做不到彻底背信弃义，一咬牙又跑开了。
　　这次它带回来一整只烧鸡，看得李爻目瞪口呆:“你，你现做的？”
　　烧鸡已经凉透了，鸡皮上还有凝固的油脂和酱油块，发出调味料冷却之后的沉香味，一看就是精心料理过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也就算了，现在的黄鼠狼都会自己做烧鸡了？这林子大了什么黄鼠狼都有啊。
　　李爻也没有饿到剥削小动物的地步，没有真的拿过来就吃，而是委婉挥手推拒。说实话，虽然确实还在饿，但是他没有……没有胃口吃这一整只鸡，而且现在要紧的也不是吃饭，他只是想试试什么时候能把蒋明晟逼出来。
　　就算蒋明晟杀光了全世界的人，也会留着他李爻的。他就有这种自信。
　　谁知他这一番推拒倒是惹恼了黄鼠狼，不管不顾地开口说话了:“这你都不吃？烧鸡你不吃，你要去坐玉皇大帝头上吃满汉全席啊？”
　　李爻:……
　　李爻:？
　　呃，他脸上浮现了一种迷茫的神情。刚才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伤到……黄鼠狼的心了？
　　越想越气的黄鼠狼像人一样席地而坐，屁股重重地敦在地上，扯下一条鸡腿就往嘴里塞:“千金不换，知不知道？你就是太年轻了，吃的太少，根本就不懂这返璞归真的香味有多么难得，而且这是我珍藏了几十年的那只......现在根本就找不到同一个味道的烧鸡了。”
　　李爻心想跟你换千金也没有用啊，你一只黄鼠狼要金子干嘛……哦不对，他能化成人形，说不定还真有用。而且几十年？几十年的烧鸡吗？鸡都投胎转世五六次了，自己几十年前的尸体还在这个世界上啊！
　　他抽了抽嘴角：“打个商量好不好二爷爷，我以后每年，不，每天给你带这个世界上最好吃最美味的烧鸡，你带我去找蒋......山神大人，我不会出卖你的。”
　　黄鼠狼破罐子破摔，也不避讳口吐人言了，噗噗嚼烂几根小骨头咽下去：“商量不了。”
　　李爻说：“每天三只。”
　　黄鼠狼叹气，用那双小小的黑眼珠看着李爻：“三十只我也帮不了你呀。”
　　“你还不明白么？这里的整座山都是山神大人的管辖地，他比谁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喏，就我们现在说的话，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再说了见不见的有必要吗？你现在回家里去，小毛已经收拾干净了，你就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第二天什么都好了，山神大人自己会回去的。”
　　“听二爷爷一句劝吧，山神大人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的。”
　　黄鼠狼点到为止，把那一句“你也一样”咽了回去，不敢多看李爻现在的表情，赶紧扭过身子又去啃烧鸡了。
　　难言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李爻垂着眼睛心想，果然如此。
　　但是都走到这里了，让他就这么一无是处地回去？绝不可能。
　　他李爻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二爷爷，”李爻平静地叫了一声黄鼠狼，不是说什么都听得见吗？那就在这里直接说吧，“有个问题我思考很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黄鼠狼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背后的绒毛都立起来了。
　　但是这就是个人类小子，还能对它做些什么吗？黄鼠狼镇定地说：“你，你问。”
　　李爻：“我死过一次对不对？”
　　黄鼠狼真恨不得刚才吃烧鸡被噎死。
　　这什么问题？这是什么？他怎么知道的？祝絮不是说过死都不会告诉李爻吗？
　　这个问题也不是它能回答的啊！
　　黄鼠狼咽了咽口水开始胡说八道：“这，死——还是没死过呢——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跟你们人类不熟的，难道人有两条命吗？你说这事儿整的，哈哈，我有个朋友死了八次还活着，这些事情说不准的......”
　　那看来是真的死过一次，李爻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问：“我的死是意外吗？”
　　黄鼠狼：“这个，那个......”
　　李爻微微笑了一下：“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死，是不是和蒋明晟有关？”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飘忽在空中，悠悠转了一个圈才落到地面上，被忽然的狂风刮进黄鼠狼的耳朵中。
　　四下凭空突起骤风，卷携着一片又一片的粗壮树枝，自庙中积起无数落叶露水和泥土，紧密地扭曲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人形。
　　黄鼠狼已经颤颤巍巍地趴跪下来了，头都不敢抬一下。
　　李爻的脚还踩在泥坑里动弹不得，只能停在一个比较礼貌的范围外，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掺和在一起，又仿佛有一只手在进行加工，把它捏成了人的形状，还获得了眼睛、鼻子、嘴和耳朵。
　　它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一段枯木在支撑。
　　李爻喃喃地叫了一声：“哥哥。”
　　那正是蒋明晟的脸。
　　只见它无悲无喜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李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李爻这才发现，这个蒋明晟似乎不会眨眼。无机质的蒋明晟只是外貌勉强够得上人的标准，却做不出来任何人的表情。
　　这是蒋明晟吗？李爻犹豫了。
　　也许只是蒋明晟的电话筒，可是有什么必要呢？反正他说的话他都能听到。
　　李爻看着那非人一样的存在，说：“哥哥，你听得见吧？”
　　黄鼠狼在旁边都快吓晕过去了。它太过于害怕，根本没来得及告诉李爻这不是那一位还算通人性的山神大人。
　　这是山神最初的模样。
　　以无慈悲的眼神观察这个世界，观察飞鸟走兽，纷纷乱乱的人类，它只是一颗漂亮的木头，被手艺人雕刻出来了模样，又被扔在了这个地方，于是在许多场雨水的洗礼下，它生出了懵懂的意识。
　　就在这时，它被苦苦寻求办法的其他人发现了。
　　所以，这个山神大人，现在也不过是颗随心所欲，无善无恶的木头而已。
　　它回应不了李爻的。
　　黄鼠狼快急死了，拼了老命一寸一寸挪到李爻的身边，又一厘米一厘米拱过去拽了拽李爻的裤腿，希望他能少说几句。
　　李爻根本没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力道，不如说他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根本管不上脚下的不对劲。
　　他用着近乎质问的语气问：“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你？”
　　“我没有资格得知关于自己的真相吗？”李爻的呼吸加剧，喊出这一声对于他来说已经意义非凡，眼泪几乎同时落下，“我是已经——死过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看起来离李爻有段距离的神像动了。
　　它脚下的枯木竟然在这个冰冷的天气长出了新芽，并且以绝不正常的速度迅速成长，很快就变成了足足婴儿手腕粗的枝条，铺满了那一片土地。
　　李爻的眼睛睁大，那枝条长成如此粗壮的模样，居然还有非常强的柔韧性。
　　他惊异地和神像的眼睛对上：“哥哥......”
　　可是这次，神像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腾空而起的枝条如同万箭齐发，破空而来，柔软又无法抗拒地堵住了李爻的嘴。
　　这还不够，他的手、脚、胳膊和腿全部都被枝条控制住，轻轻松松地将他运送到了神像的面前。
　　李爻只觉得嘴巴被撑得生疼，土腥味在他的嘴里蔓延并且染在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中，合不拢的下场就是口水都顺着枝条流了出来，慢慢浸润到了土地中。
　　这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神像仍然觉得不够，在场的除了李爻还有一只没什么用的黄鼠狼，很是碍眼，于是他指挥着剩余的枝条层层叠叠笼罩住了自己和李爻。
　　就像之前他把李爻关进那个黑漆漆的笼子中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小毛能引导着李爻逃出来了。
　　枝条再次一拉，李爻与神像几乎是脸贴脸，极其亲密地消失在了目瞪口呆的黄鼠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