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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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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随着轮胎接触跑道的轻微震动而结束。舱门打开,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机场空气涌了进来。
“这一路坐得我屁股都快麻了!”陆毅几乎是第一个弹起来的,迫不及待地挤到过道,刚踏出舱门连接廊桥,就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咔”响。
他毫不在意,转身看向身后几步,正随着人流缓慢移动的郁衍,脸上写满了“快附和我”的期待,嘴里还在叭叭地抱怨:“你看,腿都伸不直,脖子也僵了!我说什么来着,还是火车好,至少能躺着蜷着,还能走来走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郁衍的视线牢牢黏在手机屏幕上,眉头微蹙,指尖正快速滑动着,似乎在浏览什么信息,又或者只是在无意识地刷新。
陆毅的话飘进耳朵,他头也没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了句,声音有点干,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火车?直达特快也要二十多个小时。学校能给你坐飞机都不错了,还卧铺,等下是硬座你更熬不住。” 他顿了顿,拇指停住,终于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陆毅一眼,“别挑三拣四了,能到就不错了,知足吧。”
“可是真的很难受啊!”陆毅跟在他旁边,一边随着人流挪动,一边试图继续说服,语气里带着点耍赖,“坐得我浑身不对劲,感觉骨头都锈住了。诶,你不觉得吗?脖子,脖子是不是特别酸?”
郁衍没再接话,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口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似乎印证了陆毅的话,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加快了点脚步,像是想赶紧离开这嘈杂拥挤的通道。
陆毅看着他明显不想多谈的背影,撇了撇嘴,也只好拖着箱子跟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关于飞机座位反人类设计的种种“罪状”,但音量已经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
江素从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转过身,面向车厢里东倒西歪的学生们。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略显闷热的车厢里响起,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听我说。”江素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带着老师特有的、能穿透嘈杂的穿透力,“我们到酒店了。等一下大家按顺序下车,先到前台,我和其他老师会帮大家办理入住,拿到房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说道:“拿到房卡后,大家先回各自房间放行李,收拾一下。我们给大家预留了……”她低头看了看腕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休息和整理时间。坐了半天车,肯定都累了,可以稍微躺一会儿,或者洗把脸精神一下。”
这时,车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照进来,明晃晃的。江素指了指窗外,解释道:“大家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快下午两点了。考虑到大家刚到,需要休整,所以原计划今天下午的集体游玩活动,我们暂时取消。”
这话引来一小片轻微的、混杂着失望和理解的“啊”声。
江素笑了笑,及时补充道:“不过,不是让大家就闷在酒店里。一个小时休息结束后,我们会组织大家在酒店附近区域参观一下,熟悉熟悉环境。这附近有不少有特色的建筑和景观,步行就能到,节奏不会太快,就当是预热,也让大家活动活动坐僵的腿脚。所以,回到房间后,别倒头就睡过头了哦!”
她的话语有条不紊,既传达了调整安排的原因,也给出了替代方案,安抚了可能出现的情绪。说完,她挥了挥手:“好了,现在从第一排开始,慢慢下车,注意带好随身物品,别落下东西在车上。行李舱的箱子,等会儿男生们帮忙一起拿一下。”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燥热。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大堂一侧,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还有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对话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喧闹。
江素和其他几位带队老师在前台忙碌着,核对名单,分发证件,一摞摞崭新的房卡被放在台面上。
等待的间隙,郁衍实在懒得站着,索性把那个不小的行李箱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放,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脚,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堂里华丽的吊灯和来来往往的人。
眼角余光瞥见沈叙年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背靠着大厅里一根装饰柱,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着。屏幕亮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疏离,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郁衍心里那点因为长途旅行的不爽,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个头。他眼珠转了转,忽然身体前倾,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自己横放的行李箱上,下巴抵着箱杆,冲沈叙年的方向扬了扬,拖长了调子:“诶,沈叙年——”
沈叙年手指停住,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又垂下去看手机。
郁衍也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故意找茬意味的语气说:“别看了,一路看到现在,眼睛不累啊?休息一下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有点痞气的弧度,“拉我玩一下呗?干等着多无聊。”
沈叙年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幼不幼稚?多大的人了。”
“啧,怎么说话呢?”郁衍撑起胳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叫劳逸结合,缓解视疲劳,懂不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晃着腿,实则看准了沈叙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手机上的瞬间,突然伸出手,一把就将沈叙年手里的手机抽了出来,不等对方反应,利落地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还顺势拍了拍,“没收了,先陪我解解闷。就当……拯救你即将近视的眼睛。”
沈叙年手里一空,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郁衍,声音沉了一度:“手机还我。”
“不还。”郁衍干脆利落地拒绝,趴在箱子上晃了晃,“你休息一下,聊聊天嘛。你看江老师她们还得弄一会儿呢。”
两人这边小小的动静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有人偷笑,似乎对郁衍这种“幼稚”的挑衅行为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江素那边传来了声音,她提高了音量,招呼着学生们:“来,同学们,注意力集中一下!准备发房卡了!念到名字的同学过来领一下,都拿好了,别弄丢!”
学生们开始往前台方向稍微聚拢。江素拿着一份名单,开始依次叫名字,发放房卡,同时大声解释道:“因为这次出来人多,酒店房源也比较紧张,所以我们订的都是标准的双床房!两个人一间,名单上基本是按学号顺序排的,大家看看跟谁一间,自己私下协调好哈,和平相处!”
听到“双床房”和“按学号”,郁衍眉头挑了挑,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和沈叙年的学号……好像是连着的?
果然,没过多久,江素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郁衍,沈叙年,你俩一间。来,403的房卡。”
郁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叙年。沈叙年也刚好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衍莫名觉得,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好像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果然如此”或者“麻烦来了”的细微情绪。
旁边有听到的同学已经开始挤眉弄眼,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郁衍从行李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突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认命和隐约别扭的感觉。他走到江素老师面前,接过那张薄薄的房卡,指尖捏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正朝他伸出手的沈叙年。
郁衍撇撇嘴,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沈叙年的手机,递还回去,同时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语气有点古怪:“得,这下真得‘好好相处’了,室友。”
沈叙年接过手机,他没有立刻将手机收起,只是握在手里,屏幕朝下。听到郁衍的话,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他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郁衍耳朵里,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巴不得。”
郁衍愣了一下,一时间没琢磨透他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反话,是顺着自己的调侃往下说,还是另有深意。他盯着沈叙年看了两秒,对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将手机随手揣回裤兜,然后拎起了自己放在脚边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句简短的回应只是随口一说。
“还愣着干什么?”沈叙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走?等着江老师亲自送你上去?”
郁衍回过神,“切”了一声,也拉起了自己的箱子,轮子在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快走两步,跟上了沈叙年走向电梯间的步伐。
电梯上行时的轻微失重感,短暂地悬停了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对话余音。
“叮”的一声轻响,四楼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和轮子声,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反而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403……”郁衍低声念着门牌号,目光在走廊两侧搜寻。
沈叙年已经停在了其中一扇门前,房卡在他指尖,但他没有立刻刷开,只是站在那里,侧影被灯光拉长,落在深色的房门上。
郁衍拖着箱子走到他旁边,也没急着催。
沈叙年终于抬起手,“嘀”的一声轻响,门锁的绿灯亮起。他按下扶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标准的双床房,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窄窄的过道和一张共用的床头柜。米白色的窗帘拉拢了一半,透进下午略显慵懒的天光。
空间不算大,但整洁干净,透着酒店特有的、缺乏人情味的规整气息。
沈叙年拉着箱子径直走了进去,将行李箱靠在了离门口稍近的那张床的床尾。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将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些,让更多的光线涌进来,似乎是想驱散房间里某种无形的沉闷。
郁衍跟在他身后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他把自己的箱子随意地往另一张床的床边一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即将容纳他们接下来几天的空间,目光扫过两张床,扫过共用的书桌和衣柜,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沈叙年身上。
沈叙年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陌生的城市街景。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他的背影显得有几分疏离和……紧绷。
他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语气刻意显得随意,却掩盖不住底下那点别扭:“先说好啊,井水不犯河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别越界。”
沈叙年站在窗前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在他肩头跳跃,却化不开那层无形的紧绷感。
他没有立刻回头。
几秒钟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渗进来。
然后,沈叙年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坐在对面床上、故意摆出一副“我很认真”模样的郁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无奈和某种了然的微妙表情。
“我还怕……”沈叙年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调子,目光在郁衍脸上逡巡,“你会半夜爬上我床呢。”
他顿了顿,看到郁衍因这句话而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迅速泛红的耳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语气里那份调侃的意味更明显了些:“一人睡一张床……”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两张之间隔着过道、距离分明的单人床,最后又落回郁衍脸上,清晰地问出了后半句,
“你担忧什么?郁、衍。”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没有接郁衍那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议,而是用一个更犀利、更带刺的反问,四两拨千斤地,将郁衍那份刻意营造的“界限感”轻轻巧巧地挑了起来,甚至反将一军。
郁衍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耳根的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他“蹭”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大,带得床垫都跟着晃了晃。
“谁、谁要爬你床了?!”他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掩盖那点心虚和莫名的羞恼,“沈叙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东西?!”
沈叙年依旧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郁衍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
“我想的挺正经的。”沈叙年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无辜,“不是在顺着你的话说‘界限’问题吗?”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两张床之间那狭窄的过道,“还是说,你其实在担心别的?”
“我担心个屁!”郁衍立刻反驳,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再直视沈叙年。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觉这个话题被沈叙年带到了一个奇怪又危险的方向。
他原本只是想确立一个“和平共处”的基本原则,怎么转眼就变成讨论谁爬谁床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越描越黑的话题,重新坐回床边,这次动作幅度小了很多,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他扯过床上的薄被,胡乱盖在自己腿上,然后掏出手机,假装专注地看了起来,用行动表示“谈话结束”。
沈叙年看着他这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动作,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瞬,但很快又隐去了,“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