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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抱一下 ...


  •   第二天上午,沈叙年果然来了。
      早读刚结束的教室彻底炸开了锅,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暖金色的晨光从西侧窗户斜斜淌进来,掠过一排排课桌,把整间教室都烘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就在这时,前门被轻轻推开。
      沈叙年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前排几个正勾肩搭背说笑的同学,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噤了声。
      不是怕他,也不是沈叙年会摆脸色发脾气。而是他周身裹着一层沉甸甸的低气压,沉闷又压抑,像一层无形的冷膜,瞬间笼罩了他周身几米的范围,连周遭的喧闹都被硬生生隔离开。
      沈叙年穿着规规整整的校服,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眼底那层浓重到化不开的疲惫,像泼了浓墨,沉甸甸压在眼睑下方,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他没看任何人。
      目光掠过满教室的人,甚至没有多停留半秒,只是垂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拉开椅子,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放下书包,抬手随意捋了把额前的碎发。
      下一秒,便直接趴在了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那股疏离倦怠的气场,比郁衍平日里冷着脸不理人时还要逼人,不是愤怒,也不是烦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琐事耗尽精力的疲惫,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周围几个同学面面相觑,偷偷用眼神疯狂交流。
      陆毅单脚蹦跶着从后排挪过来,脑袋刚凑到沈叙年座位旁,嘴还没张开,就被身旁的周烬桀一把拽住后领,硬生生拉了回去。
      “别去。”周烬桀压低声音,朝沈叙年的方向偏了偏头,“没看见他状态不对?凑上去找骂呢。”
      陆毅眨了眨眼,又探头看了看趴在那儿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的人,乖乖闭了嘴,悻悻地单脚蹦回了自己的座位。
      郁衍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他原本单手支着下巴,戴着耳机打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戳动,眼神专注。可周遭突如其来的安静,像一层冷意漫过来,他指尖猛地一滞,游戏里的操作瞬间停住。
      余光精准捕捉到那个熟悉却明显不对劲的身影。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他不耐烦地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微微侧过去,手肘撑在桌沿,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了?蔫了吧唧的,跟被霜打了似的。”
      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着冷淡,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在意。
      沈叙年的肩膀轻轻动了动。
      他慢慢撑起头,侧过脸看向郁衍,眼底的倦意毫无遮掩。
      若是平时,他顶多淡淡回一句没事,可此刻连日熬夜的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再也没力气维持平日里的从容温和,像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柔软脆弱的一面。
      “我好累……”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依赖的软糯抱怨,听得人心尖轻轻一颤。
      郁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沈叙年。
      不是那个永远情绪内敛、八风不动,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淡定的沈叙年。
      他终于转过脸,认认真真正眼看向对方。
      沈叙年的脸色是真的差。
      眼下青黑浓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弓着,肩线垮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身,连眉眼间都裹着化不开的倦意。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冷着脸开口,言简意赅,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却比平日里少了许多距离感:“说原因,怎么累成这样。”
      沈叙年是真的累狠了。
      累到懒得再维持平日里的边界感,又或者,是打心底里觉得,在郁衍面前,他不需要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胳膊肘撑在桌上,指尖插进柔软的发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无奈:“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就一直在帮我妈处理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抓狂,“她公司的账目出了点问题,自己对着表格核对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快弄完了,才发现漏加了一个关键数据。”
      郁衍眉梢挑了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所有关联的数据都要推翻重来,我只能陪着她一点点重新核对、计算。”沈叙年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疲惫,“整整两天,除了偶尔吃饭睡觉,几乎全程对着电脑和密密麻麻的报表,眼睛都快看花了。”
      “没其他人帮你?”郁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以沈家的条件,怎么也不该让他一个人熬成这副模样。
      沈叙年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眼底的倦意更浓:“我爸还在医院住着,我姐跟姐夫趁着假期出去玩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家里的佣人正好轮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能我来扛。”
      他又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妈急着要结果,我不想看她那么焦虑,只能硬着头皮上。”
      郁衍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沈叙年眉宇间揉不开的疲惫与无奈,嘴唇动了动,心里那点冷淡渐渐软了下来。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语气没什么同情心,听着冷冷淡淡的,却奇异地戳中了沈叙年又累又委屈的心境:“真可怜。”
      沈叙年缓缓抬起眼,定定看向郁衍。
      少年脸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冷淡疏离的模样,嘴角抿得紧紧的,没半点心疼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
      沈叙年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出了幻觉,竟在那片熟悉的冷淡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同身受的烦躁,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格外大胆,又格外脆弱。
      沈叙年仗着这股疲惫带来的豁免权,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白皙的侧脸、挺翘的鼻尖,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好同桌。”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着郁衍的侧脸瞬间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沈叙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用那副沙哑又柔软的语调,轻声开口。
      “你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郁衍:“?”
      郁衍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都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上下飞快扫了沈叙年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疯子,脸上明晃晃写着难以置信,还有几分“你脑子是不是被报表烧坏了”的震惊。
      “沈叙年,你发什么疯?”郁衍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慌乱的呵斥,“好好说话。”
      沈叙年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疲惫的大脑运转迟缓,那句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口。
      可看着郁衍写满拒绝与嫌弃的眼神,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沈叙年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又把脸埋回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郁衍。
      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飘出来,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又藏着疲惫至极后的不管不顾:“你是我对象,连抱一下都不可以吗?”
      郁衍:“……”
      他死死瞪着沈叙年,瞪着那只从臂弯里露出来的、此刻正含着点点委屈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浓重的青黑,有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近乎赌气的执拗。
      郁衍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不够用了。
      这还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淡定,永远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沈叙年吗?
      现在却趴在桌上,用这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他,还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
      郁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与燥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僵着身子,瞪着沈叙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又羞又恼的样子,苍白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再逼他,只是重新把整张脸埋回臂弯里,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困意:“算了,不逗你了,我先睡一会儿,睡醒再说。”
      郁衍依旧没说话,紧绷的身体却悄悄松了下来。
      沈叙年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真的熬到了极限,沾着桌面就睡着了。
      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温柔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少年相依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诶……服了你了。”
      郁衍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周遭重新喧闹起来的谈笑声盖过去,却精准地落进沈叙年耳里。
      埋在臂弯里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沈叙年连呼吸都放轻了,静静等着。
      下一秒,身侧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郁衍往后挪了挪,腾出一点狭小的空间。他身体微微前倾,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沈叙年的肩膀。
      动作生涩又僵硬,一看就是从未做过这般亲昵的举动,指尖都绷着,却带着一股别扭又坚定的力道,不容人躲开。
      沈叙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只是累到极致的随口试探,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郁衍嫌弃推开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这人真的会应下来。
      短暂的怔愣过后,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
      他顺从地松开撑在桌上的手,顺着郁衍的力道往前倾去,抬手牢牢环住了郁衍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了上去。
      手臂收得极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在茫茫大海里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他将脸深深埋进郁衍的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校服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少年清浅的体温,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连日熬夜对账的头痛、处理家事的烦躁、无人分担的压力……所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绪,在这个不算宽厚却格外安心的怀抱里,终于有了可以暂时卸下的地方。
      沈叙年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完完全全地倚靠在郁衍身上,把所有的脆弱与疲惫,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出去。
      郁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浑身一僵,环在他肩头的手臂瞬间绷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颈间传来温热的呼吸,带着沈叙年独有的气息,轻轻喷洒在皮肤上,惹得他一阵发麻。腰间被紧紧环着,陌生的存在感强烈到让他手足无措,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烫得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想抬手推开。
      可手刚抬到半空,就顿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叙年搂在他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受到埋在他肩头的人呼吸沉重,满是熬了许久的倦意,那股浸透了骨髓的疲惫,隔着衣物都能传递过来。
      这不是玩笑,更不是逗他。
      是沈叙年真的撑不住了。
      郁衍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去推开。
      指尖在空中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轻轻覆在了沈叙年的发顶。
      发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顺顺滑滑的,触感意外的好。
      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锋芒,乖乖窝在怀里的大型犬,温顺得让人不忍心凶。
      郁衍心底那点别扭的情绪翻涌着,手上却不自觉地,轻轻揉了两下。
      “……别揉了。”
      埋在肩头的声音闷闷的,被布料闷得含糊,却带着几分软糯的抗议。
      可环在郁衍腰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等下头发被你揉乱了。”
      郁衍的手顿住,却没有挪开,依旧轻轻覆在他的发顶上。他压低声音,故作不耐烦,语气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抱够了就赶紧起来,不然……”
      他指尖勾住一缕软发,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我真给你揉成鸡窝。”
      沈叙年埋在他颈间的脑袋轻轻动了动,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引得郁衍一阵轻颤。
      预想中的起身并没有到来。
      他反而往更深处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困乏又慵懒,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随意:“……那你弄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郁衍的心尖上。
      郁衍:“……”
      他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无奈。
      这人是真的累傻了,还是被那些报表折腾得连羞耻心都没了?
      他瞪着沈叙年的发顶,瞪了好半天,可勾着对方头发的手指,却始终没舍得用力。
      最后只能别过脸,不再看这个赖在自己怀里不肯起来的人,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教室里人声鼎沸,嬉笑打闹声不断,却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一眼。
      郁衍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沈叙年抱着,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些耐不住了。
      伸手轻轻捧住沈叙年的脸,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埋在自己肩窝的脑袋拔了出来。
      沈叙年被迫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眼皮半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模样,可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
      郁衍盯着他,目光复杂,语气算不上好,带着几分审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沈叙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眨了眨泛红的眼,声音沙哑又迷糊:“像什么?”
      郁衍看着他这副又倦又乖的样子,喉结微动,一字一顿地开口:“像在外头受了委屈、淋了雨,好不容易找到人,就巴巴凑上来,耷拉着尾巴撒娇的……傻狗。”
      沈叙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意很轻,却一点点漾开眼底的疲惫,让他原本黯淡的眼眸亮了起来:“傻狗?”
      郁衍眉尖一挑,故作凶狠:“怎么,不服气?”
      沈叙年没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人嘴上不饶人,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心头一软,故意放缓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那……我汪汪叫两声,给你听听?”
      郁衍:“!”
      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烫到了一样,他猛地松开捧着沈叙年脸的手,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动作太急,连椅子都晃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叙年,满脸的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向沉稳的他嘴里说出来的。
      沈叙年看着他炸毛般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倾身,又凑近了些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他声音慵懒又轻挑,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不喜欢?”
      郁衍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颊烧得滚烫:“沈叙年!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压低声音低吼,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的慌乱,伸手用力推了推沈叙年的肩膀:“赶紧起开!重死了,压得我胳膊都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揉着自己发麻的肩膀,眼神躲闪,不敢再去看沈叙年的眼睛,只留下一个僵硬又窘迫的侧脸。
      沈叙年顺着他的力道靠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再上前逗他。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揉乱的头发,目光却一直落在郁衍通红的耳尖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却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压抑的笑声闷闷地传出来。
      郁衍耳尖一动,瞬间捕捉到了,他猛地转头,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沈叙年埋着头,声音含糊又温柔:“没笑什么,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后半句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传进了郁衍的耳朵里。
      郁衍一怔,所有的怒气与慌乱都瞬间僵住,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又软又麻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别过头,心跳却快得不受控制。
      阳光依旧温柔,铺满了整张课桌,将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裹在一片温暖的静谧里。
      那点藏在喧闹教室中的暧昧与温柔,悄悄生根发芽,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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