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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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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宁静,原本还维持着些许早读秩序的教室,瞬间像被捅开的马蜂窝般喧嚣起来。
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搅和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周烬桀吆喝着陆毅和允乐,勾肩搭背地往食堂三楼冲去,嘴里还喊着“今天必须吃顿好的庆祝”。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离开,桌椅的摩擦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郁衍慢悠悠地将桌上的书本、试卷收拢进桌肚,又把手机揣进裤兜,正准备起身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的沈叙年。
那人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郁衍猛地顿住动作,愣在了原地。
刚才还在跟他讨奶茶钱、眉眼带笑的人,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蜷着身子趴在臂弯里,睡得安稳。
他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他光洁的额角、挺翘的鼻梁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通透,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的眉头舒展着,没有平日里的戏谑,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极软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甜滋滋的好事。
郁衍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看过沈叙年。
平日里都是沈叙年主动凑过来,要么逗他,要么撩他,要么一本正经地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永远是鲜活的、闹腾的,占据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安安静静地打量对方。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盯着沈叙年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有点慌,又有点软。
我操了。
郁衍在心里暗骂一句。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这家伙长得居然这么帅?
平时要么嬉皮笑脸地烦他,要么装作正经的样子跟他掰扯,哪有这么安静温顺的模样?此刻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姿态,只剩下少年干净柔和的轮廓,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郁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微抿起的唇角。
睫毛真长,比班里好多女生都好看;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嘴唇的形状也恰到好处,粉淡的颜色,看着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沈叙年醒着时,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有刚才两人靠得极近时,淡淡的气息。
心里那点软软涨涨的情绪,像被温水泡开的棉花,一点点溢满胸腔。
难怪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他,换谁看了这副样子,都得动心。
郁衍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莫名窜出一股别扭的占有欲。
那可不行。
这么好看的人,他可得牢牢抓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郁衍自己都先愣了。
抓住?怎么抓?抓什么?
他和沈叙年之间,好像从来没明确说过是什么关系。
只是那天在宿舍里稀里糊涂说了几句心里话,牵了手,再后来就是自然而然的靠近,连一句正经的确认都没有。
郁衍越想越乱,原本软软的情绪,瞬间变成了慌乱、急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盯着沈叙年的脸,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忽然很想伸手,轻轻碰一下那颤巍巍的睫毛,或者摸一摸他温热的脸颊。
手刚抬到半空,他又猛地缩了回来,攥成拳头。
有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脸莫名有点发烫。
他收回目光,故意加重了起身的动作,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课桌,发出轻微的声响。
桌上的人睫毛猛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还蒙着一层水汽,迷茫又慵懒,他眨了两下眼,才聚焦到站在身旁的郁衍,嘴角下意识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几点了?”
“放学了。”郁衍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耳尖微微发烫,语气硬邦邦的,“走了,去吃饭。”
沈叙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跟着郁衍的脚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其他班级的同学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喧闹。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整齐的光影,暖黄又安静。
郁衍走在前面,脊背绷得笔直,背影看着有点僵硬,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许。
沈叙年轻轻笑了笑,快步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刚才,”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是不是站在旁边看我睡觉来着?”
郁衍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死不承认:“没有。”
沈叙年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挠在郁衍的心尖上:“没有你心虚什么?耳朵都红了。”
郁衍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恼羞成怒:“谁心虚了?我只是在等你醒,别自作多情。”
沈叙年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眼角,语气笃定又温柔:“你。”
郁衍懒得再跟他斗嘴,抿着唇加快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心慌的走廊。
沈叙年笑着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走出教学楼,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郁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阳光,适应了片刻,才迈步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通往食堂的主路上熙熙攘攘,全是刚下课赶着吃饭的学生。路边的树荫下,还能看到几个同学举着运动会的奖牌互相炫耀,热闹非凡。
很快,一食堂灰白色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人这么多。”郁衍皱了皱眉,他向来讨厌拥挤和排队,浑身的疲惫感更重了。
“这个点吃饭都这样,排一会儿就到了。”沈叙年倒是一脸平静,扫了一眼队伍的长度,语气淡然,“很快的。”
两人乖乖排在队伍末尾,前后都是陌生的同学,大声聊着天,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落到了刚才的运动会上。
郁衍靠在旁边的水泥立柱上,微微垂下眼,疲惫感一阵阵袭来,连耳朵都懒得动,自动屏蔽了周围的议论声。
“想吃什么?”沈叙年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温和地打断了他的疲惫。
郁衍抬眼,看向食堂窗口上方悬挂的菜单牌,红烧肉、土豆牛肉、番茄鸡蛋……五花八门的菜品,他扫了一遍,却没什么胃口。
“随便,快点弄完就行。”
沈叙年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疲惫,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往前站了站,替他挡了点身后挤过来的人流。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食堂里的空调冷风源源不断地吹出来,驱散了些许燥热,郁衍感觉身子稍微舒坦了点。
“晚上,”沈叙年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回家吗?”
郁衍知道他问的是回杜枝宁那里,轻轻摇了摇头:“不了,回宿舍。周末已经回去过了,平时住校方便。”
沈叙年点了点头,像是只是随口一问,没再深究。
两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正是高峰期,每一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盘子四处张望,有人站着等位置,还有人干脆蹲在角落吃。
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发现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还剩三个空位。
“那边。”沈叙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带着郁衍走过去。
坐在那里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瞬间愣在原地。目光在郁衍和沈叙年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扒拉饭,连筷子都拿得僵硬了,浑身都透着拘谨。
郁衍完全没留意女生的反应,放下餐盘径直坐下,沈叙年自然地坐在他身旁,两人刚好把女生夹在对面。
女生吃得飞快,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可眼睛又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尤其是看向郁衍时,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毕竟是破了校纪录的高冷校霸,谁都想多看两眼。
郁衍垂着头,拿起勺子默默吃饭,心思还飘在刚才教室的小憩上,压根没察觉对面的目光。
沈叙年倒是淡淡瞥了那女生一眼,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郁衍身边靠了靠,恰好挡住了女生大部分的视线。
女生被他这一笑,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饭碗里。
吃到一半,沈叙年拿起干净的勺子,将自己餐盘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蒸蛋,轻轻拨了一大半到郁衍的米饭上。
郁衍吃饭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疑惑地看向他。
“补充点蛋白质。”沈叙年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一边说一边低头吃自己的土豆牛肉,随口找了个借口,“这个蒸蛋我吃不完,别浪费了。”
郁衍盯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蒸蛋,又看了看沈叙年平静的侧脸,心里瞬间了然。
一份蒸蛋才巴掌大,怎么可能吃不完?这人明明就是特意给他留的。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吧,下午还有两节连堂数学课,饿着肚子听不进去。”沈叙年头也没抬,又催了一句。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垂下眼,用勺子将蒸蛋和米饭拌在一起,默默地往嘴里送。
蒸蛋嫩滑鲜香,暖乎乎的滑进胃里,连带着心里都软了一块。
对面的女生偷偷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咬着筷子疯狂脑补。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神仙互动?!高冷校霸乖乖吃了对方给的蒸蛋?这关系也太不一般了吧!她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发论坛,可又怕被发现,只能憋着一脸通红,假装专心干饭。
郁衍很快就吃完了最后一口拌着蒸蛋的米饭,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身旁的沈叙年。
沈叙年也吃得差不多了,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姿态优雅。
“你以前……”沈叙年忽然放下汤碗,开口问道,声音放得很轻,“我是说,初中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总是独来独往吗?”
郁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看向沈叙年,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那是他不愿触碰的过去。
“以前什么样,很重要吗?”他反问,语气算不上友好,却也没有彻底关上话匣子。
沈叙年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眼神温柔,没有半分窥探的意味:“不重要。就是有点好奇。”
郁衍想了想,说起自己的过去,语气平淡:“我初中的时候,就是大家眼里标准的‘好学生’。听话,用功,成绩永远排在前面,脾气也软,从来不会惹事。所有人都觉得,那就是我‘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郁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听着就够累的。”
“是挺累的。”沈叙年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尤其是当你发现,就算照着别人期待的样子活,也没法让所有人满意,更没法让自己觉得踏实的时候。”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郁衍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郁衍沉默了很久,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喧哗声低了不少,他们所在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他盯着面前空空的餐盘,目光有些放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回忆甩开。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他用一贯的疏离,终结了这个话题。
“嗯。”沈叙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强求,只是温柔地顺着他的话,收起了所有好奇。
他看了一眼郁衍空荡荡的餐盘,轻声问道:“回去教室休息一会儿?还是回宿舍躺会儿?”
郁衍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疲惫,动作稍微有些迟缓,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回教室吧,趴一会儿就行。”
两人端起餐盘,一起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盛夏的热浪再次裹住全身,与食堂里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郁衍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身旁的沈叙年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向阳的一侧,替他遮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下午临近放学,教室里似乎积攒了许多即将爆发的怨念。
原因无他,各科老师像是约好了似的,踩着放学的铃声,轮番登场,怀里抱着一沓沓试卷和练习册,笑容和蔼,语气温柔,内容却毫不留情——周末玩够了,该收收心了。
数学老师先来,放下三张卷子:“周末作业不多,就这几张,好好做。”
英语老师紧随其后:“两套练习题,加上单词背诵,周一检查。”
物理老师笑眯眯地走进来:“两张综合卷,不难,巩固一下。”
化学老师最后登场,手里厚厚一沓:“实验报告加练习题,大家认真完成。”
作业被一份份堆在讲台上,越摞越高。
“这么多,写死谁啊?”后排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哀嚎了一句。
“就是,老师疯了还是我们疯了?”立刻有人小声附和。
“他们是想用作业把我们直接送走,省得高考了是吧?”
抱怨声都冒了出来,却又被讲台上老师警告的眼神暂时压下去,但那股浓重的、混合着烦躁和认命的低气压却弥漫开来,挥之不去。
郁衍看着窗外树枝上最后一点被风扯动的光影。他对这种作业轰炸不算陌生,甚至有些麻木。以前也是这样,作业堆成山,他要么不写,要么随便糊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的作业山,此刻看起来格外沉重,连带着握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他旁边的沈叙年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快速扫过讲台上那堆东西,然后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总量和完成所需的时间。
他侧头看了一眼郁衍。
郁衍正垂下眼,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右手的手腕,那里似乎有些酸胀。他的脸色在教室偏冷的光线下,比平时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疲惫和睡眠不足的痕迹。
沈叙年收回目光,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个简单的活页笔记本,翻开,用笔快速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列了个极简的科目顺序和时间分割。
然后,他将笔记本往两人桌子中间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手指在“物理”和“化学”两个科目上轻轻点了点,低声说:“这两门题型比较固定,先啃硬骨头?”
郁衍的视线落在那笔记本上简单清晰的字迹和划分上,停顿了几秒。
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沈叙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嘲讽:“让我写作业?”
郁衍看向沈叙年推过来的笔记本和那张物理卷子,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沈叙年整理卷子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然呢?留到下周抄?”
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倒更戳中了郁衍的烦躁。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尖刻:“你中午吃饭把脑子一起吃进去了是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逼近沈叙年,压低声音,字字都淬着冰:“开学到现在,我什么时候写过作业?你瞎?”
这话一点不夸张。
郁衍的作业本永远空白一片,试卷顶多填个名字,课堂练习能躲就躲,是全年级出了名的“不写作业专业户”。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逼近和话语冷了几度。前排有同学隐约听到动静,忍不住偷偷侧目,又被郁衍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给逼得迅速转回头去。
沈叙年这才停下笔,终于抬起眼,迎上郁衍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抗拒和某种更深层疲惫的眼睛。
“不写,”沈叙年开口,声音精准地戳中了某个核心,“你咋学啊?”
郁衍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两人的距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座作业山,最后落回沈叙年脸上:“学?我都没学过,我写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像冷刀片一样刮过沈叙年平静的脸,口不择言:“写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叙年看着他,沉默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语气认真得过分:“行啊。”
郁衍直接愣住了。
他预想过沈叙年所有反应——苦口婆心劝他,无奈放弃,或者像往常一样笑着说“随你”。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他皱紧眉,语气里满是警惕和不敢置信。
沈叙年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掰扯:“你写我,我写作业,分工合作,公平合理。”
郁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你脑抽吧。”
“怎么了?”沈叙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不是你先说要写我的?”
郁衍瞪着他,气得耳尖都红了,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滚蛋。什么人啊你。”
他以为这句抱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下一秒,身后那个平稳、清晰、毫无波澜的声音,直直钻进他耳朵里:“你的人。”
三个字。
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郁衍心口。
郁衍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回身,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瞬间停了,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可他顾不上了。
他死死盯住沈叙年,一字一顿,声音又哑又狠:“沈!叙!年!”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沈叙年的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前倾,浑身都透着炸毛的戾气:“你是不是欠收拾?!”
沈叙年仰头看着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语气平静又理直气壮:“我没说错话啊,你激动什么。”
那副浑然天成的无辜,反倒让郁衍更没辙。
他明明气得快要炸掉,却偏偏找不到一句能反击的话,只能瞪着沈叙年,胸口剧烈起伏。
沈叙年眼底的笑意悄悄漾开,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诶,郁衍,你脾气本来就爆,怎么还开不起玩笑呢?”
他话还没说完,郁衍已经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开玩笑?
郁衍的声音低得可怕,眼睛里燃着火:“你管这叫开玩笑?!”
沈叙年被揪着衣领,身体微微前倾,却半点慌乱都没有,反而嘴角弯起一个又欠又撩的弧度,轻声说:“不然呢?”
郁衍的火彻底被点燃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郁衍一把攥住沈叙年校服衬衫的前襟,猛地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另一只手早已攥成紧绷的拳,眼底翻着压不住的火气。
沈叙年却像是早把他这反应刻进了骨子里,几乎在他动手的同一秒,手腕轻抬稳稳格挡,动作流畅得不带半点滞涩,显然早不是第一次应付他这炸毛的模样,眼底甚至还藏着一丝浅淡的无奈。
“嘭——”
课桌被两人冲撞得移位,木质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又绵长的吱呀声,旁边的金属椅子直接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震得桌角半瓶没盖的矿泉水晃倒,透明的水流顺着桌沿淌了一地。
两人瞬间扭打缠在一起,没有半点格斗的章法,纯粹是少年人血气上涌、被惹急了的本能肢体冲突。
教室里前一秒还充斥着抄作业的抱怨、聊游戏的嬉笑,下一秒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教室中间的两人身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着凳子。
“卧槽——”前排一个寸头男生吓得直接弹站了起来,刚要迈步,就被同桌死死拽着胳膊拉回座位。
“你疯了?!这俩疯起来谁都拉不住,你过去纯属挨揍!”
细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冒出来,却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拉架,全都缩在座位上探头探脑。
厌涵舟原本趴在桌上转笔,听见动静慢悠悠从前排直起身,眉头轻轻皱起,往缠斗的两人那边扫了一眼,先是抿了抿唇,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坐回椅子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旁边的苏芷喻怯生生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声音又轻又慌:“舟舟,我们、我们不去劝劝吗?万一打伤了怎么办啊……”
厌涵舟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懒得再管的疲惫:“管不了,真管不了。上次我硬拉架,你看他俩听了吗?第二天该吵还是吵,该打还是打,算了,他俩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靠在后门边、正慢吞吞拉着书包拉链的允乐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教室中间扭成一团的身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偏头对旁边同样抱臂观望的陆毅翻了个白眼:“这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天不打一架,就浑身刺挠得难受?”
陆毅靠在门框上,嚼着口香糖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的笃定,甚至还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那可不,他俩这相处模式,从开学第一天不就这样?一个使劲儿撩拨犯贱,一个一点就炸毛,纯纯天生冤家。”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郁衍挥出去的拳头,压低声音啧啧点评:“别说,郁衍今天这火气是真足,拳头看着都比平时有劲。”
允乐无语地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语气嫌弃极了:“幼稚,小学生都不玩打架这一套。”
但他也只是嘴上吐槽,压根懒得上前拉架——反正看这架势,两人都留着手呢,根本打不出真火,无非是闹脾气,折腾累了自然就散了。
他弯腰捡起刚才被波及、掉在脚边的课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陆毅的目光一直黏在两人身上,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允乐,声音压得更低,藏着点了然的笑意:“不过你仔细看,沈叙年那家伙,压根就没认真还手吧?全程光在那儿招架格挡了,你看他那个动作,收着力道呢,分明是故意让着郁衍。”
允乐半信半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细看,果然看出了端倪——
沈叙年看似在抵挡,可每一次出手都轻得很,扣住郁衍手腕的时候,还在悄悄往回收力,甚至会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没有桌椅的空地上带,生怕郁衍一个不稳磕在桌角受伤。
允乐默默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话到嘴边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全:“你管这叫打架?这分明是……”
陆毅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心领神会地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戳破,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继续站在旁边看戏。
果然没撑过半分钟,郁衍本就体力没完全恢复,连着猛攻几拳全被沈叙年轻巧格挡开后,气息瞬间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渗出汗珠,挥拳的动作也明显滞涩发软,力道散了大半。
沈叙年精准看准这个空隙,没有半点反击的意思,反而灵巧地错步侧身,一手稳稳扣住郁衍挥过来的手腕,顺势往旁边轻轻一带,悄无声息卸了他所有的力道。
另一只手更快,虚扶了一把郁衍因为惯性差点往前踉跄的腰侧,指尖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贴得极近的两人才听得清,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够了,别闹了,再打你等会儿连路都没劲儿走。”
郁衍被他扣着手腕,腰间被触碰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来清晰的力道和温度,烫得他心头一躁,眼睛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沈叙年,眼底满是不服气。
“沈叙年,你松手!”
他喘着粗气使劲挣了一下,手腕却被握得稳稳的,半点都没挣开。
沈叙年倒是从善如流,立刻松了手,还主动往后退了一小步,乖乖拉开距离,甚至举起双手,对着他做了个十足敷衍的“投降”姿势。
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表情,可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微光,怎么看都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
郁衍甩了甩被他捏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的触感和淡淡的温度,甚至微微泛着一点浅红,他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你这几天最好别出现在我眼前,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我铁定弄死你!”
沈叙年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说什么,郁衍已经懒得再看他,一把抓起桌角的手机,转身就往教室外走,路过倒地的椅子时,还没好气地抬脚踹了一下,泄愤似的。
“听见没有!别来烦我!”
话音落,人已经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室狼藉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