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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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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六点四十分。
天色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学校正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的学生。
九班尤其热闹,几乎全员到齐,个个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雀跃,仿佛秋游从此刻就已经开始了。
除了一个人。
郁衍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黑色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了脑袋,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写满烦躁的下半张脸。
他低着头,眼睛半闭半睁,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挪动脚步。他一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濒临爆发的怒火:
“都说了让你别打了!”
“衍哥!你到底到哪儿了?出家门没?过那个红绿灯没?看到学校大门没?” 陆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精神抖擞得与这清冷的早晨格格不入,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其他同学早到的喧哗。
郁衍深吸一口冷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闭嘴。再打过来你就死定了。”
他昨晚整理行李到挺晚,又被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得没睡安稳,好不容易在天快亮时沉入深眠,结果就被陆毅夺命连环call硬生生炸醒。
第一个电话他没接,以为对方会消停,结果第二个、第三个……每隔几分钟就锲而不舍地打过来,还伴随着微信消息的疯狂震动。那种感觉,堪比酷刑。
“别啊衍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江老师快到了,点名册都拿手里了!咱得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不是?积极!主动!” 陆毅完全没被威胁吓到,反而更加苦口婆心,“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就知道!所以我才特意早点打电话叫你,你看我多贴心……”
“贴、心?” 郁衍猛地停下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扯下帽子,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陆毅,我他妈告诉你,集合时间是八点!现在!才!六点!四!十!五!从六点半开始,你的电话就没停过!你是闹钟成精还是索命鬼催魂?!啊?!”
清晨空旷的街道将他的低吼放大了些许,路对面一个晨跑经过的大爷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大概是陆毅终于被这毫不掩饰的暴怒震住,但下一秒,他弱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就是怕你睡过头嘛,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而且大家都到了,就缺你一个,多不好……”
“我睡过头关你屁事!八点集合我七点五十到那是我的事!” 郁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他用力按了按,“我最后说一遍,别再打了。我,现在,在,路,上。再打一个,我保证到了之后第一个把你从大巴车窗塞出去。听、懂、了、吗?”
说完,他根本不给陆毅再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然后利落地长按电源键——关机。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有行李箱轮子单调的咕噜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清冷的晨雾里。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烦躁。
他重新拉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紧闭着,只有早点铺子透出暖黄的光和蒸腾的白气。
他一边走,一边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预演等会儿到了集合点,该怎么“自然而不失礼貌”地让陆毅体会一下什么叫“社会的毒打”。想着想着,那股邪火又有点往上冒。
他抬头看了眼熟悉的班级窗户,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嗡嗡的说话声甚至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掉头就走的冲动,拎着箱子,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上去,径直走向位于三楼的九班教室。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属于早读前却又混杂了不同兴奋因子的嘈杂声就越清晰。
推开后门,教室里的景象扑面而来。大多数同学已经到了,座位安排被打乱,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课桌上、椅子上堆满了背包和行李。
郁衍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站在讲台旁,跟生活委员核对什么名单的陆毅。
陆毅背对着门口,但那股活力和嗓门儿让人想忽略都难。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郁衍眯了眯眼,没发出声音,拖着箱子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滑进教室,贴着墙边,打算直接走到自己位于靠窗后排的座位。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一半时,仿佛有心灵感应般,陆毅猛地回过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黑板上的彩色粉笔字还灿烂的笑容,隔着大半个教室就喊了起来:
“衍哥!你可来了!就差你了!” 他这一嗓子,引得不少同学都看了过来。
郁衍脚步一顿,帽檐下的眼神瞬间结冰。他盯着陆毅,没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滚远点”的低气压,让几个本想打招呼的同学都明智地闭上了嘴。
陆毅却仿佛自带屏蔽器,丝毫没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气,反而兴冲冲地从讲台那边挤过来,嘴里还在念叨:“哎呀我就怕你睡过头,早上那电话打得及时吧?你看大家都到了,咱们九班就是积极!对了,你东西都带齐了吧?身份证护照……”
眼看他就要凑到跟前,郁衍忽然将手里一直拖着的行李箱轻轻往前一送。箱子不偏不倚,横在了陆毅前进的路径上,轮子巧妙地卡在了两块地砖的缝隙里。
陆毅差点被绊个趔趄,总算停住了脚步,有些愕然地看着横在中间的箱子,又抬头看看郁衍。
郁衍这才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写满睡眠不足和极度不耐的眼睛,他往前倾了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陆毅,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离我三米远。再发出一点我不想听到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毅瞬间僵住的笑脸,缓缓补充,“我不介意帮你提前体验一下,从华灵山某个未开发山坡‘自由探索’的感觉。听明白了吗?”
陆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脖子后面汗毛似乎都竖起来一点。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小半步,干笑两声:“明、明白了……衍哥你消消气,消消气……我去看看班长那边要不要帮忙……” 说完,他立刻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溜回了讲台那边,这次连看都不敢再看郁衍这边。
世界总算暂时清净。
郁衍收回冰冷的目光,拎起箱子,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沈叙年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清爽利落。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似乎与秋游无关的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逐渐被晨光照亮的操场。窗玻璃映出他平静的侧脸和教室里晃动的人影。
郁衍走到自己座位旁,将行李箱塞进桌底,背包放在椅子上。
沈叙年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早。”
“……早。” 郁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顶上,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一副“谁也别来烦我”的姿态。
沈叙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教室里依旧喧闹,厌涵舟在讲台上再次强调注意事项,江素还没到。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的喧哗声稍微整齐了一些,江素清脆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开始点名。点到“郁衍”时,他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点名结束,江素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让大家带好所有行李,八点整准时下楼,在操场集合,听年级主任做最后的安全教育,然后按班级顺序上车前往机场。
同学们开始熙熙攘攘地收拾东西起身。
到了操场,余盛光已经开始用话筒讲话:“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热情,“想必你们对这次为期一周的秋游,已经期待很久了吧?” 他顿了顿,台下立刻响起一阵配合的、兴奋的“是——”。
余盛光笑了笑:“当然,我也不例外。看着你们朝气蓬勃的样子,我也觉得年轻了不少。” 几句惯常的开场白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所以,我们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正题。”
“出发时,务必紧跟各自班级队伍,听从班主任和带队老师的指挥,绝对不要私自离队!这是安全底线!”
“保管好个人物品,尤其是身份证、护照、手机、钱包!丢了哪个都麻烦!”
“在外活动,牢记集体意识,互相帮助,但也要注意分寸,玩笑不要过度。”
“遵守景区规定,爱护环境,展现我们学校学生的良好风貌。”
“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不要慌张,第一时间联系带队老师。”
余盛光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敲在点子上。
“最后,” 余盛光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鼓动性,“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在这次秋游中,开阔眼界,放松身心,收获友谊,留下美好的青春回忆!”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他大手一挥,干脆利落,“现在,各班按顺序,听从指挥,有序登车——咱们,出发!”
“哦——!!!” 操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气氛达到了高潮。
九班这边也沸腾起来。
江素立刻站出来,拍着手让大家安静:“好了好了,听到主任的话了?现在,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行李,特别是证件!确认无误后,跟着我,我们去三号车!”
队伍开始松动,大家纷纷弯腰检查,或是兴奋地跟旁边人确认。
郁衍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身份证和护照硬硬的卡片还在。他直起身,正好看到陆毅一边检查背包,一边偷偷往他这边瞄,接触到他的目光,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假装跟周烬桀热烈讨论起大巴座位来。
郁衍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会。他拎起箱子,准备跟着队伍移动。
沈叙年已经检查完毕,拎着自己的登机箱和背包,很自然地走到了郁衍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队伍开始向停靠在操场边缘的大巴车移动。几百号人同时行动,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终于挤到了三号大巴车前。车门敞开,司机师傅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群雀跃的少年。江素拿着名单,站在车门口一个个核对上车。
轮到郁衍时,他报了名字,江素打了个勾,温和地叮嘱:“上车找位置坐好,系好安全带啊。”
郁衍点点头,踏上了台阶。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新车特有的淡淡气味。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好位置被抢占了大半。他目光扫过,径直朝着车厢最后面一个靠窗的空位走去。
郁衍刚把降噪耳机严严实实地戴好,闭上眼睛,将自己与车内尚存的嗡嗡低语和引擎声隔绝开来,还没能完全沉入那片音乐构筑的宁静,就感觉到身旁的座位微微一沉。
不是预料中陆毅那咋咋呼呼的动静,那气息和动作的幅度都不同。
更沉稳,更……熟悉。
郁衍蹙了蹙眉,没睁眼,但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甚至懒得去确认,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旁边是谁。
果然,紧接着,他就听到过道那边传来陆毅刻意压低了、但依旧能透过耳机缝隙钻进来一点的、气声般的呼唤
“沈哥!这边!靠过道这个位子!”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我刚跟前面烬桀旁边的同学换的!你坐过来呗沈哥?咱俩挨着,路上还能说说话!” 陆毅顿了顿,似乎瞥了一眼闭目塞听的郁衍,补充道,声音更小了点,“……不吵。”
短暂的沉默。
郁衍虽然闭着眼,戴着耳机,但能感觉到旁边沈叙年的目光似乎在自己戴着耳机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秒后,他听到沈叙年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音量正常,没有刻意压低,却也不显得突兀,清晰地说道:
“不用了,我就坐这里。”
过道那边,陆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叙年会拒绝。“啊?哦……好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行!沈哥你坐好!有事叫我啊!” 说完,他窸窸窣窣地在那个靠过道的座位坐下了,隔着一条过道,倒也不算远。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平稳行驶的大巴车开始驶入一段弯道稍多的匝道,车身微微左右摇晃。一直靠在窗边浅眠的郁衍忽然动了动,眉头重新蹙起,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他下意识地摘下了降噪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蹭过耳廓,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随即胃里那股隐隐的翻搅感和逐渐清晰的眩晕感让他更难受了。
他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试图借助那点凉意压下不适。
旁边一直安静看手机的沈叙年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郁衍微微发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上。
“怎么了?”沈叙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的询问,“晕车?”
郁衍没睁眼,从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觉得有点丢脸,但此刻生理上的不适压倒了一切。额头传来的凉意似乎有点用,但还不够。
沈叙年没再问,窸窸窣窣地开始在自己随身的外套口袋里摸索。很快,他摊开手掌,递到郁衍面前,掌心躺着几颗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清凉剔透的薄荷糖。
“呐,吃个薄荷糖吧,可能会好点。”
郁衍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瞥了一眼那几颗糖,又飞快闭上,声音闷闷的:“……太凉了。” 他现在喉咙和胃都不太舒服,想象中薄荷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让他有点抗拒。
沈叙年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收回,另一只手却继续在口袋里掏了掏。这次,他拿出来的东西更多了——几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两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甚至还有一小包陈皮糖和两颗水果软糖。
“那,棒棒糖?巧克力?还是别的?” 沈叙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随身携带这么多零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郁衍这次彻底睁开了眼,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盯着沈叙年掌心那堆糖,又抬头看了看沈叙年那张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单纯在提供解决方案的脸,一时间竟然忘了晕车的不适,脱口而出:你是哆啦A梦吗?口袋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沈叙年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解释:“习惯了,备着。”
郁衍看着那堆糖,最终伸出手,指尖有些无力地划过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犹豫了一下,捏起了一颗看起来最温和的陈皮糖,剥开塞进嘴里。
他含着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叙年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以及他因为刚才掏东西而微微敞开的外套口袋。口袋里似乎还有什么硬质的东西,边缘在布料下勾勒出一点形状。
也许是晕车带来的迟钝,也许是那点陈皮糖带来的莫名放松,郁衍鬼使神差地,没经过太多思考,就伸出了手——不是去拿糖,而是直接探向了沈叙年那只还微微摊开、放在腿上的手的外套口袋。
那是串手链,沈叙年之前一直戴在手上的。
“……怎么不带了?” 郁衍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追不舍。“不是说……很重要吗?之前从来没见你摘下来过。”
“有点松了。” 沈叙年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淡了些,“搭扣那里,怕上面的东西掉。” 他顿了顿,“所以,干脆收起来,等弄好了再戴。”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条戴了很久的旧手链,搭扣松了,怕丢失重要的吊坠和挂牌,于是暂时收起来。这很正常。
但郁衍不信。
“松了?” 郁衍重复了一遍,他往前倾了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到半臂的距离,“什么时候松的?昨天?还是……更早?”
沈叙年沉默地回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沈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他移开了与郁衍对视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已经能看到机场指示牌的道路景色。
“行吧,暂且相信你。”
大巴车稳稳停靠在机场出发层。
车门打开,凉爽而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机场空气涌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略显浑浊的气息。
“好,同学们!注意了!” 江素的声音在车门口响起,她利落地拍着手,让还有些晕车或兴奋过度的学生们集中注意力,“排好队,跟着我,我们到指定区域集合。不要乱跑,看好自己的行李!”
学生们开始鱼贯下车,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九班的队伍很快在江老师身后聚拢起来。
江素带着他们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等候区,让大家把行李集中放好。“现在,听我说,”
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等会儿我们就去对应柜台找位置坐好,我先去帮大家取团体票。现在,都把身份证拿出来,交到我这里。” 她扬了扬手中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同学们纷纷开始掏证件。
“小厌,”江素点了厌涵舟的名字,“等会儿我取票的时候,你帮忙点一下人数,维持好秩序,让大家就在这片区域休息,别走散了。”
“好的,江老师。”厌涵舟立刻应下,声音清脆。
江素接过沈叙年递过来的最后一叠身份证,仔细核对了一下数量,点点头:“行,那我先去取票。大家原地休息,可以上厕所,但别跑远,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小厌,这里交给你了。”
“放心吧江老师。”
江素拿着装满身份证的文件袋,匆匆朝着值机柜台的方向走去。
老师一走,原本还有些拘谨的队伍立刻松弛下来。
陆毅第一个蹦出来,伸长脖子往值机柜台方向张望,嘴里嘀咕着:“不知道咱们座位挨不挨着……烬桀,你刚才看到座位图没?”
周烬桀无奈道:“陆毅,团体票一般是按名单顺序排的,现在急也没用。”
“哎呀我知道,就是好奇嘛!”陆毅抓抓头发,又凑到厌涵舟身边,“舟姐,等会点完名,我能去那边便利店买瓶水不?有点渴了。”
厌涵舟正拿着班级名单准备点名,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别耽误事。”
陆毅欢呼一声,拉着周烬桀就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跑。
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洗手间,有的靠在行李上玩手机,有的和相熟的朋友兴奋地低声交谈。
机场大厅的广播不时响起,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不时有飞机起降。
郁衍没有动。他依旧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背包放在脚边,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
“郁衍。” 厌涵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拿着名单走了过来,身边跟着帮忙的苏芷瑜。“在。”郁衍抬了抬眼,应了一声。
厌涵舟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比平时稍温和些:“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着休息会儿?”
“没事。”郁衍生硬地回绝,移开了视线。
厌涵舟也没多问,继续去点下一个人。
江素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叠登机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同学们,票取好了!来,小厌,帮忙发一下!按照名字来,别拿错了!”
队伍重新聚拢过来。
机票发到手中,薄薄的一张卡片。郁衍捏着机票,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上面印着的航班信息和座位号——44B。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顿时泛起生理性的水汽,眼角都沁出一点湿意。这辈子除了上次沈叙年硬把他从宿舍床上拽起来赶早课那次,就没这么早爬起来过。
睡眠严重不足加上晕车后的虚弱,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意识飘忽、只想找地方瘫着的状态。
他拖着箱子和背包,晃晃悠悠地挪到旁边一排空着的联排座椅坐下。余光里,沈叙年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正低头整理登机牌。
困意如潮水般席卷,理智摇摇欲坠。
郁衍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朝沈叙年的方向歪倒过去,脑袋寻寻觅觅地就往人家肩膀上凑,嘴里含混嘟囔:“好同桌……借个肩膀靠靠……就十分钟……”
沈叙年侧过头,看着郁衍那副困得东倒西歪、还试图“碰瓷”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不要。”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光,“你很重。等下给我压死了怎么办?找谁赔?”
郁衍的脑袋已经半靠不靠地悬在那儿,闻言,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无情”的控诉和困极了的执拗。他盯着沈叙年近在咫尺的、带着点戏谑神情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一声极轻、极含糊,仿佛梦呓般的气音,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哥哥。”
声音太小了,像羽毛落地,几乎被机场的背景噪音淹没。但沈叙年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沈叙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嫌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他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松下来,手臂也不再拘谨地收着,自然而然地为那颗毛茸茸、寻求依靠的脑袋提供了一个稳固的支点。
郁衍得到了默许的信号,脑袋一沉,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沈叙年的左肩上。他几乎是立刻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呼吸变得绵长,彻底沉入了短暂的休憩,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叙年外套的袖口。
不远处,举着手机试图偷拍的陆毅被周烬桀一把捂住嘴拖走,两人用气音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流。
“陆、毅。” 周烬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识趣的话,现在就闭嘴,收起手机,什么多余的动作都别做。”
他瞥了一眼远处毫无察觉的两位当事人,又转回目光,紧紧盯着陆毅,“除非……你想在秋游第一天,就成为某些人练习‘自由落体’或‘高空抛物’的活体教材?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被‘盐崽’以‘打扰睡眠’或‘侵犯肖像权’为由,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山崖边‘亲切交流’一下吧?”
陆毅被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听完周烬桀的话,他立刻怂了,拼命眨眼,表示自己懂了,懂了!
周烬桀这才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机,没立刻还给他。
陆毅大口喘了下气,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又带着点不甘的遗憾:“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快把手机还我!” 他伸手去够。
周烬桀把手机背到身后,没理他,而是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机场便利店,继续用气音说:“为了安抚你受惊的心灵,以及确保你接下来管住自己的手和嘴……走,请你去吃冰淇淋。我要补充点糖分,冷静一下。”
“冰淇淋?!” 陆毅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创作冲动”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声音也忘了压,稍微拔高了一点,“烬桀你太好了!我要吃那个新出的海盐焦糖双旋的!加巧克力碎!”
“嘘——!” 周烬桀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又看了一眼郁衍的方向,还好,没醒。他拽着陆毅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便利店方向拖,“小声点!吃什么随你,快走。”
“好好好,走走走!” 陆毅立刻配合地放轻脚步,猫着腰,一边被周烬桀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对着厌涵舟和苏芷瑜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帮我们看下包!”
厌涵舟忍着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苏芷瑜也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