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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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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高的余热尚未散去,操场上的其他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郁衍和沈叙年在场地边缘找了个相对清静的长椅坐下。
他似乎真的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又轻缓,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叙年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到小憩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温和地望向操场中央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
齐心协力项目,九班的队伍喊着口号,步调一致地往前冲,周烬桀的嗓门最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拿起相机,对准那些热闹的画面,按了几下快门。
然后,镜头很自然地转回来,对准了身边的人。
郁衍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手里还握着那瓶水,手指松松地搭着,像是随时会滑落。
沈叙年看着取景框里的那个人,看了两秒。
然后他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细得像风吹落叶,混在周围的喧闹里,几乎无人察觉。
郁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睁眼,依旧安稳地靠着。
沈叙年慢慢放下相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陆毅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操场各处窜来窜去。一会儿窜到“袋鼠跳”场地,镜头对着宋芷岚一阵猛拍,一会儿又跑到“齐心协力”边上,为九班的队伍呐喊助威,喊得比参赛的人还起劲。
当然,他的镜头始终没有忘记长椅方向的“静态风景”。
“啧啧,快看快看,”陆毅凑到荞楚墨身边,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得像在解说顶级大片,“这画面,简直是岁月静好本静!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两大美男并肩而坐,一个闭目养神,一个默默守护,这是什么神仙氛围感名场面?”
荞楚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底浮起笑意:“你拍到了?”
“那必须的!”陆毅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陆毅,九班第一狗仔,不是,第一摄影师,怎么能错过这种经典镜头?”
荞楚墨笑着摇摇头,故意吓唬他:“小心点,别被郁衍发现了,他脾气可不算软,真惹急了,直接把你手机扔铅球坑里。”
“不会不会,我技术好着呢。”陆毅自信满满,又举起手机,对着长椅那边来了几张特写,“你看这个构图,这个光影,这个氛围——绝了!”
荞楚墨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陆毅虽然人不太靠谱,但拍照确实有两下子。
画面里,沈叙年侧头看向郁衍的角度,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那落在郁衍身上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这照片,”荞楚墨顿了顿,“确实不错。”
陆毅更得意了,把手机收起来,美滋滋地说:“等运动会结束,我给他们做个专属相册,收版权费!”
荞楚墨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别在这儿YY了,去那边看看。”
陆毅应了一声,又窜走了。
趁着一段比赛间隙,荞楚墨拿着几瓶水走了过来。
“辛苦了,我们的跳高冠军。”她把水递给郁衍,又递给沈叙年,“还有我们的首席摄影师兼后勤部长。”
沈叙年笑着接过:“谢谢学姐。”
郁衍也睁开眼,道了声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点倦意。
荞楚墨在他们旁边坐下,看着郁衍依旧带着些倦意的侧脸,语气带着关切:“累了?明天还有3000米和接力,扛得住吗?”
她知道郁衍的实力,但也清楚连续高强度比赛的消耗。
郁衍还没回答,沈叙年便接口道:“他没问题。”
语气里的笃定仿佛他才是当事人。
郁衍瞥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对荞楚墨说:“嗯,休息一下就好。”
荞楚墨把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故意逗沈叙年:“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他有这个实力。”
郁衍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荞楚墨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身。
“行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她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去那边看看,待会儿有颁奖。”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沈叙年。
“照顾好我们的冠军。”
沈叙年笑着点头:“放心。”
荞楚墨走了。
长椅这边又安静下来。
远处操场上,广播在通知下一个项目的检录。欢呼声、呐喊声、发令枪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终于,周四的比赛结束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教学楼后面,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整天的校园终于安静下来。运动会期间并没有正式的晚自习,但许多九班的同学还是不约而同地回到了教室。
明亮的灯光下,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厌涵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积分表,脸上带着倦色,却难掩兴奋。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她抬高声音,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我们目前的积分非常靠前,这是每一个人努力的结果!”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厌涵舟简要总结了一下今天的战绩,重点表扬了表现出色的同学——允乐的跳远第二,周烬桀的200米第一,还有郁衍的跳高冠军。
“特别是郁衍,”厌涵舟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破校记录了,给咱们班加了双倍积分。大家掌声鼓励!”
掌声和口哨声齐飞。
郁衍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没听见一样。
沈叙年坐在他旁边,弯着嘴角,带头鼓掌。
郁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凑什么热闹”。
沈叙年笑眯眯地回看他,眼神像是在说“应该的”。
“明天是最后一天,也是决战!”厌涵舟提高声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上午3000米,班级接力赛,下午定向越野!希望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们一起,把团体总冠军拿下!”
“拿下!”
同学们情绪高涨,齐声响应,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周烬桀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振臂高呼,带动了一片欢呼。
班会结束后,大家开始各自活动。
陆毅迫不及待地抱着相机,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分享他今天拍到的“精彩瞬间”。
“来来来,给你们看看什么叫专业!”他把相机举到众人面前,一张一张地划过去。
首先是郁衍跳高的系列照片。每一个瞬间都抓拍得恰到好处,尤其是过杆那一刻,郁衍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配上傍晚的光线,简直像电影海报。
“卧槽!陆毅你这拍照技术可以啊!”周烬桀凑过来,眼睛都直了,“盐崽这动作抓拍得太帅了!”
“那是!”陆毅得意洋洋,“专业水准好吧!”
许蓦然在旁边点头:“确实可以,这张给我发一份,我要当壁纸。”
“行啊,回头建个群,我把照片都发群里。”
然后陆毅划到了下一张。
长椅上的“静谧时光”。
画面里,郁衍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叙年坐在旁边,侧着头看向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手里还举着相机。
光线、构图、氛围——一切都刚刚好。
“哎呦喂——”周烬桀拉长了语调,“这张……沈哥和盐崽这氛围感……绝了!”
许蓦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陆毅的肩膀:“陆毅,你这天赋,不去当娱乐记者可惜了,妥妥的金牌狗仔。”
“什么狗仔,这叫纪实摄影!记录青春美好瞬间,懂不懂审美!”陆毅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纠正。
旁边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真的很有感觉……”
“你看叙年那个眼神……”
“嘘——小声点,他们就在那边呢。”
郁衍对此充耳不闻。
他懒得参与这些热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包,把今天发的号码牌、积分卡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准备回宿舍。
沈叙年靠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手里玩着一支笔,看着教室里喧闹的景象,目光偶尔落在郁衍身上。
等郁衍收拾好书包,沈叙年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真直接回宿舍?不去吃点东西再走?”
下午跳高消耗那么大,他知道郁衍肯定饿了。
郁衍拉上书包拉链,背在肩上:“食堂估计没什么好吃的了,回去泡面。”
沈叙年皱了皱眉:“泡面没营养。”
他想了想,提议道:“我知道校外有家面馆,味道不错,离学校也不远,要不——”
“不吃。”
话还没说完,就被郁衍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沈叙年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哪家,”郁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除了杜姐店里的面,外面的我都不吃。”
沈叙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挑食”噎了一下,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杜姐的店离这儿隔了三条街呢,”他打量着郁衍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你现在这状态,还打算特意跑那么远?”
郁衍抿了抿唇,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不太现实,但依旧不肯妥协,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那我回去将就一下,吃泡面。”
沈叙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跟这个固执的人讲道理。
“郁同学,你跟我这儿玩文字游戏呢?”他点了点郁衍的额头,“泡面难道不也是‘面’?区别就是一个是杜姐做的,一个是流水线生产的。”
郁衍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沈叙年继续说:“而且,杜姐店里的面是面,泡面是面,校外那家口碑不错的也是面,你怎么就偏偏跟泡面过不去,又对外面的店那么警惕?”
郁衍:“……”
他被沈叙年这番逻辑清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
确实有点“杜姐”情怀。从小吃惯了那个味道,别的地方的总觉得不对。而且刚运动完,跑去三条街外也不现实。但让他随便在路边小店解决,心里又莫名地抵触。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不想。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又说不出反驳的话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太了解郁衍了。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出人意料的固执,有自己的一套“讲究”。不是什么矫情,就是单纯的认定了就不想改。
“行了行了,”沈叙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妥协,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伸手,不是拉,而是轻轻推了一下郁衍的后背,带着他往教室外走去。
“别在这儿纠结你的‘面籍’问题了。”
郁衍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终究没有挣脱。
“跟我走,”沈叙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保证给你找个能入口的,总比回去啃你那没营养的泡面强。”
郁衍被他推着走出教室,嘴上还不肯服软,低声嘟囔了一句:“……麻烦。”
可脚步,却诚实地跟着沈叙年移动了。
身后教室里,陆毅举着相机,正好捕捉到这个画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沈叙年的手搭在郁衍后背上,郁衍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
“啧啧啧,”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厌涵舟说,“班长,你看见没?这叫什么?这叫——拿捏。”
厌涵舟瞥了他一眼,又望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相机:“行了,别偷拍了,收工吧,给人家留点私人空间。”
陆毅收起相机,美滋滋地开始盘算今晚要整理多少张照片。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这个时间点人也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叙年熟练地点了两份招牌。一份没加香菜。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四溢。
郁衍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来。温暖的面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
沈叙年看着他低头吃面时显得格外柔和的发顶,忽然开口:“接力量力而行,别硬撑。”他知道郁衍好强,但更担心他的身体。
郁衍从粥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心里有数。”
“接力你第几棒?”沈叙年又问。
“最后一棒。”郁衍回答。这是压力和荣誉并存的位置。
沈叙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鱼片又夹了几块放到郁衍碗里:“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郁衍看着多出来的鱼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把鱼片和面一起送进了嘴里。
从面馆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夏末的最后一丝闷热。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荞学姐明天会来看吗?”沈叙年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嗯。”郁衍应了一声。
“她好像很看好你。”沈叙年轻笑。
郁衍脚步未停,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她只是对谁都这样。” 话虽如此,他脑海中却浮现出荞楚墨那双带着信任和期待的眼睛。
“附近有超市吗?”郁衍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目光在街道两旁搜寻着。
“买点东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沈叙年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但还是指了指前方:“前面街口右转好像就有个挺大的连锁超市。”
他顿了顿,略带好奇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必需品忘买了吗?” 他以为郁衍是想买点饮料、面包之类的。
郁衍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超市方向走去。
进了灯火通明的超市,郁衍完全没有在食品区或者日用品区停留的意思,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宠物用品区走去。
沈叙年带着满腹疑惑跟在他身后。
只见郁衍在琳琅满目的猫粮货架前停下,眼神专注地比较着不同品牌的成分表,然后熟练地拿了一包猫粮,又弯腰从冷藏柜里挑了几个不同口味的猫罐头,放进了购物篮里。
这下沈叙年实在忍不住了,他凑上前,看着购物篮里的东西,惊讶地问道:“你买猫粮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郁衍,“你……养猫了?在宿舍?” 这听起来可不太现实。
郁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不是。”
他提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付了钱。
沈叙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扫码、付款、装袋,全程没有再问。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就差把“你到底要干嘛”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走出超市,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郁衍提着那袋猫粮和罐头,走在前面。
沈叙年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说话?”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郁衍一下,带着点戏谑猜测道,“难不成……你这猫粮真是买给自己吃的?口味挺独特啊郁同学。”
郁衍闻言,直接送了他一个标准的白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脑子没毛病吧”。
沈叙年笑着躲开,但眼底的好奇一点没减:“那你倒是说啊,买猫粮干什么?”
郁衍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叙年跟上去,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走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气氛却并不尴尬。
眼看快要到学校正门了,郁衍却突然脚步一拐,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灯光也更昏暗的街角小巷。
这条巷子远离主路,一旁是学校的老围墙,另一侧是几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后墙,显得有些僻静和杂乱。
沈叙年心里疑惑更深,好奇心驱使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放轻脚步,躲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探头望去。
只见郁衍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处堆着些废弃纸箱、相对干净的墙角边停了下来。
那里似乎是他固定的“投喂点”。他放下手里的超市购物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沈叙年听到郁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的语气,朝着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楼道口轻声喊道:
“盐崽!”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叙年心头一动——盐崽?这名字……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周烬桀几人总是喊郁衍“盐崽”。
原来如此。
他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短暂的寂静后,楼道阴影里传来了细微的、肉垫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是一只橘猫。
不大,但看着挺壮实,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色调的光。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竖着尾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光,像是两颗小灯泡。
它先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的人类,又敏锐地朝沈叙年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郁衍似乎察觉到了它的警惕,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打开手里的超市购物袋,窸窸窣窣地拆开那袋新买的猫粮,倒了一些在墙角一个干净的小塑料碟子里。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不怕,”郁衍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难得的耐心,“他不是坏人。”
那只橘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往沈叙年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食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警惕。
它小心翼翼地踱步过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随时准备逃跑。先是凑近碟子闻了闻,确认是自己熟悉的味道,然后才低头小口地吃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它吃得很快,但姿态还算优雅,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郁衍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猫罐头,放在碟子旁边。
“这些留着明天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盐崽埋头吃饭时微微耸动的小脑袋。
指尖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沈叙年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脸上永远写着“生人勿近”的郁衍,那个被全校学生绕道走的“校霸”,此刻蹲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喂一只橘猫,摸它的头,用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留着明天吃”。
盐崽似乎很享受这份安抚,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甚至一边吃一边往他手心里蹭。
郁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沈叙年看见了。
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在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上,那一点笑意,格外清晰。
是真实的。
是放松的。
是沈叙年从来没见过的。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蹲着的郁衍,看着那袋猫粮和那两个罐头,只感觉脸开始发热。
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那没有否认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吃完碟子里的粮,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然后亲昵地绕着郁衍的裤腿蹭了蹭,尾巴高高竖起。
郁衍的心像是被这柔软的触感轻轻撞了一下。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盐崽整个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小胖子,你又重了。看来下次真得控制一下你的饮食了,不能总惯着你吃罐头。”
盐崽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喵呜”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表达不满和抗议。
郁衍低笑一声,不再逗它,轻柔地把它放回地面,低声道:“行了,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盐崽仰头看着他,又“喵呜”了一声,像是在告别,然后才转身,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踱回它熟悉的阴影里。
郁衍直起身,脸上那短暂的柔和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转身,正准备离开,视线却猛地撞上了不知何时已然从巷口阴影中走出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他的沈叙年。
郁衍的表情瞬间冻结,眼底闪过一丝被窥见私密的窘迫和微恼,语气也带上了惯有的冷硬:“站在这当路灯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排斥意味。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看什么看?
沈叙年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无辜又戏谑的笑容,从巷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我只是好奇你鬼鬼祟祟来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干嘛。大晚上的,不回宿舍,往这种小胡同钻,我以为你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的目光越过郁衍,精准地投向刚才盐崽消失的角落。虽然猫已经不在了,但他似乎还能想象出那只橘色的小东西绕着郁衍裤腿蹭的样子。
“所以,”沈叙年收回目光,看向郁衍,嘴角带着玩味的笑,“你那个外号‘盐崽’……是因为它?”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否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我的外号是周烬桀那家伙乱起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那它呢?”沈叙年下巴微扬,指向猫消失的方向,“它的名字?”
“我起的。”郁衍回答得干脆,“好记。”
沈叙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郁衍和空荡荡的墙角之间转了转。
“就叫盐崽?没别的名字?”
“没有。”
“那你怎么叫它?就喊‘盐崽’?”
郁衍沉默了一秒,似乎在回忆:“嗯。或者‘喂’。”
沈叙年忍不住笑了:“‘喂’?你对它喊‘喂’?”
“它听得懂。”郁衍的语气理直气壮。
沈叙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一只猫,被一个人用“喂”喊了几个月,居然还认他。这猫也是够执着的。
他想了想,又问:“它多大?几个月?”
郁衍顿了顿:“不知道。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就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两个手掌的大小,“现在胖了一圈。”
“养了多久了?”
“半年多吧。”
沈叙年有些意外。半年多,那确实很久了。
“你每天都来?”
“有空就来。”郁衍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
沈叙年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巷里安静下来。远处主街的车声隐隐约约传来,路灯的光线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一方狭窄的天空透着点微光。
郁衍站在那儿,等着沈叙年问完走人。
但沈叙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靠在墙上,目光在郁衍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这小猫看着跟你挺亲的,毛色也独特,怎么不带回去养?”
郁衍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叙年继续说:“宿舍不行的话,家里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郁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盐崽消失的那个楼道口。
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两人。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瞬间启动防御模式、拒绝交流的样子,心里了然。
他知道这大概触及到了某个郁衍不愿提及的领域。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
郁衍还是没说话。
沈叙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纵容,抬手虚虚地指了指郁衍:“得,你这家伙,又装哑巴。”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变得懒洋洋的:“行行行,不问就不问。反正你这人,嘴比河蚌还紧,撬都撬不开。”
郁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侧过头,看了沈叙年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防备,有警惕,但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沈叙年对上那目光,弯了弯嘴角:“看什么?”他故意问,“没见过帅哥?”
郁衍收回目光,懒得理他。
沈叙年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身,率先朝着巷子外灯火通明的主路走去,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说:“走吧回宿舍。不过你别说,那家伙跟你一样可爱。”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
“喂喂喂!你打我干什么!”沈叙年捂着后脑勺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郁衍。
郁衍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
“谁让你乱说话。”
“我哪乱说话了?”沈叙年跟上去,揉着后脑勺,“我说的是实话啊。那只猫,橘色的,圆乎乎的,往你腿上蹭的时候,那个黏糊劲儿,跟你平时对别人的态度,简直是两个极端。”
郁衍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
那眼神有点危险。
沈叙年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郁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叙年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不过说真的,它怎么就叫盐崽了?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郁衍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意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方便我叫而已。”
“方便叫?”沈叙年挑眉,“那你随便起个‘咪咪’‘花花’不是更方便?”
郁衍没理他。
沈叙年想了想,又问:“你外号叫盐崽,所以你也喊它这个?”
郁衍的脚步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
沈叙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们俩同名?”
郁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沈叙年立刻摆手:“没没没,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周烬桀喊你的时候,喊的是猫的名字;你喊猫的时候,喊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你们这一家子,名字共用是吧?”
郁衍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叙年笑着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正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喂了它这么久,就没想过带回去养?”
郁衍的脚步顿了顿。
沈叙年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回答。
沉默了几秒,郁衍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家里……不合适。”
沈叙年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郁衍提到“家里”的时候,眼神那一瞬间的黯淡。
那种黯淡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来不及掩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沈叙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宿舍呢?”
“宿管不让。”
沈叙年想了想,也是。学校宿舍怎么可能让养猫。就算偷偷养,猫的叫声、味道,早晚会被发现。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衍的肩膀。
“那你就继续这么喂着吧。”他说,“反正它认准你了。”
郁衍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沈叙年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你刚才说,你的外号不是因为它?”
郁衍回头看他。
“周烬桀那家伙,”郁衍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刚跟他认识的时候还叫我名字,后面不知道抽什么风,说我长得白,说什么‘白白嫩嫩的像颗盐’——然后就开始喊我盐崽了。”
沈叙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白白嫩嫩?”他上下打量着郁衍,“他这么形容你?”
郁衍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沈叙年忍着笑,但还是忍不住问:“然后呢?你就让他这么喊了?”
“我骂过他。”郁衍说,“没用。”
沈叙年想象那个画面——周烬桀嬉皮笑脸地喊“盐崽”,郁衍冷着脸让他滚,周烬桀滚了,第二天继续喊。
确实挺符合周烬桀的风格。
“那你怎么不揍他?”沈叙年故意问。
郁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沈叙年想了想,也是。周烬桀那家伙,揍也揍不怕,越揍越来劲。
“所以就这么一直喊到现在?”他问。
“嗯。”
沈叙年笑着摇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郁衍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其实也没那么难听。”
沈叙年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郁衍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表情还是那么冷淡。
但沈叙年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点。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跟上去。
“那你觉得,你的外号和猫的名字,哪个更好听?”
郁衍没理他。
沈叙年笑着问:“问你呢。”
“……无聊。”
“说说嘛。”
郁衍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去。
沈叙年笑着追上去。
夜色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轻快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