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青雀》三月廿八

90、第90章 拜新月 “只有我们

　　祁凛这一番言论，无疑是成功的，区区两杯酒下肚，众人就没了之前的束缚。

　　如果说来之前，这群花钱买官的年轻人们还有些忐忑，那今日之后，他们心中只剩下豪言壮语和对未来的期盼了。

　　“这第三杯酒。”祁凛见时候差不多了，再次举杯，“就敬天下万民！”

　　“敬天下万民！”
　　“国泰民安！”
　　“政通人和！”

　　众人的热情已然高涨，也不用祁凛再开口，便借着酒劲高谈阔论起来。

　　一时间觥筹交错，赞颂之声此起彼伏。

　　严朝闻从来就不是多话之人，这段时间以来的应酬也是被逼无奈。

　　此时他在吵嚷之中独自静坐，自然免不了引起祁凛的注意。

　　“朝闻呐。”祁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低声道，“这些人之中，我最看好你。我给你留的位置，是仓廪判官，别看品级不高，却担着核算仓廪储粮，计度粮料与百官禄粟之重责，圣人的太仓和军仓，可都在里边。”

　　严朝闻一愣。

　　“我知道，做这些是委屈了你，但路总得一步步走不是？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听到这，严朝闻再迟钝也知晓分寸，忙为祁凛斟满酒，自己则双手捧杯，恳切道：“多谢祁相栽培！”

　　“嗯。”祁凛满意点点头，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又道，“关于你与谢家有夺妻之仇，我也略有耳闻。”

　　严朝闻放下酒盏的手一顿。

　　“这些纨绔子弟是这样的，生来想要什么便能拥有什么，这公平吗？绝对不公平。但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咱们，也不能总做吃亏的那个不是？”

　　祁凛虽已年过五旬，但双目灼灼，放着精光，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以前遇到这种人，严朝闻定会敬而远之。

　　而现在……

　　他笑着斟酒，不知道第多少次举杯，“朝闻愿以祁相马首是瞻！”

　　祁凛哈哈大笑，连喊了两声好，又起身朗声道：“刚才为各位引路的娘子，是祁某为各位准备的礼物，抚琴，唱曲，或是带回府上，悉听尊便！”

　　众人又惊又喜，不等开口谢过，便见祁凛击掌两声，几名白衣女子鱼贯而入。

　　歆娘很快便来到严朝闻身边，妩媚地将酒杯送到他唇上，笑而不语。

　　严朝闻只顿了片刻，便扶着她的手饮尽。

　　*

　　翌日清早，皇后叫人送的赔礼便到了府上。

　　谢循一脸苦相，“夫人，你说太后赏了你一匹蜀锦。”

　　司马氏应了一声，有些遗憾道：“说是为太后选，结果直接赏了我，早知道是给我，就选那匹缠枝纹的了。”

　　“那太后是什么意思呢？”谢循真的很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举动，每次都要猜半天，他闷闷地挠了挠脸，“是说：你觉得好的，她也觉得好，还是你想要的，她都能帮你得到？”

　　“倒也不必做过多猜想吧，一匹布而已。”

　　谢循又指了指地上皇后送来的东西，“那皇后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司马氏冷哼，“这个我知道，大事化小罢了，她还能真的罚县主不成？”

　　“如此轻拿轻放，三省那边，怕是……”

　　司马氏看着迟钝的夫君，无奈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咱们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啊？”谢循茫然。
　　“算了。”

　　谢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前说三省去浔岚书院读书时有变化，这回西京才几天，又有变化了？

　　“你还是早做准备吧，三省说了，要去国子监读书。”司马氏无奈提醒道，“还有，他还要我替他寻个武功高强的师父，要学剑法。”

　　“国子监？我没听错吧？”谢循眼睛瞪得老大，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夫人说儿子有变化了，那可是之前绑都绑不去的国子监！

　　司马氏瞪他，“这么吃惊做什么？”

　　谢循捻了捻胡子。

　　其实他本想说，那小子不是又诓人的吧，但看夫人的脸色又不敢，咂摸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找什么师父，不知道他阿耶我用剑是一绝吗？”

　　司马氏用一种“你猜猜为什么不找你”的表情看他。

　　“嘁，他不愿意跟我学，我还不愿意教呢！”谢循撇着嘴说完，负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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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日落西山，谢三省和苏韵两个人才回府。

　　谢循已经在外面溜达了一个多时辰，饶是他再身强体壮，也开始觉得冷。

　　正当他缩着脖子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听到两人对话声，忙清了清嗓，挺直脊背负着手，装作无事的样子。

　　见他在院中昂头作赏月状，谢三省与苏韵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天上几乎只剩个边的残月，疑惑对视。

　　“阿舅。”苏韵乖巧问安，迟迟听不到身边人开口，抬起胳膊拐了他一下。

　　谢三省也想唤他一声，可不知怎么，就是张不开嘴，被拐这么一下正好顺坡下驴，“阿耶。”

　　“嗯。”谢循沉声应后，想着还是该拿些威严，又厉声质问，“又跑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苏韵颔首答道：“回阿舅的话，三省是陪我去录事司看宅图了，儿一时看入了迷，这才回来晚了，下次不会了。”

　　“是，是陪你啊。”谢循干笑两声，“那无妨，无妨。”

　　谢三省翻了个白眼。

　　一丝尴尬在三人间蔓延开来。

　　苏韵何其敏锐，转头对谢三省道：“昨日回府时，阿姑便叫我去她那选布料做来年的春衣，我给忘了，我现在去。”

　　谢三省又如何不明白，含糊应了声好。

　　她走了几步，越过谢循，偷偷回头，手掌摊平向下压了压。
　　他知道，她这是叫他压压火气，别发脾气的意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苏韵这才满意地走了。

　　只剩下父子俩个，却谁也不看谁，都死死盯牢地面。

　　沉默了半晌，谢三省终于忍不住，“您有事吗？”

　　“哎你——”谢循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吭哧半天，才喘着粗气道，“听你阿娘说，你想去国子监读书？”

　　要是搁在以前，谢三省定是要反问一句，怎么着，您有意见啊？

　　如今虽是明白了一些道理，但这个坎，还是不太好跨过。
　　他挠了挠眉毛，“嗯，是。”

　　谢循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乖乖回答，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哦，那挺好的。”

　　接下来，又是长达十几息的静默。

　　这回谢循先开的口，“你想学剑？”

　　谢三省一怔，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老头的真实意图。

　　仔细看来，老头眉头还挂着白霜，想来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在这个泠泠冬夜，他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见他久久不语，谢循拿不准他的想法，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重剑学吗？”

　　一句话，将他带回到小时候。

　　那时他八九岁的样子，谢循还丝毫不显老态，壮得像头牛。

　　每日清晨，谢循都会去到专门的院子里练剑。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起不来，但偶尔睁眼见天刚蒙蒙亮，便会急着穿衣，跑去看阿耶练剑。

　　那是一把重达一百三十斤的重剑，旁人铆足了劲都很难把剑拿起来，谢循却能舞得虎虎生风。

　　在谢三省小小的心里，阿耶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一次谢循练完剑，他便兴冲冲跑过去，“阿耶，你能教儿练剑吗？”

　　谢循却脸色一变，“你学这做什么？”
　　“儿也想像阿耶一样厉害。”

　　谢循思忖着蹲下来，“天下太平了，不需要像阿耶一样的武将了，三省应该多读些书，像阿娘一样。”

　　他摇头，“儿不喜欢读书。”

　　“不读书，总得识字吧！”谢循急了，“你不识字，等哪天你去铸剑，人在剑上刻一句骂你的话你都不知道！”

　　谢三省歪头想了想，“那儿识字，阿耶就能教儿练剑了吗？”

　　谢循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起身，丢下一句“不能”便走了。

　　他气得哭了半天。

　　最后还是姚二叔，送了他一把木剑，又教了他几个招式才作罢。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看阿耶练过剑。

　　“您不是不愿意教吗？”已经长大成人，甚至比谢循还要高半个头的谢三省，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问道。

　　谢循喉咙似乎有些哽住，抬眸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眼，“等以后你当了阿耶，你就知道了。为人耶娘的，不愿孩子吃自己吃过的苦，受自己遭过的罪，便事事都用自己的人生阅历来衡量，只希望能为他们铺一条稳妥顺遂的路。”

　　谢三省眼眶发烫。

　　“三省啊。”谢循叹了一声，“阿耶这一生，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要不是蒙先帝赏识，有幸伴驾出征，我现在在哪个山头落草为寇了也未可知。”

　　“别看你还有两个兄长，他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根本就没尽到作阿耶的责任，你阿姐她是个鬼精灵，想要什么的时候会撒娇，会说软话示弱，叫我发不出脾气。”谢循似是笑了两声，但也只是两声，笑容便消失殆尽。

　　“只有我们俩，是硬碰硬，两败俱伤。”